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 恋

闲观冷暖话长

 
 


图片



 
   【  一  】 


    夜已经很深了。心急如焚的宋兵站在保安室的门前,伸着脖子向着庄园入口处张望。
不远处,花径中的蛐蛐正不知疲倦地鸣叫,头上,蚊虫围绕着昏黄的灯泡嗡嗡地盘旋。若是平时,这些声音总是让他想起了令人心安的家乡的夜晚,可今天听起来却是这样让人心烦意乱。

           他回头看了下室内,老马正坐在窗口前的椅子上俯来摇去地打着瞌睡,口水从他刀条一样的瘦脸上滴落在胸前。桌子上立着的
大号手电筒映入他的眼帘,他突然想,也许她已经回来了,于是赶紧进门拿起手电筒,转身出来向小区深处急匆匆走去。也是,再这么傻站着他就要疯了!

   这里是一个位居都市之外的高档小区,名叫玫瑰庄园。夜色下,路灯昏黄的眼,懒散地照着
精心修剪过的花草和树丛中的一幢幢造型各异的别墅小楼。城市的喧嚣已经经过郊外田野一格一格过滤了,四周飘浮着宁静的田园气息。今天不是周末,很多别墅的窗口都一如既往地黑着。远远的,宋兵看见,3号别墅的灯也黑着。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宋兵是老马的表侄,今年23岁。一年前,身材魁梧但却怯头怯脑的他从农村老家被带来时,一下子就被这里童话般的景象震住了。他乍着舌头感叹,这城里人可真会享受啊!连小路都扫得比他自家屋子里的地还要干净。而当他听老马说出每幢别墅的天价时,更是目瞪口呆,天老子,这就是全村人一辈子不吃不喝也买不起啊!老马见他一副舌头缩不回去的样子,半得意半疼爱地挼了一下他的后脖子:“城里好吧?小子,好好干,将来叔也给你寻个城里的媳妇儿!”

           老马跟在保安公司王经理的屁股后,腰弯成了虾米,三番五次的磨叽,终于将宋兵留下了。浓眉大眼、穿上制服愈发人高马大的宋兵,
站在庄园入口处,和那些个不像样子的保安相比,很是入眼,进进出出的人不由的都会多看两眼。老马教他,当好保安,最主要的是说好两句话:对不应该进的人说,出去!对应该进来的人说,您请!

            慢慢熟悉了周围的一切,宋兵发现,庄园平日里人很少,偶尔会有一些美的不敢直视的女人或步行或开车匆匆进来,只有周末时各种高档小轿车载着那些大都是肚子挺出去多远的男人才会出现。而令宋兵心里别扭的是,这些男人大多把他当空气一样,从不正眼看他,入门时总是嫌他开门慢,不耐烦地按着喇叭。有的还吆喝他,就像吆喝一条狗。
老马见他态度因此变得生硬,就一再严厉叮嘱他:“不能犟驴啊,这都是阔佬,我们得罪不起的,这个庄园好多别墅都是他们包养二奶的地方,他们撵走我们就像撵苍蝇那么容易。”
       
            忍气吞声的宋兵当然明白挣钱就要学会哈腰,但他知道了二奶的含义后,对那些进出的女人便有了敌视。他想起奶奶讲过的害人的妖精,想起家乡发廊里的那些个坏女人。所以,当这些个妖精样的女人再对他微笑时,他便总是不由自主地板起了脸。


【  二  】 


             和小艾第一次见面是在初春的傍晚。来庄园时间长了,宋兵已经能分出一些高档车的牌子了。那辆黑色的奥迪在夕阳中滑过来停在门口,车窗无声地摇下,一张清秀的女孩子的脸,一双冷冷的眼晴露了出来。恰好夕阳映过来,为她毛茸茸的面颊踱上了一层金色。不知道为什么,宋兵突然就想到了家乡秋天夕阳下摇曳的狗尾巴草。

           “我想去3号别墅,请带我过去好吗?”略带沙哑的嗓音,和这张脸出入很大。 闻声走出来的老马赶紧热情地回:“宋兵,去,你带着去!”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三拐两拐,园子深处白墙红顶的3号别墅门前,女孩子下了车。高挑玲珑的身材,染成栗色的刺猬一样的短发。天还很凉,就穿了裙子。宋兵没敢再细看,低眉顺眼地帮着她从后备箱和车后座拖出了三个大箱子。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大厅富丽堂皇。环顾后,女孩子突然不管不顾地蹲下捂着脸咯咯大笑起来。被吓了一跳的宋兵仓惶地把箱子放在门口,逃离而去。路上,他也笑了,这女人精神不太正常吧。

              第二天早上,这辆车出小区时停下来,女孩子摇下车窗,微笑着对宋兵说:“宋兵,我叫小艾,昨天,谢谢了。”宋兵看着这张笑脸,眼前浮现出自家菜园中清晨带露的向日葵。说实话,他喜欢小艾这个名字,很亲切,有股家乡漫山遍野生长的艾草的清香味道。

              小艾再回来时,是这个周末的傍晚。这次是一辆蓝色的宝马。驾驶座位上是一个头发背梳得锃亮的中年男人,路经大门时,他和老马打招呼,宋兵认出,他叫老黄,是3号别墅的主人。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小艾,目视前方、表情冷漠,就像不认识宋兵一样。

             车子在庄园内拐个弯不见了,宋兵追望着,心皱成了一团,觉得有只手正在把向日葵黄灿灿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揪下来揉搓。他知道,小艾和那些个女人没什么两样,可不知为什么,他的感觉却又和对庄园里其他女人的感觉不一样,可惜、可怜、可恨?他说不清,胃里有酸的味道升腾起来,晚饭没有吃好吧。


【  三  】


             小艾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了宋兵的心头,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在3号别墅附近逡巡。晚上巡逻时,也会在3号别墅周围多转两圈。老黄只有周末才来,小艾一个人在庄园呆的时间较多,有时她会麻烦宋兵帮她提个重物,高处取个东西什么的。一来二去,宋兵以为自己和她相对熟悉了吧,便不知不觉近了距离,可她却像善变的风,见到宋兵,有时会嫣然微笑、点头问好,有时又会冷若冰霜、视而不见。弄得宋兵一会沮丧一会高兴,患得患失。老马看在眼里,警告他说:“小子,你给我记着,这小区里的女人可都不是一般人,你给我离远点啊!”

             春末的一天早晨,宋兵接到小艾的电话,话筒中她的声音很是欢欣,说是听说宋兵家在农村,想请他帮忙把3号别墅的小花园弄成小菜园。宋兵的心就毛茸茸了,小艾竟然真的是个喜欢泥土的女孩呢。当他急着赶过去时,小艾正坐在门前的秋千上晃荡,
温暖的阳光下,没有化妆、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宋兵看着,想,她可真像自己养过的那只猫。

              一上午,宋兵躬身松土,小艾就在旁边和他聊天。恍惚中,宋兵觉得又回到了家里,而活泼娇嗔的小艾就像邻家那个他偷偷喜欢过的女孩子。宋兵很久没干农活了,再加上臆想,弄得自己晕晕懵懵,浑身燥热,额上的汗便滴了下来。小艾拿来毛巾,说:“别动,你手上有泥,我来帮你擦!”两人离的很近,一股特别好闻的香味传到宋兵的鼻子中。他的身子僵成了一根棍子,直到干完活儿回到保安室坐在椅子上了,宋兵还没有缓过神来。

          接连三天,小菜园松了土,选菜种,种菜,两个人有说有笑,不觉就近了很多。
宋兵的话在嘴边涌了几次,最后也没敢提。他想问:为什么要和老黄这样?小艾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垂着眼皮说:自己家也在农村,家里父母身体不好,有个弟弟正在上大学。她现在在老黄的公司里工作。宋兵的心揪起来了,他想,这个身板柔弱的女孩子不容易呢。

           地终于种完了。宋兵来城里这么久,第一次这么放松开心。小艾也很开心,请他吃了亲手做的午饭,还送了一件蓝格格的衬衫给宋兵,说是自己亲自买的,国际名牌呢。宋兵趁着老马不在时,穿在身上,美滋滋地在镜子前扭着身子照,真的很帅,而镜子里分明都是小艾亮晶晶、笑眯眯的眼晴。

         有了这样的经历后, 每周末,再看到老黄开着宝马来庄园,宋兵就心生怨愤,他多想挥拳抡在老黄那张油光光、胖乎乎的大脸上,却又只能无奈地看着车子进出。他心里有两个小人在争执:一个说,关你什么事?一个说,我就是不愿意!

 
           一个周末,老黄破例没有来,宋兵心里不由自主地很欢欣。中午,他借着巡逻之机,绕着3号别墅走了两圈,看见别墅的窗帘还拉着,小艾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落地窗前向他挥手微笑,宋兵心里很失落。

          半夜的时候,小艾来了电话,她好像喝醉了,语无伦次地嚷:“宋兵,你给我过来,我要死了。”宋兵气喘吁吁地跑到3号别墅,大门敞开着,小艾趴在沙发前正在呕吐。看到宋兵,她像孩子一样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他,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手足无措的宋兵僵硬了半天,先是轻轻、然后猛然用力地抱住了这个柔软的身体。

             在小艾半醉半醒的哭诉中,宋兵听明白了。小艾的父亲得了胃癌,高昂的手术费和弟弟上大学的费用,逼得她不得不走了这条路。她答应老黄被包养三年,老黄给了她50万。可现在才一年,她就后悔了。她想好好工作,想嫁个像宋兵这样踏实的男人。可老黄的钱已经被家里用掉了,老黄不答应,她没办法跳出去啊。

   凌晨时,小艾终于安静地睡着了。看着小艾苍白清秀的小脸,
宋兵心里不是滋味啊,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啊!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50万啊,而他,只是一个每月只有1800元的小保安。

            早晨, 宋兵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3号别墅客厅的沙发上。小艾正在做早餐,她表情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当宋兵张嘴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她有距离地微笑着说:“你得站岗去了。”宋兵低着头走出来,听见大门快速地关上了。他知趣地快步走了好远,才呆站住,迷惑地张着双手,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只做了一个梦。是啊,小保安,你想什么呢!


【  四 】


               小艾又冷若冰霜了。一连多日,她都没有和宋兵说过话。宋兵的心在痛苦的深渊里挣扎。晚上,他躺在床上,回味着手上小艾身体的柔软感觉,鼻子中似乎又嗅到了那好闻的香味。他开始特别恨老黄,恨这些个有钱的阔佬。可他,一个小保安,又能拿什么给小艾?他甚至想的中魔,梦见自己买彩票中了大奖,挽着小艾把一沓厚厚的钞票扔在了老黄那张胖脸上,然后,开着奥迪带着小艾住进了3号别墅。

               这样难熬的日子在一天晚上截止了,小艾回来了,打电话让宋兵过去。进了别墅,宋兵惊讶地发现,小艾的嘴角破了,裸露的手臂和腿上还遍布着一条条伤痕。小艾哀伤地哭泣着说,她受不了现在这样的生活,和老黄提出来要分手,老黄暴跳如雷,下狠手打了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宋兵的怒火冲上头顶,他一边心疼地在那些伤痕上涂药水,一边嘴里怒骂着发誓:“这个畜生,这个有钱的畜生!我一定得让他偿还!”

             接连两天,小艾哭哭笑笑地,一会儿紧紧地抱着宋兵,说一定要离开老黄;一会儿又猛地推开他,让他走开。宋兵的心如在火上煎熬,一股戾气在胸中奔涌着想要撞出来!

             一周后,小艾不见了。宋兵绕着3号别墅转圈,他不知道她在哪里工作,只能疯了一样给她打电话,可她却像一缕烟一样消失了。半个月后,就在宋兵压抑得几乎无法呼吸时,小艾突然回了电话,她的声音绝望,说是今晚一定会回来和宋兵告别。

            已经是凌晨2时多了, 当宋兵绕着3号别墅转到第五圈的时候,小艾终于回来了。几日不见,她形容憔悴,脸上只剩下了两只大眼晴。两人默默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后,小艾声音嘶哑地说,这些天,她被老黄囚禁在他的另一处住宅里,她是趁着老黄今天去夜总会潇洒时偷着跑出来的。以后,
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和老黄在一起了,因为老黄警告她,既然拿了他的50万,就不要想着离开,否则就要找人杀了她。等到她实在忍受不了时,就不活了。说到这里,小艾的泪水汩汩而下。

             宋兵的血上涌到脸,牙根咬的生疼,感觉到自己的嘴里有股血腥味漫延,心里那股戾气猛烈地横冲直撞。老黄那张令人讨厌的胖脸在他眼前得意地晃动,他站起身来,沉声地问:“老黄住在哪里?我找他谈谈。”小艾惊恐地拉住他的手:“不要,他会杀了你的。”

             回到保安室时,老马被惊醒,他睁开困倦的眼晴看了看侄子,说:“你小子眼晴都红了,怎么还不睡一下?  ”

              怀揣着水果刀的宋兵在凌晨曙光微现时,终于等回了老黄。当刀狂乱地刺进老黄的胸前时,那股戾气终于沿着刀锋窜了出来,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他用力刺一下,嘴里嘟囔一声:“让你有钱!”,“让你祸害小艾!”

              垂死的老黄听到小艾的名字,眼里闪烁出最后的光,他挣扎着说:“小艾,唔,骗我,我好久没见到她了,她缠我买了巨额保险,你们,杀我是为了这个......”

            血红了眼的宋兵听清楚了老黄的话,可他的手已经失去了理智,瘫软在地上的这个胖子是谁?自己为什么要杀他?他脑子里轰鸣着巨大的噪音,不不,不是,小艾,保险,钱......

              宋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回到玫瑰庄园的。浑身是血的他跌坐在保安室门前的草坪上,听着清晨清脆的鸟叫,仰头眯着眼看着温暖的阳光,草地的味道真好闻啊!出来一年多了,他好想爹娘,想那个虽然穷、但却山清水秀的家。

             凄厉鸣叫的警车由远及近,吸引了附近的人们。老马悲怆而又惶急地抓着警察的衣袖不松手说:“一定是搞错了,这孩子是个很老实的娃,怎么会杀人呢!你们一定是抓错人了。” 当宋兵被拷上手铐,按着头被塞向警车里时,他侧脸看见了站在人群中抱着臂膀、面无表情的小艾......

 
图片


 
 




文章评论

撑一把小花伞

借刀杀人!让人心痛的悲剧!你的刻画很逼真,就像发生在眼前一样!

WOAIWOJIA

终于读完了,悲哀,伤情...谁的错??

江南月儿

原来昨晚说说中的“暗恋”是指这篇文章啊!哈哈,都被“骗”了吧!

零度

很悲情的暗恋[em]e109[/em]

零度

很悲情的暗恋[em]e109[/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