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的慢生活

网海拾玉

 
 陶渊明的田园慢生活


  
“城市是一个几百万人一起孤独地生活的地方。”——梭罗写在《瓦尔登湖》里的这句话,在今天正被越来越多久居水泥森林里的人所认同。急速运转的快节奏生活,搅动着每个人的内心,让城市中人日益疲惫不堪的同时,也愈发向往一种简单宁静的田园生活。


    从古至今,田园生活都是人们消除苦闷,放下羁绊,褪却浮躁,洗涤心灵而返璞归真的一种慢生活。早在一千多年前,东晋时期的陶渊明就写下:“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只有挣脱了尘世喧嚣的人,全身心地与大自然亲密相融时,才会有如此豁然轻松的由衷感慨。


    说起陶渊明,在中国几乎无人不知。他在著名的《桃花源记》里,用清新洗练的文字虚构了一个美丽的乌托邦世界,那里“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怡然自乐”,成为众多心灵迷茫者逃遁世俗的精神家园,至今仍为人们津津乐道并幻想不止。


    诗才横溢的陶渊明也曾一度在宦海浮沉,饱尝过人生跌宕,见识过现实黑暗,人到中年时,终于厌倦官场生活遂辞官归里,从此过起了“种豆南山下”的田园生活。夫人翟氏,与他志同道合安贫乐道,在自由舒展的田野间,二人常常“夫耕于前,妻锄于后”,感受着劳动的快乐,也书写着一幅其乐融融的夫妇耕种图。


    与田园劳作相亲的生活,虽然远离曾经的繁华光鲜,却有淳朴的乡情民风、和睦的邻里关系,以及无边的草色烟光,带给诗人最妥贴的情感慰藉。“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或许从这些朴素自然的诗句里,我们可以捕捉到诗人在远离车马喧闹的僻远之地,所享有的内心清欢与灵魂的诗意栖息。


    恬淡闲适的慢生活,也培养了诗人的高雅情趣。陶渊明爱菊,宅边山头遍植菊花。每当秋季来临,菊花竞相争艳,一片清芬馥郁。他便踏露采菊,酿酒而饮,对菊而歌,还写下了许多咏菊的诗篇。“秋菊有佳色,浥露掇其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些脍炙人口的诗句便是他忘情世事,醉心于田园生活的真实写照。


    其实,陶渊明的田园生活是清苦的,从“夏日抱长饥,寒夜无被眠”一诗,便可窥见他物质生活的困窘,但他的精神生活始终饱满而丰盈。
他把对田园生活的切身感受,都融化于诗歌之中,并开创田园诗这一崭新的题材,营造出一个独特的诗歌的美学境界,留给了后人一笔宝贵的文化财富。


    或许按照现代人的成功哲学来看,陶渊明的辞官归田是不求上进的庸人逃避法。但是,不同的生活方式蕴含着不同的人生智慧,他人眼里的虚度光阴,在深谙慢生活之美的人眼里,却是让灵魂欣悦的安谧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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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的美食慢生活 
 

若要推选出一个与食物关系最紧密的历史名人,当属北宋文学家苏轼无疑。苏轼一生宦海沉浮,历经坎坷,可他在屡遭贬谪的冰霜苦旅中,始终以豁达的胸怀和乐观的天性对待人生磨难,且在逆境中随遇而安,独辟蹊径地从食物中发掘生活的清欢有味,无意中成就了一段自得其乐的“美食慢生活”。


    公元
1079年,苏轼因“乌台诗案”下狱并被贬至湖北黄州。当时,黄州的猪肉价贱,当地人都不稀罕吃,这让俸禄甚微的苏轼喜出望外。他买来猪肉,用慢火清炖,然后加入酱油等调料,做出鲜香美味的红烧肉。为此他还专门写了《猪肉赋》:“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他自美。每日早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从这首诗里可以看出,苏轼的心情并没有受到小人陷害的影响,反而从亲手创造的美食里,享受到了生活的别样乐趣。


    后来,苏轼出任杭州太守,看到西湖淤塞,严重影响农业生产。便亲率全城吏民疏通湖巷,清理淤泥,修筑“苏堤”,恢复良田灌溉。杭州城的百姓出于感激,纷纷送来他爱吃的猪肉。苏轼推辞不掉,只好收下,吩咐家人将肉切成方块,煨得色泽红亮味醇汁浓,犒劳清淤筑堤的民工。这道饱含温暖情意的“回赠肉”,被当地百姓亲切地称为“东坡肉”,并流传至今,成为家喻户晓的杭州名菜。


    西湖盛产大鲤鱼,这让一向喜欢因地制宜,利用低廉易得的食材变换出美味佳肴的苏轼,又得到了展示烹饪技艺的机会。选好鲤鱼后,冷水洗净,擦上一些盐,鱼肚里塞上白菜心。然后入油锅,不用翻动,一直煎至半熟时,放几片生姜、蒜白,再浇一点咸萝卜汁,洒几滴黄酒。起锅之前,丢几片橘子皮,盛起来乘热尝鲜。这种做法很快被人争相效仿,并称之为“东坡鱼”。


    春天的杭州,更多鲜嫩味美的时令佳蔬,其中就有苏轼推崇备至的春笋。他曾写下一首打油诗:“无竹令人俗,无肉令人瘦,若想不俗也不瘦,竹笋焖猪肉”,算是以晓白通俗的语言,道出了春笋与猪肉的天生一对。直至今天,我们的日常菜肴里,依然遵循着这一黄金搭配法则。吃是一种趣味,将吃表达出来又是另一种趣味,但无论哪一种趣味,都离不开一个人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美食的独到感受。


    苏轼晚年时,被贬往岭南的惠州、儋州。热带气候孕育的丰盛瓜果,让他尽情品味到了素食之美。惠州的荔枝深得他的喜爱,他在大饱口福后,写下了“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的诗句,为这种水果留下了千古美名。因为经济拮据,有时也会采摘一种野生藤菜果腹,可他做成羹汤后,觉得其味堪比西湖莼菜,当即赋诗赞美:“丰湖有藤菜,似可敌莼羹”。可见,再恶劣的生存环境,也无法阻挡他对美食的孜孜眷爱。


    纵观苏轼的一生,可谓是一段漫长的贬谪岁月。他在辗转奔波的崎岖跌宕中,不仅要承受政敌的排挤,仕途的失意,才华不得施展的苦闷,还要面对物质生活的窘迫。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颓废消沉,而是时时保持一份从容淡定的旷达襟怀。从自己动手的丰衣足食中,寻找生活的乐趣,把舌尖上的物欲享受,升华为一种具有审美情趣的高雅艺术。并将美食这一普通的生活题材,融入到诗词作品中,酿成一朵独具鲜香滋味的文化奇葩。


    懂得享受美食的人,一定是热爱生活的人。也只有热爱生活的人,才可以从简单朴素的食物中,领悟到美食慢生活所氤氲的趣味横生和诗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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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逋的隐逸慢生活
 
 
 

中国古代的一部分文人,在看淡利碌功名后,往往会选择寄情山川林泉来逃遁世俗,从而获得超然物外的逍遥境界。北宋林逋,则堪称这一特殊群体的代表人物,他在西湖边的孤山上,以植梅养鹤吟诗作画为乐,留下了一段隐逸慢生活的千古美谈。


   隐居孤山的林逋,在与湖光山色的亲近中,愈发地与现世疏离,并将这一方浪漫自由之地,视为心灵的安顿之所。乐意享受生活情趣的他,在荒丘处结茅为庐,编竹为篱,并修筑亭园,相地栽花,为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栖息地,创造更多的诗情画意。
 

他像农夫一样,身着粗麻布衣,低头掘石锄土,心怀喜悦地遍植梅树。众芳凋零的严寒时节,梅花傲然绽放,满目鲜妍明丽,在小园中独领风骚。陶醉于此情此景的林逋,因此写下了不少的咏梅诗,其中最为人称道的,莫过于“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句,不仅成功描绘了梅花的清幽神韵,也表现出了作者的高洁情趣,堪称咏梅诗的千古绝唱。
 

二十多年的隐逸生活中,他孤身一人,未曾婚娶。惟喜“调鹤种梅如性命”, 自谓“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人称“梅妻鹤子”。清人张潮在《幽梦影》中说:“梅以和靖为知已,可以不恨矣。”恐怕是为林逋痴爱梅花,做出的最好注脚。而林逋也在自己的作品中,赋予了梅花独特的人格,让梅花在隐逸文化中,得到了与菊花同等尊荣的地位,丰富了隐逸文化的内涵。
 

翻阅林逋的诗作,千年之前的山野气息迎面扑来:“竹树绕吾庐,清深趣有余。鹤闲临水久,蜂懒采花疏。酒病妨开卷,春阴入荷锄。尝怜古图画,多半写樵渔。”白描的生活场景,依依袅出一股清新闲淡之风,那是久被山水滋润的灵魂,自然流泻出的一汪胸中春意。
 

据《孤山隐迹》记载,林逋在诗、词、书、画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诣,可他每每落笔欣赏之后,“随辄弃之”,毫不珍惜。有人劝道:“为何不留存下来,传之后世?”他则淡淡答道:“我的志向就是晦迹林壑,今世都不想出名,何况后世!”仅有的作品,也是经朋友搜集,才得以传世于今。不过,正因为有了这份不为物役的淡泊情怀,林逋的诗作才如此气韵动人。
 

退避山林,却锁不住诗名远播,慕名前来拜访的文人名士络绎不绝,其中就有梅尧臣、范仲淹。诗文清奇的林逋却并不清高自傲,而是与他们雪天饮酒,围炉唱和。还常驾小舟遍游西湖诸寺庙,与高僧诗友相往还。反而是当时的皇帝宋真宗赵恒闻其名,请他去给太子教书,这一千载难逢的美事,却被他一口拒绝。自谓:“然吾志之所适,非室家也,非功名富贵也,只觉青山绿水与我情相宜。

    可见,林逋的隐逸慢生活,既恬淡温润又透着自由洒脱。他以山林为家园,并终老于此,虽隐于林,却非厌世,实则只为避开红尘纷扰,换来内心的风烟俱净。但是今天的我们,不再倡导用“隐逸”的方式,去体味慢生活的真谛。社会的进步,和民族的复兴,都需要我们跳出个人情怀,去担负责任,胸怀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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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的闺中慢生活 
 

李清照,号易安居士,北宋著名女词人。她以一阙咳珠唾玉的《声声慢》,彪炳于文学史册,至今仍为人们赞叹不已。这首词因其意境悲婉感人,引得后人也给她本人贴上了忧愁的标签。其实在写出“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段文字之前的李清照,所享有的是一种闲适优游的闺中慢生活。
 

穿过千年的烟尘,一处精巧的后花园里,夏季清晨的露水正浓,年少天真的李清照一脸柔倦,刚刚“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正欲换下被汗珠湿透的薄衫时,见有人来,情急之下只得“袜刬金钗溜,和羞走”。无意回眸一望,竟是一位翩翩公子,少女的芳心顿时如小鹿乱撞,于是停下脚步,偷看心仪之人,可又怕遭人耻笑,只好“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点绛唇》里的这一幕,传神勾画了一个怀春少女的娇羞之态,这也是作者李清照在碧玉年华,最真实的生活写照。
 

李清照18岁时,与时年21岁的太学生赵明诚在汴京成婚,婚后夫妻恩爱伉俪情深。两人诗书唱合,赏玩字画,收录金石,共同的情趣爱好成为他们美满婚姻的牢固基石。新婚不久,赵明诚便负芨远游,在独守空闺的寂寞中,李清照把对丈夫的相思之情借烟霞妙笔,融入曲意婉约的《一剪梅》中:“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可谓字字珠玑,又句句情深。
 

重阳佳节,思亲尤甚,夜半孤枕难眠的李清照将千种离愁、万斛别恨,凝聚成一阙真挚缠绵的《醉花阴》,寄给思念中的丈夫。赵明诚读罢,叹赏不已,又自愧弗如,于是发誓要写一首词超过妻子。他闭门谢客,忘寝三日,得十五阙,将易安词混于其中,请友人点评。结果友人说:“只三句绝佳,‘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个故事流传极广,可以想像一下,这对夫妻是在怎样的相互爱慕与激赏中,享受着情洽意合的幸福和甜蜜。这也令今天许多仅凭优渥的物质条件选择另一半,却终生同床异梦的人感到艳羡不已。
 

李清照后来在《金石录后序》里,这样追忆和赵明诚琴瑟合鸣的生活:“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琐屑常事,竟也情趣盎然,一股欢愉气氛扑面而来,让人倍觉温馨。当时的夫妻二人,并非富贵人家,反而“赵、李族寒,素贫敛”,常常典当衣物换一点钱,到相国寺买回喜欢的碑文或拓本,于灯下相对展玩。生活虽然清贫,却充溢着高雅的情趣,使他们获得全身心的快乐和满足。
 

    李清照在闺中慢生活里,享受着高品质的婚姻生活,也取得了文学上的巨大成就。可惜,随着金人入侵,国破家亡,再逢丈夫病逝,辗转飘泊,她的一方净土终致荡然无存。从此,便是“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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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渔的优雅慢生活 
 

三百年前的明末清初,虽然还没有“慢生活”一词,兰溪才子李渔却远离尘世功名,在亲手修缮布置的芥子园里,醉心于一种自由丰盈的优雅生活,并将自己多年来种植花草、衣食起居、娱乐养生等方面的生活经验,用简洁生动的文字,著成了《闲情偶寄》一书。
 

《闲情偶寄》,顾名思义,写的都是生活闲事。不过,当你翻开一读,便能读出品味不俗的万般情趣。让今天的我们透过几百年的烟尘,不仅感受到李渔其人的率真可爱,更倾羡于他在与自然、艺术的默契相融中,所享有的人生轻喜之美。
 

李渔的生活虽不富裕,却不妨碍他处处追求高品质的生活格调。比如他对水仙爱如性命,某年春节,在“度岁无资、衣囊质尽”的窘境下,仍然执意变卖簪饰而购花。理由是:宁短一岁之命,勿减一岁之花。可见在他心中,精神的愉悦远胜于物质的享受。
 

在李渔眼里,花草不仅仅是植物,更是与他朝夕相处的朋友亲人。所以他笔下的花草,皆有人一样的情感和品性。他写紫薇是一种怕痒的树,知痒则知痛,知痛则知荣辱,因此树木与人、动物一样,也需要尊重,不能因为它不会说话就随心所欲地乱砍乱伐。
 

在饮食方面,李渔提出要“重蔬菜、崇简约、尚真味、主清淡、忌油腻、讲洁美、慎杀生、求食益”,是一种既低碳又不失人道主义的饮食之道。并且提出“脍不如肉,肉不如蔬,亦以其渐近自然也”,他的这些观点,与我们今天倡导清淡饮食的养生主题,竟然不谋而合。
 

在居家装饰上,李渔充分展示其别出心裁的创意,将一方居所打造得精致舒适,四面墙壁“皆冰裂碎纹,有如哥窑美器”。 他还把家里的窗户做成画轴的样子,窗外置以假山、流泉、松柏,看上去就像墙上挂着一幅画。晚年,他住在西湖边上,将窗户正对着西湖,就像是一幅西湖风景画悬于窗台,晨昏日月有异,四季风景不同,真是妙趣无穷。

李渔对女人的修容服饰也有不俗的观点。他认为,女为悦己者容,但要“容”得自然,不可刻意而求之,不然就失去了真美。旧时女子有裹足的恶俗,以三寸金莲为美,李渔对这种只满足男人的感官享受,而摧残女子身心健康的腐朽陋习提出批评,足见他的审美情趣和思想境界之高。
 

兵荒马乱的明末清初,大多数人所求的无非是现世安稳,可李渔并不满足于此,他不仅要把日子过得舒适宁静,还要自由惬意风情万种。《闲情偶寄》便是他一生闲雅生活的归纳和总结,这对当下的人们而言,不失为一本启迪心灵,提高生活品味的艺术指南。
 

    当今天的我们在快节奏的生活中,日益觉得灵魂枯萎,再也嗅不到花草芳香时,不妨慢下来,读一读李渔的《闲情偶寄》,让那些清新短隽的文字,带我们重归恬淡安宁的心灵花园,去感受更多的诗情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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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枚的闲适慢生活 
 

先哲穆罕默德说:“如果你有两块面包,你当用其中一块去换一朵水仙花。”意思是说,当一个人拥有了一定的物质基础之后,就应该去满足灵魂对诗意的追求,从而获得精神的丰盈和快乐。千年之后,有一个中国文人,用一种特行独立的行为方式,把精神享受这一哲学命题,愈加推向了至高境界。
 

他就是袁枚,清代著名才子,于盛年辞官告归,筑园林于石头城下,自号随园老人。好友钱宝意作诗颂赞他:“过江不愧真名士,退院其如未老僧;领取十年卿相后,幅巾野服始相应。”他亦作一副对联:“不作高官,非无福命祇缘懒;难成仙佛,爱读诗书又恋花。”自此,他在充满诗情画意的随园,度过了近50年的闲适慢生活。
 

随园本乃一处废园,袁枚买来后,依照自己的审美情趣,重新布局整饬,将其打造得风光旖旎。修缮一新的园中景致,从其所作的《杂兴诗》中可见一斑:“造屋不嫌小,开池不嫌多;屋小不遮山,池多不妨荷。游鱼长一尺,白日跳清波;知我爱荷花,未敢张网罗。”随园四面无墙,每逢佳日,游人如织,袁枚亦任其往来,不加管制,更在门联上手书:“放鹤去寻山鸟客,任人来看四时花。”
 

袁枚虽然耗费心血财力建造了随园,却并非只为奢靡享乐,而是将这片清幽静谧之地,辟作他理想的读书地。他在园中筑“所好轩”书屋,将40万卷古籍珍藏于此,终日遨游其中,饱受书香浸润。并专门作了一篇《所好轩记》:“所好轩者,袁子藏书处也。袁子之好众矣,而胡以书名?盖与群好敌而书胜也。”寥寥数语,道出他爱好书籍的原因。而他的赏读诗书,也不是为了求取功名,仅仅只为品味人生,步入丰饶富足的精神天地。
 

博览群书的袁枚,终生致力于文学,著述甚丰。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乃经典饮食名著《随园食单》。在这部书中,袁枚运用比喻、对比、夸张、拟人的修辞手法,时不时嵌入典故,将说明性的内容,写得晓畅明白生动有趣,尽显其在文学、艺术、审美方面的超常才情和品味。其中好多菜肴的做法,仍被今天的主妇们孜孜效仿,成就餐桌上的鲜香美味。
 

晚年时的袁枚,徜徉于自然山水之间,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喜爱品茶的他,在饱览秀美风景的同时,也一并遍尝各地名茶,并将之一一记载下来,留下了丰富的茶文化资料。从各地茶叶的成色、特点,所用的茶壶、器具,冲泡的时间、水质,再到饮茶的环境、步骤,及茶汤入口入心的感受,均作了详尽而生动的描写。由此可以看出,袁枚是一个对茶艺有相当研究的人。而懂得品茗之人,亦是懂得品味生活之人。
 

如此书香袅绕,茶香氤氲的闲淡静好,岂能不让日子过得诗意四溅?也难怪袁枚从此不复出仕之念,闲来掬水弄月,花鸟相伴,一派悠然自得,让人好生艳羡。可见他比一般人更早地顿悟明晓,凡俗生活里漾出的逸情别趣,才是一个人的精神和灵魂的真正所需。世人所追逐的千金裘五花马,可以带来物质生活的耀眼,却终难填补精神世界的荒凉。
 

   现代社会中的我们,手中远远不止两块面包,甚至更多时候,已到了物质过盛的地步。可又有几人愿意付出一小部分物质的东西,来换取无挂碍的心灵自由,去静静享受一种充满古典诗意的闲适慢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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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法师的禅意慢生活
 

在中国近代历史中,有这样一位传奇人物:红尘中一亮相,他是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空门里一入禅,他是精研律学的佛法高僧。于是,他的人生一分为二,前半场是李叔同,后半场是弘一法师。
 

两种迥异的人生,呈现在同一个人身上,难免让世人生出诸多疑惑。各种各样的猜测和探究从来不曾停止,却又从来没有答案。但我们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归隐佛门的弘一法师,并不像任何一个心灰意冷的厌世者,仅仅形容枯槁了此残生,而是在佛门圣地皈依自心,以笃志清修的方式,收获了一种喜乐圆满的禅意慢生活。
 

“二十文章惊海内”的李叔同,是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先驱者,他最早将西方油画、钢琴、话剧引入国内,且在诗词、音律、金石、篆刻、书法、丹青、文学等领域取得了卓越的艺术成就。但这样一位名噪一时的天才人物,却在39岁时,于虎跑寺落发为僧,将曾经的浮华喧嚣、名利风光和恩爱缠绵彻底割舍,从此一洗铅华潜心修佛。
 

弘一法师出家后,几乎放弃了他所有的艺术特长,以示断绝世间的痴念,却唯独对书法之爱贯穿终生。因他认为书法抄经施赠,亦可渡人。于是在佛祖的含笑注目下,将内心的温良谦恭蕴涵于毫底尖端,笔走龙蛇间,字体愈发朴拙清淡,充满了宗教赋予的超凡宁静,令人见字如闻佛法。这样的笔墨逸品,将书法艺术和佛学修为,双双推向了至高境界。
 

拥有深厚艺术功底的弘一法师,在宣讲佛法的过程中,不吝字如金玉,在各地寺院撰写了许多嵌字联语,通过广结墨缘的方式,来劝人为善并终生向佛。他书写的那些内容深刻、极富哲理的名联,不仅是一道展示书法精品的风景线,更是一方警示世人的文化瑰宝。至今读来,仍能于酷热暑天,生出清凉之意。
 

他对佛学的贡献也是功德无量,一生致力于南山律宗的研究与弘扬,并以身体力行,体验着这种天下间最苦的修道方式。他日食一餐,过午不食,吃饭不让用冬笋和香菇,理由是它们的价格要比其它素菜贵几倍。而多用清水煮白菜,放少量的盐,绝不用油。每天的时间被阅读、讲律、礼诵安排得满满的,傍晚时分持珠念佛,入夜就寝,绝少点灯。如此清心寡欲地持戒苦行,终成受人景仰的一代高僧,并被佛门弟子奉为律宗第十一代世祖。
 

对佛法充满了虔诚和献身精神的弘一法师,并没有在一方净地乐享清静,当方外世界愈发地纷扰不平时,他痛感于众生疾苦,以赤热心肠写下“佛者,觉也。觉了真理,乃能誓舍身命,牺牲一切,勇猛精进,救护国家”的卷语,以唤起人们的爱国热情。并号召僧侣勤俭救国,广行善事,在民族危亡之际,展示出了他久沐佛香的芳香品格。
 

与佛结缘的弘一法师,如同一位慈祥的天使,心中深藏对万物众生的热爱和悲悯。每每就座之前,总会先摇一下藤椅,以免藏身其中的小虫被压死。临终时,还要求弟子在龛脚垫上四碗水,以免蚂蚁爬上尸身,被不小心烧死。这份慈悲为怀的护生善心,足以成为一面镜子,映照出现代人与同类尔虞我诈、对动物极尽杀戮的狰狞戾气。

自觉大限将至的弘一法师,写下意味深长的“悲欣交集”四个字,不久便溘然长逝。这位在僧俗两界均声望俱隆的传奇人物,以他过人的艺术修养,仁厚的宗教胸怀,给我们留下了咀嚼不尽的精神财富。尤其是他“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的禅意慢生活,更是如夜空皎月,散发耀眼的光芒,照得世界一片宁静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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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恺的书画慢生活 
 

提及丰子恺,现代人并不陌生。他为人善良慈悲,淡泊名利,倾心于艺术,皈依于佛教,在虚伪倾轧、贪婪丑陋的俗庸社会里,始终葆有一颗纯朴天真的赤子之心。一生致力于文章、绘画的他,执着地追求恬淡超然的艺术乐趣,以优美柔和的笔触,挥洒出书画人生的新境界。
 

丰子恺的一生,像一条清晰而没有岔路口的铁轨,从起点到终点贯穿始终的,只有“艺术”二字。作为一个受人敬仰的漫画家和散文家,他不仅著作甚丰,且作品流传极广,直至今天,那些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细腻和温情,仍像一泓清冽的甘泉,娓娓滋润着万千读者的心灵。
 

儿时的丰子恺,生活在极具浙西风情的石门湾乡下。故乡的锦绣山水、风土人情,成为他一生咀嚼不尽的甜蜜回忆。他饱醮挚情,为那些同气连枝的邻里乡民,写下了诸多朴素平实的文字,收录在《缘缘堂随笔》里。而雅洁幽致的“缘缘堂”,不仅是丰子恺的现实家园,更是他的精神家园,他在这片温馨桃园里写作和绘画,与艺术渐入水乳交融的佳境。
 

丰子恺一生最大的成就,当属他的漫画作品。他的画笔墨洗练,意境深远,往往是寥寥数笔,便在有限的纸张上,延伸出无限诗意的空间。比如他用疏朗简洁的笔触,勾勒出一弯月牙,檐下竹帘高卷,一把茶壶,几个茶杯,徒留两张空椅,题款为“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画面大片的留白,有说不出的寂寥和忧思,让人在清冷氛围中,油然生出几许伤感喟叹。
 

众所周知,丰子恺是一位最热爱儿童的艺术家。他疼爱孩子,羡慕他们的天真无邪,并认为“人间最富有灵气的是孩子”,从他们的生活中,则可以体会到最纯真可爱的意境。所以,他的许多漫画,皆是就地取材。诸如孩子们搬凳子“办小人家”,或者脱下自己的小鞋连同妹妹的新鞋穿在凳子的四只脚上,又或者拿着两把薄扇凑在胯下当自行车骑,这些日常嬉戏之趣,都成为丰子恺随手拈来的好题材。展现在画笔下,流泻出活泼泼的尘世欢喜,让人看了,总能快意地笑出声来。
 

而丰子恺在绘画上最美的收获,乃是穷尽毕生精力,与弘一法师合作的《护生画集》。所谓“护”,乃呵护保护与守护之意;“生”则指众生及世间万物。“护生”的意思,则为爱护众生,守护善心。在这部由老师配文,丰子恺作画的诗画集里,我们看到煮在锅中的鳝鱼为护佑腹中之子,头尾已在滚水中烫熟,却仍将中间身体倔强地高高拱起;而一群雏鸟环绕地上的片片羽毛,题曰“雏儿依残羽,殷殷恋慈母。母亡儿不知,犹复相环守”。每一幅画面,每一首小诗,皆融入师徒二人相同的仁厚情怀,让今天读画的我们,大受触动的戚戚之心,瞬间变得柔软不忍。
 

这样的画,在他以前从没有人画过,在他以后也无人超越。而他也因了这自成一格的画风,得到了民间大众的真诚喜爱,并赢得了“中国漫画之父”的美誉。他的一生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与艺术深深地和谐交融。即便是古稀之年的文革浩劫,也无法阻止他坐在“牛棚”里与文朋画友谈笑风生,尽显其从容淡定的风骨修为。
 

    诚如他在文章中写道的:“我的心只为四事所占据: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也只有这般真率高洁的艺术家,才能以博大慈爱之心,作至善至纯之画,坚守在清美无言的艺术殿堂里,用澄澈如水的灵魂,静静品味着书画慢生活的大雅之美。 




 
文:颜如玉  编辑:山川

 
  
 


文章评论

一莲幽梦

用面包去换水仙花,放慢生活的脚步,寻求一份灵魂境界的升华!

梅之恋

其实慢节奏的生活才算的上是真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