六叔公

绿叶 随笔

           六叔公去了，是前天在一场意外的车祸中丧生的。昨天上午，从外面回来的Lg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从他当时与我说话的语气中，我能够想象出当他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的表情该是何等的惊愕！
    我对“六叔公”这个称呼是感到有点儿别扭的，我习惯和Lg一样地称他为“六叔”。提起六叔，脑子里便出现了那个个头偏低，身体敦实，不修边幅的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的形象。我不知道他洗过脸没有，在我的印象中，六叔总是灰头土脸的。尘土下，他那寸把长的头发，那黑渣渣的胡须，都如他本人一样不受约束，随心所欲地或横躺或竖卧着。我们很少见面，偶而见到，从他这副一成不变的形象中，我不知道读出的该是沧桑，还是沉沦，对他该是同情，还是......还是不屑。
    都说男人有了外心就会刻意地装扮自己，可六叔似乎是个例外。在我认识他的十几年中，极少见到他旧貌换新颜的时候。但在村民的口中，早年关于他的绯闻竟然也传播得轰轰烈烈像模像样，不仅有情节，而且有细节。因此，六叔在村里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儿”。我不知道，六叔和六婶儿在家里怎么相处，而他们在外面是见不得面的。六婶儿会当着街上那么多人的面骂他，绝对是辱骂，什么不堪入耳的话都能劈头盖脸地朝他砸过去！别人也都习以为常了，并不见怪。尽管六婶儿骂得很上心，但似乎总是达不到她预期的效果。六叔不会与她针锋相对，更不会反戈一击。他不恼不怒，当然也不理不睬，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若无其事地又朝另一处人堆儿扎去了。而六婶儿呢，在六叔离开后，面部表情不一会儿就由紧绷到松弛，由阴转晴甚至阳光明媚地去和人们说笑了。六婶儿的外貌很特色，所以，即使是在人群中仍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滚圆的脸庞，黝黑的皮肤，眼角刀刻般的皱纹，一头怒张的长卷发。身上的衣服时尚而廉价，总给人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她的笑很张扬，不加任何掩饰，所以她嘴里因少了一颗牙而造成的小黑洞就会非常随意地暴露在众人眼前。六婶儿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身在农村，却从不下地干活，家务也极少做，甚至连给孩子缝补衣服这样的事也由六叔来负责。
    虽然六叔的生活有些混乱，但他绝对是个勤劳的人，而且头脑灵活。在村里还多是牛耕田骡种地的时候，他就已经买了小四轮，后来又改为拖拉机。冬耕春播，夏运秋输，邻近村庄的活干完了，就去外县招揽。一年下来，闲着的时候也不多。应该说，相对于大部分村民来讲，他的收入还算不菲。可我始终搞不懂，为什么他们家的钱总是不够用。等到大儿子结婚，六叔就像没头的苍蝇，东一头西一头到处乱撞筹钱。那时候，我们买了单位几间平房，刚刚装修完毕。因为家底薄，结婚的时间又不长，所以也是债台高筑。好在人缘儿还凑乎，不少同事朋友都主动借钱给我们。这时，六叔来了。不管我咋解释，反正六叔就一句话：“借也得你给去借，至少你有个借的地方，六叔连借的地方都没有了。”我本来就是个面情多软的人，经不起六叔这么磨蹭，于是，Lg不在自己就出去凑了钱交给六叔，六叔这才一脸灿烂地离开了。不到两年，六叔的二儿子也要结婚了，于是，六叔又来了，于是，我只得又借钱给六叔，六叔才又心满意足地走了。
    六叔对待两个儿媳的态度截然不同。大儿媳没有心机单纯朴实，在六叔的眼里一无是处，二儿媳花枝招展能说会道，俨然就是六叔的掌上明珠。因为大儿两口子都老实皮厚，再加上六叔的偏心，大儿子辛辛苦苦当司机挣来的每月五六千的工资都充公了，而六叔却又把家庭的财政大权都交给了二儿媳，所以就造成了挣钱不当家，当家不挣钱的特殊局面。大儿子结婚一年后，媳妇生下了一个胖小子。六婶儿坚决不让儿媳带孩子，她操着一口夹着陕西口音的生硬的山西话说：“额是怕她把这孩子给带坏咧！”六婶儿本来也不是个能干的主儿，连自己的事情都做不好，怎么能带好孩子呢？孩子一岁多了，还不会走路，抱在街上，还像一个刚从战火中逃生出来的无辜受害者，面黄肌瘦满身奶渍。
    04年的春天，婆婆因病去逝。烧夜纸的那个晚上，街坊邻居都来了，而住在隔壁的六叔全家却始终没有露面。有人说，是神经兮兮的六婶儿怕婆婆的鬼魂附在他们的身上。于我们而言，和他们也没啥可计较的，来不来都不重要。婆婆下葬的第二天，我们一大家子去到坟地为婆婆“安家备灶”。路上，遇到了正在田里开着拖拉机播种的六叔，没想到，六叔远远地看见我们就掉转车头开走了。从外地回来为婆婆奔丧的姐姐们说，一定是当初六叔和她们借钱，因为她们没有满足了六叔的要求而让六叔生气了。
    两个儿子结婚不几年，不知道六叔怎么就找到了一个“绝好”的淘金渠道——去广西搞传销。他不顾众人的反对，义无反顾地带着二儿子、二儿媳以及厚厚的钞票踏上了南下的列车，颇显胆略和气魄。只可惜，六叔的这趟南行，不仅血本无还，而且还把宝贝儿媳也“传”给别人了！儿媳经不住那个花花世界的诱惑，跟人家跑了。
    后来听说，六婶儿自称有病，常年足不出户，并且还关门闭窗不见真风，就连大小便也在家中解决......
    六叔从第一次和我们借钱到现在已经有十几年了，其间，和我们提起的关于钱的事儿，都是再借钱的事儿，而关于还钱的事儿从未提及。这些年来，我们调动工作、买房买车办了不少大事，也从未和六叔张口要过。去年正月，Lg回村看望他的老父亲，公公说：“你六叔这几年养大车赚大钱了，你去看看能不能把欠你的钱还了。”Lg去了，没想到六叔对其中一部分矢口否认，那怒气冲冲理直气壮的样子，一定会让每个在场的人都坚信是我们在耍赖！还能怎样，自己的亲叔叔，不给就不给吧，权当自己记错了。之前，我们就已听说，也和我们一样借钱给六叔的表妹（六叔的外甥女）与六叔已经发生过这样的闹剧了，没想到，这样的闹剧又在我们身上重演了。其实，在物价飞涨的今天，那些钱就算都还了，也已经大大贬值了。如果不是公公的提示，Lg也不会和六叔提这事儿，也没想着要回这钱了，只是没想到，六叔会以这种方式解决我们之间的债务关系。我没有太多地怜惜那几个钱，只是觉得，六叔有些可怜。
    如今，六叔走了，猝不及防地走了，只愿六叔一路走好！如果有来生，希望六叔能做一个体体面面的人，过一种体体面面的生活！

文章评论

思思

不论六叔是哪种人祝他一路走好

小院梧桐

读完了,这真实的人和事,想说,绿叶姐,小院还是象以前一样喜欢看你的日志,也希望你还象以前一样勤快地耕耘你的空间

自在

[ft=,4,]感觉这是一种畸形的人生，即使是小人物也要有自尊。人最怕的是连良知都不要了，人在做天在看，这话真对呀！[/ft]

翰海扬帆

[ft=,4,]哎，人死了，啥也别说了，一切恩怨随风而去！[/ft]

笔墨茶香

[B][ft=,5,楷体_gb2312]细碎的叙事中，折射出叶姐的善良与淳朴，逝者已矣，过好自己最重要！[/ft][/B]

雨.羽.

一个凡人、一个俗人、一个似乎永远不着调的小人物，在你的笔下，得以升华。可悲的六叔公，但愿他在天堂，能修成正果！

秦梅竹马

[em]e179[/em]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生活在你的笔下都能升华

晓霞

[ft=#ff0000,5,楷体_gb2312]生活中的小人物在叶子笔下生动有色，原六叔一路走好。[/ft]

蓝山

六公叔，真有个性。老人家，一路走好！

诗琪

六叔用别样的方式“诠释”了他稍有异常的人生，如今一切过眼云烟，愿他一路走好！

莫无双

生活中总有这样卑劣的人，只是六叔公尤其甚。罢了,人逝恩怨灭。祝愿真正的好人一生平安!

李菲

绿叶好文笔[em]e179[/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