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手都是秋

古时，终南山隐居着一位雅士。

他在西魏时代出生，居住在长安附近，去世在唐朝，百姓们顽固地认为他得道成仙了，因为他不仅仅是隐士，而且活得相当地长，一百多岁。最玄乎的说法是一百六十八岁。

他活这么长的年岁，做什么呢？整天隐居在终南山看泉听风弹琴吗？也没有。他是很忙的，据说有一天，他出门散步，在一泓清水里照见自己的影子，须发苍白。感叹说，哎呀，不知不觉，人都胡王使者一样啦。

胡王使者是一味草药，也叫白头翁，生有白绒，柔细而长。一蓬草看上去状若白头老翁。

那他忙什么呢？最主要的是忙于岐黄之术，研究草木，为百姓看病。当然，达官贵族们生病也是看的，皇帝生病也要去看。看的意思是望闻问切。医家眼里，不管贫富老幼，怨亲善友，都一视同仁。就算有仇的人来看病，也得尽力治好，这是君子风格，也是医德。虽然他职业是医生，但对天文地理，人文社会等，但凡人世间的事情无不精通，甚至可以预测一个人未来的命运走势。

但他不爱做官，只喜欢在山林里钻研医术，著书，看病。隋文帝、唐太宗、唐高宗多次请他出山为官。他出了山，就在长安城里忙着看病，病人多得都挤折肋骨了，哪里能顾上做官。过一阵子，又回到深山里采药炼丹去了。唐朝很多名士都以行师资之礼对待他。

某一天，有人到山林里慕名拜访。来人骑着白马，一袭红色薄紫八藤纹的袍子，玄色裤，面青里紫的披风，相当地亮丽奢华。又带领若干随从，狗也带着，鹰也带着，真是鹰犬相随，陪伺簇拥着，自有一种高贵的气派。两人相谈，倒也投机。告别的时候，客人问，我能仕官吗？能做到多大的官呢？名医对客人说，不错，你很有学问，但现在做官，恐怕令人担忧。你应该到五十岁之后再仕官才合适。

客人走后，弟子们问，明明那么有智慧的人，又很清俊，为什么不可以现在仕官？名医回答说，才学满腹是一回事，做官还要懂得人情世故和礼仪。你看，他来见我，其实不需要穿着华丽的服饰，只需要穿寻常素净的衣裳就可以了。我身居简陋的茅庐，葛衣布巾。他衣饰过于奢侈，阵势过于喧哗，这是失礼。礼数不周全的人，不会守礼。无礼之人做了官，肯定不长久。他有学问，还得学习道德才行。等到了五十岁，道德学问都是一流的，就可以为官了。

好几个弟子都不以为然。

某一天，有极贫的女子，衣衫褴褛，背着一个竹筐，筐子里装着小孩，在雨中来看病。因为冷，不断揩鼻涕。有个伶俐的弟子，大概嫌弃这位女子，在屋檐下嘀咕说，贫贱的人淋了雨，垂流清涕，看上去倒是跟咱家先生萧条的茅庐很相符啊。他听见了，只管开药看病，一言不发，还给筐里的小儿送了件袍子。

后来，唐高宗非要请他出山，并在长安城赐予他华丽的府第，高头大马，很多银子。于是，他有时候居京师，有时候居山林，主要还是替穷苦百姓行医，愈加尽心。家里的银子，都散给清贫的人家，自己还是葛衣布巾。伶俐的弟子惭愧说，必出世者，方能入世。先生的境界，是别人难以抵达的。

隐士的名字叫孙思邈。他积攒了一生医学经验，著成两部医学巨著《备急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千金者，他自己说：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还有一位雅士。

元末明初，有人为着避乱，隐居松江乡间，耕田，读书。得闲，绕着茅庐种了菊花，栽了桑麻竹子。草庐狭隘，几案上罗列的书册几乎要把他自己挤出门去。

他家的菊花开得好呀，清晨雾气重，花瓣上露繁欲滴，花枝子颤颤巍巍的，世间云裳花容，美得令人目眩神迷。晨夕读书，挑开竹帘，四顾皆平畴，远处隐约的青山，近处清风扑绕，神仙的境界也莫过如此吧。

日间总是忙忙碌碌耕作，这边拔草，那边锄地，又挑水去浇苗。忙一阵子，突然丢下锄头在树荫下沉思。要么抱膝而叹，要么独自拍掌大笑，要么沉默发呆。若有所思之时，便采摘了树叶，提笔写下一言半语，晾干贮藏在瓦罐里。附近的农人们都觉得，这人真是好奇怪的，真个儿的书呆子呀。

邻居说，你现在落魄成这个样子啦，穷得连纸张都买不起，顿顿喝粥，就安心种地算了。树叶上写字，真是听也没听过，见也就是你一个，怎是这样痴呆的人哩。他竟也不恼，含笑不语，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意趣里。

雨天不去田园锄地，托牧童给老友捎去一枝藤萝——不言说，但想念。藤萝是一种枝枝蔓蔓的牵挂。好友见到藤萝，披了蓑衣泛舟而来，在草庐里品茶饮酒，谈经论道。酒是薄酒，饭是粗粟，衣是葛衣。亦不觉得寒碜，写诗填词到掌灯时分还意味正浓。

一坛子树叶积攒满了，再写一坛子。十年之后，他的处境好一点儿了，出门可以坐着牛车。弟子们打开坛子，把一坛子一坛子的树叶誊抄出来，洋洋洒洒编辑成一部书。这是一部三十卷的好书，有元朝典制、史事杂录、文化科技、民俗掌故等，为后世保存了丰富的史料。历史，就是一种真实的，充满了烟火气息的记录。他是光阴的思考者，历史琐闻的笔记者，让后人能闻到远古的气息和味道。

这部书，叫《南村辍耕录》。这位树叶成书的隐士，叫陶宗仪。

能在树叶上写字著书的人，想必心里头都是禅意吧。在他眼里，光阴里的不如意也是常理，心安即可。就算多么贫困潦倒，仍然要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孔子最落魄的时候，旧衣烂衫，坐个破牛车四处游荡，都被人嘲笑的。可是月光下他仍然弹琴。古人说，君子，在任何地方都能自得其乐，安之若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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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满手都是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