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凄 暗香

英子的爸爸，在两、三岁的时候，就没了娘，是英子爷爷一手拉扯大的。终于又当爹又当娘的把孩子拉扯成人，取了媳妇儿，就等着抱孙子了。
英子的爸妈婚后的第二年，有了英子的大姐。一向重男轻女封建思想浓重的英子爷爷，虽有不满，碍于是这个家庭里的第一个孩子，只是怏怏不乐，也不好表现太过分。当英子妈怀英子二姐的时候，老头不知跑了多少庙，上了多少香，求了多少送子观音，只愿求得一大胖孙子。又从不知哪里来的赤脚医生那里讨来这偏方那偏方的，说是吃了保证生男孩。可当分娩之日，产婆说，还是个闺女时，老头子失望透顶了，一把摔了端着两个鸡蛋的碗，垂头丧气得蹲在低矮的土院墙边，狠狠的抽着手里纸卷的烟。

英子妈天生性子温婉，属于那种逆来顺受，把所有委屈都压在肚子里的传统女人。那时候的农村，是很讲究长幼尊卑的，本来在公公面前就不敢抬头的英子妈，因连生了两个女儿，像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错一般，在脾气倔强的老头子面前，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了。终日郁郁寡欢，受尽老头子的辱骂，终日以泪洗面。英子的到来，原本就是个错误。当英子妈怀英子的时候，老头子铁定还是个“死妮子”，所以，甚至英子妈多盛半碗汤，老头子都会指桑骂槐，摔东摔西，更是不管不顾英子的两个姐姐。两个女孩也根本不敢亲近这个爷爷，大老远看见都要躲凶神恶煞似的躲起来。英子出生时，妈妈大出血，英子爸拉起架子车就往医院跑，还好，抢救及时，保住了命。爷爷一句话没留的卷铺盖搬出了家，住到菜地边的一个破草屋里。

一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黄昏，有邻居急急忙忙传来话说，英子爷爷住的那个草棚被风刮去了屋顶，老头子正在雨里淋着呢！英子爸撒腿就往地里跑，刚过了没几个月，身子还非常虚弱的英子妈也紧随而去。之前也去了好几次，老头子就是死犟，无论如何也不肯踏回那个门。说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这样的天，怎么也不能让老人淋下去啊！直到英子爸英子妈，双双跪倒在泥泞中，才算活动了一点老头子的心，随儿子媳妇儿回了家。

本来身子就很单薄的英子妈，加上之前的大出血，又淋了这场雨，使得元气大伤，一病不起。反复的吃药，打针，勉强维持了薄弱的一条命。永远受不完的气，永远的压抑自己，最终，积郁成疾，在英子五岁多的时候，妈妈，还是未能逃脱病痛的魔爪，带着“他爸，这么多年也没能给你生个儿子”的愧疚，带着对几个年幼孩子的恋恋不舍，撒手而去。或许，对于英子妈，躺在那一方棺椁里，要比一直躲在一个暗无天日毫无尊严令自己心力交瘁的家里更舒服吧！至少，她不用再看谁的脸色，她不用再听谁的污语，不用再担惊受怕提心吊胆的生怕说错了哪句话，又惹着了那个每天找不完茬的老头子……只可怜那三个年幼的孩子啊！大的九岁，小的才五岁。一身重孝趴倒在新坟之上，哭得死去活来！妈走了，连个生病的妈都没了，谁还会再来心疼这几个可怜的孩子！孩子饿了谁做饭？衣服脏了谁来洗？孩子生病不舒服谁来管，孩子在外受了委屈向谁诉，孩子冷了想要一个温暖的拥抱谁来给，孩子流泪的脸谁来擦……
哭啥哭！几个死妮子！一个没本事的娘，有啥好哭的！老头子一声咆哮，吓得几个孩子立即止住了哭声，泪水“哗哗”的在三张可怜的小脸上淌，咬着嘴唇使劲抽噎，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一向孝顺出了名，顺从了爹半辈子的英子爸，只有这次违抗了爹的命令，声嘶力竭的吼道，爹啊！你就叫孩子哭吧！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决堤的洪水般，在这个满目沧桑的男人脸上奔涌，是痛，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让这个男人再也无法克制……秋后的大地一片萧条，云压得好低，风虽还不算太冷，可足以让这几个怜的孩子，浑身哆嗦不停……

时光像个疲惫的老人，拉扯着这三个没妈的孩子的衣角，艰难的一步步前行。羡慕别的孩子放学就能喊“妈”，被别的孩子喊“没妈的野孩子”，只默默的流泪，回家也从来不说，好在大姐性子很要强，总能出面保护两个妹妹，生活方面也完全像个小大人，做饭，洗衣服，帮爸干地里的活。二姐与英子在大姐的保护下，大部分时光，也算过的平静安稳。

可几年后的一天，她们平静的生活被一个长相酷似英子妈的女人打乱了！这个女人还带来了两个孩子，这就是英子口中的“妈”“弟弟”跟“妹妹。”有妈的孩子的幸福都是相似的，有后妈的孩子的痛苦也是大同小异的，我们都已见惯不怪，继母嘛！更何况，还有两个异父异母的弟妹。还好，英子姐妹都已长大懂事了，为了补贴家用，大姐已经可以开始打工挣钱了。不久，英子与二姐，也踏上了远离家乡的打工之路。

了解了英子的过往后，才发现，当我抱怨妈衣服洗的不干净饭菜做的没味道的的时候，英子已开始给继母与弟妹洗衣服做饭了；当妈让干一点家务就撅嘴瞪眼不乐意的时候，英子已像个大人似的跟着爸顶着酷热干农活了。当我趴在教室的课桌上为某位小说女主角伤感落泪的时候，英子已坐在那永远也做不完的流水线上挣钱了……原来，幸福与否，是相对而言的，其实我一直都身在幸福之中，却全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