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我欠你一个幸福

个人日记

   
    
    无琴用离开成全了我和小羽的幸福。而她自己的幸福呢,谁来成全?如果真有来生,我一定不要今生;如果没有来生,我仍然不要今生。     

                                                                    
——题记

 

    沿着水路,浩浩荡荡,到达工城省委驻地——奥门。房舍成四合结构,由古木搭建,地基是硕大的卵石,卵石下面流水潺潺。这次第颇像江南小镇,又颇像湘西吊脚楼,想必曾经有过许多温婉动人的往事,或者即将上演些许荡气回肠的故事。

    我们的目的地是工城省委大院,但不是省委机关,而是院内的军事基地。当“解放军A军军部”的牌子映现时,豪叔说,我们尽量保持低调,除了军部,别去其他单位晃悠,否则省委书记会不高兴,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人家才是“一号”。

    我刚刚退出现役,正待分配,组织上安排我去工城考察。考察团团长竟是我的豪叔。豪叔在我身上倾尽了他一生的心血。1998年,我无所事事,混迹市井,豪叔劝我去当兵。我死活不去。豪叔最后说,小马,人世间的爱无非三种,第一种爱抱有目的,等你发达了知恩图报,这是人之常情;第二种爱不计任何回报,全心全意对你好,这很难能可贵;第三种爱非常崇高无私,为了你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而我对你的爱,比这三种爱更加伟大、更加强烈,我一直在等你足够发达,等你足够强大,却不是等你来报答我,而是等你来扳倒我。如果扳倒我会让你更加发达、更加强大的话,我就是死了也很开心。

    豪叔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

    我也泪流满面,我说豪叔,你别再说了,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的,我听你的,我去当兵还不行吗?

    当年只知道豪叔是故乡温城黑白两道的风云人物,连公安局长和公安局长的弟弟——最厉害的黑帮老大也对他奉若神明。那年,黑帮老大去奥门赌博输了2亿,差点回不来了,亏了豪叔出面协调,对方答应来温城办三个月赌场,只要公安局长好好罩着,就免去他弟弟的2亿债务。公安局长为了解救弟弟和捞取好处,做得面面俱到,结果对方赚了5亿。我不知道豪叔什么时候开始从政,现在官居何职,但作为考察团一号人物和待我视同己出的长辈,于公于私,我都应唯他马首是瞻。

    豪叔给我布置的任务很简单,打扫打扫军部卫生,发发传真和整理文件等机关日常事务。13年来我一直保持着向豪叔全面汇报的习惯,所以他对我很了解。他说,我知道你过去在军营里是个劳动积极分子,对机关事务也得心应手,但我要你忘了过去,辉煌也好不堪也好,都忘得干干净净,这样你才能站在一个新的更高的起点上。于是,一天一天,重复这些简单而又烦琐的事情,我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忘了自己所有的往事,也不想知道做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


    一天,我在机要处给总部发送一个传真,随手翻到一张报纸,上面竟有我10年前发表在《彭城晚报》上的《一碗水饺》。报纸注明:作者:小马;编辑:无琴;时间:200138日。于是,多少前尘往事不可遏制地翻卷起来。

    10 年前,我在彭城的一所军事指挥院校接受最严格的教育训练。那个冬天,大雪纷飞,北风萧萧,我和同学们在一座大山上进行野战生存的课目训练。一支枪三两米一壶水一张地图五发子弹一个指北针,在天寒地冻的荒山野岭生存三天。最后一天是按地图行进,我到了一个石砾遍地的山谷,雪下下来,立即钻到石逢里,风吹着石头到处跑。我粮尽水绝,饥寒交迫,几欲倒下,看到了一间小石屋,便不假思索地钻了进去。

    石屋内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20岁左右的女孩围着火炉,边吃水饺边说笑。多么温暖和温馨的场景呀!一阵暖流涌遍我的全身,仿佛心脏停止了跳动。女孩看到我,羞赧地招呼我入了座,给我端来了一碗水饺。我烘着炉火,吃着水饺,听着女孩一家人的笑语,感觉那一刻,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我吃水饺违反了野战生存的纪律,学员连连长张强罚我晚自习后一小时跪在操场上,以扫帚代枪,瞄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时间是一个月。张强是我同班同学,我们私交甚好,但他对犯错的同学,一直铁面无私。在军事指挥院校,学员连连长对学员几乎有着生杀予夺大权。

    尽管那一个月,我拿着扫帚瞄星月,瞄得流出了眼泪,累得晕倒在地上,但我依然凭着顽强的毅力,在被窝里照着手电,把所有的温暖、幸福和感动写成了《一碗水饺》。我写道:要是这世间的事情都这么简单,一碗水饺就是幸福、温暖和感动,那该有多好。文章很快就在《彭城晚报》上刊出来,编辑就是无琴。

    在我发表10篇文章以后,无琴来电让我去报社领取稿费。那天阳光明媚,我应约而至,找到无琴的办公室,看到一个长头发、瓜子脸的年轻女子坐在靠椅上,在窗外射进的阳光映照下,整个人像一尊亮白的雕像。当我说明来意,无琴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她自嘲地笑了笑,说看你的文章,若非文字本身透露了你的性别,我会以为你是一个情感细腻的女性,知道你是男性以后,我又以为你至少在50岁以上。没想到你还这么年轻。

    我也笑了笑,说成熟只与人的经历有关,和年龄没有关系。无琴说那是那是。那天虽是初次见面,但我们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谈得非常开心。我临走时,对她说,以后我不会再来领稿费了,麻烦你帮我把它捐给希望工程。

    其后便很久没再见到无琴。她很多次打电话来,内容大同小异,不是说报社进来一批名著,其中的《百年孤独》很好看,让我有空去她那里借了看看,就是说报社最近拍摄到彭城的很多名胜,其中的汉城风景独特,有空一起去参观参观。我都推说学习忙拒绝了。

    不久,我收到了一个叫和子的读者写来的信。原来和子就是石屋里的那个女孩。我们相互加了QQ,在聊天中渐渐熟习起来。一天,和子问我,她有个网友,上次向她借了1000块钱,她说不要还了。这次又要借1000元,说到时候2000元一起还,怎么办?和子说,假如网友真有急用,我愿意救急,怕就怕他是个骗子,我受不了好心被人骗的打击。我说,这很好办,非常时候必须采取非常手段。你对他说,我现在手头有3000块钱,反正一时用不着,就都打给你好了,省得一次一次打得麻烦,你到时候一起还我就行了。如果他只要1000元,说明他确实有困难;如果他全要,说明真是个骗子。因为骗子从来都是贪得无厌的。十几分钟后,和子发来信息说,他真的是骗子,今天多亏了你,否则我被他骗死了都不知道。

    从那时开始,我喜欢上了这个纯洁、善良,带给我最初的感动和幸福感的女孩,可惜她已经有男朋友了。我只好把我的喜欢埋在了心底。又有一天,和子对我说,我失恋了,他叫王军,也是温城人,197988日出生。我怀疑他早有家室,骗了我的感情又把我甩了,你帮我找到他的家庭住址,我要找他讨个说法。我说可以,我故乡有很多同学在公安系统,打开公安网即刻便能查到,我保证一个月后告诉你,但此前你不能有任何报复的想法和举动。和子答应以后,我一有空便找她畅怀长谈。我说,离开是不需要理由的,爱你的时候是真心的,不爱你的时候也是真心的。缘生缘灭,原本就如草枯草荣,况且不值得珍惜的就不值得去伤痛,别人的过错没有道理拿来惩罚自己。怨恨和报复是最大的自我惩罚和自我伤害,你应该学会原谅,懂得放下。

    我的苦心没有白费。一个月以后,我问和子,你还要王军的住址吗?她说,才不要呢,和他计较什么,随他去吧,旧爱不去,新爱不来?

    原以为我可以成为和子的“新爱”,未曾想到,不久以后,和子随父母调到了工城工作,那里还有她的妹妹美子,就读工城音乐学院。我毕业后投身于更加严格、更加紧张的对敌实战准备,辗转苏、鲁、皖、豫四省各地。我每到一个地方,总觉得有一双非常熟悉的眼睛在盯视着我,我知道,这是无琴的眼睛,流露着满满的关爱和温情。因为我到连市,在《苍梧晚报》上发表文章,编辑是无琴;我到皖北,在《新安晚报》上发表文章,编辑也是无琴;我到洛城,在《河南晚报》上发表文章,编辑还是无琴。我不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多同名同姓的编辑,只有一种解释:无琴时刻在我的身边。

    无琴终于露脸,是在我身负重伤,到连市解放军医院急救的那天。那天,我组织连队进行手榴弹实投训练,一个新兵把手榴弹扔出来之后没有及时卧倒,手榴弹体窜出咝咝作响的火苗,眼看就要爆炸,我本能地扑了上来,把新兵按倒在地上,用我的身躯护住了他的全身。一声巨响,弹片溅入我身体多处部位,我昏死了过去。醒来之后,我在病房里看到了满脸泪痕的无琴和床头放着的一束红色康乃馨。

    我出院时,连队来了一个班的战士来接我。无琴又给我送了一束红玫瑰,订了酒席为我们接风送行。我听得他们悄悄说,嫂子真好,人又漂亮,指导员真有福气。军人称战友的爱人为嫂子。我听了一颗心怦怦乱跳,我想如果不是心里想着和子,我一定会动情的。

    部队为我评了残。由于身体原因,我不能再去实战准备的前沿。上级命令我看守皖北的一个装备库。装备库靠近铁路,里面有一个很大的花坛和菜地,我每天养养花,种种菜,写写字,自得其乐。我种过西瓜,可惜一次也没有种活。黄瓜倒是好种,还有草莓和萝卜,西红柿和无花果,我都是很喜欢的。生菜更好种,随手种下,不浇水,也不会被烈日晒死。只是到了冬天,白天滴水成冰,夜间睡下,狂风吹动窗户哐当作响,不知道是风的疾呼声还是列车呼啸而过的声音。我的心情就随天气和寒风一起冷起来,远在工城的和子,你还好吗?我们认识在同样风吹石头跑的彭城荒野,我的身体也同样冷得彻骨,但我的内心却温暖如春,因为有你,因为你端来的那碗水饺和带来的温情。有人说爱不是说出来的,爱是相互感应的,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你有没有感应到我的爱?如果有,那么你又能感应到我对你的爱有多深吗?

    无琴偶尔也来看我。她常常手抚花坛里的那几棵无花果,喟然长叹。她说小马,这种植物其实是很幸福的,不开花就能结果。你看我们人类的感情,有多少可以这样吗?不开花自然不会结果,开了花能结果的也是少数。我是个追求完美的女子,既要美丽的过程也要完满的结果。你怎么想呢?

    我无言以对。

    无琴走后,我在她睡过的房间里看到一张书签,想是她不小心掉落的。上面写着:小马,我的目光时刻与你同行。尽管明知这是个美丽的幻想,我仍然偏执地骗着自己,这会是永远。我最近总有一种预感,我快要死了。但我不会离开你,我会在另一个世界默默注视你,呵护你,保佑你。永远是什么?永远就是生与你同行,死与你同在。当我们穿过死亡站在上天的时候,我们就永远了。 
    我泪流满面。


    今天,这张报纸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那过去的日子像潮水一样涌出,幸福和甜蜜开始滋养我平静的心田,悲伤和绝望同时刺激我麻木的神经。和子在工城过得好吗?无琴呢,现在哪里?我还能一如既往、心无旁骛地做着打扫卫生、整理文件的日常琐碎吗?

    几天后,工城发生两起举国震惊的事件:一个年逾古稀的女钉子户被拆迁队用推土机压死在阴沟里,省委一个厅级官员年近花甲的夫人因为上访,在省委大院被8名便衣警察围殴致伤。我对那位老人的不幸遭遇感到深深的同情,我很疑惑,为什么在中国的大地上,每到拆迁,总有几个无辜的人付出生命的代价?宪法规定人身权和居住权是公民的基本权利,为什么连离去日不多的老人都无法安度晚年?如果说,城市的高楼大厦都以这些弱者的尸体为地基,这和阴间的十八层地狱有什么区别?而看那位官员夫人的照片,我大吃一惊,这不是和子的母亲吗?当年在彭城野外的那间小石屋匆匆一别,想不到今日会在这样的情景下“重逢”。报纸上说,和子母亲进省委大院,已自报姓名和身份,那些警察为什么还要对她大打出手?8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同时围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女子,这算什么行径?恐怕连黑社会的暴徒也不会这么做,否则就很难再在道上混下去。那些警察为什么要穿便衣假扮黑帮中人?有什么阴谋?

    我实在无法安心呆在军部了。我请示豪叔,能不能出去?豪叔说,既然你去意已决,豪叔自知无法挽留,只求你千万别去惹事。如果很艰难,就回来,军部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我点点头,说谢谢。豪叔又说,由于你办的不是公事,我无法给你经费,你自己好好保重。

    我开始疯狂地寻找和子。然而奥门实在太大,城区的人口就有上百万,加上郊区的不计其数,和子又不再上网,找她的想法无异于大海捞针。我花光了不多的积蓄,开始流落街头,白眼见得不少,苦也越吃越多,生存的危机却始终无法解决。一天,我不知道已饿了几天,倒在了地下商场的入口,一个快递员模样的男子给我扔了三枚一元硬币,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爬起来飞快地跑出去,要了一碗热干面,一口气吃个精光。快递员随后赶来,递给我一张汇款单,整整5万元。是无琴寄来的。此后,每到我捉襟见肘的时候,总能收到她汇来的钱。

    一次,我翻开本子,看到无琴寄给我的钱已超过20万。我忍不住给她打电话,说我欠你的钱,或许有一天我能还上,但欠你的情,我是一辈子也还不了了。无琴说,你千万不要有负担,这是我应该做的。学生时代的你并不富有,却把辛苦赚来的稿费捐给了希望工程。从那时起,我就决心向你学习,汶川地震,我捐了半年的工资,可我很快发现,这根本没有用,当地的贪官一下子贪污了两亿多,几乎是中国人的全部捐款。更可恨的是,有个人渣单位在汶川同胞有难时,只捐了3000万,而在日本地震时,整整捐了两亿,日本还嫌太少,当众焚烧了中国国旗。所以,对于捐款,要不要捐?怎么捐?捐给什么样的人?必须要慎重考虑了。那些钱就算我捐给你了,我觉得这是它们的最好归宿。

    渐渐地,我在工城著名的商业区憨正街上认识了很多朋友。陈镜是工城电视台主任,见多识广,为人仗义豪爽;林武是工城房地产公司董事长,过度的精明里带着些许商人的圆滑;周国作为工城拆迁公司的老总,是林武的得力副手,也是当地黑社会的“舵主”。应该经营着一家大排挡,他人如其名,认为生存和痛苦和生存的快乐一样理所当然。他虽然和我一样属于社会底层,但为人开朗幽默,热情好客,因此,大排挡的生意很好。

    一天深夜,陈镜、周国、我和一个公安分局的领导在应该的餐馆里吃夜宵。我喝了酒,想到和子,郁郁寡欢,应该为了调节气氛,说了一个笑话:那晚我小急,在路边随地解决,迎面赶来一个妇女厉声呵斥,手里提着一把菜刀,我吓得尿不出来,拔腿就跑,扣子也来不及扣。我大笑,说这个事情不能这么算了,你只是行为不雅了些,那也不要一个女子拿着刀子来教训呀。应该说是呀,可是人家说,她拿菜刀是去割菜,不是来赶我的。应该说时脸不红眼不动,表情滑稽透顶,我们笑得前仰后合。

    这时,我看到了萧兼。萧兼是憨正街上的黑帮老大,实力仅次于周国。出于道上的理念,周国好像很看得起他。萧兼大摆赌场,有个赌客输了钱还不起债,被萧兼砍下了手臂。最后还是周国帮他摆平。我不知道萧兼出现在这里,又会有什么惊人之举,笑不出来了。

    周国起身过去和他打招呼,他正在接电话,听口气好像是有人向他要债。他摁了电话,又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来了七八个马仔,拎着一袋砍刀。又一会,又来了两个青年,想是萧兼的的债主。萧兼手下的马仔二话不说,掏出砍刀把他们砍成了血人儿。我起身赶去,一个花甲老人比我先到一步,夹在他们中间好言相劝,马仔怪他多管闲事,一刀砍在他头上,老人顿时倒地。而那个公安分局的领导,仍然坐在那里谈笑风生。

    我俯身查看老人伤势,立即大叫一声,伯父,你醒一醒,醒一醒。

    万没想到,老人竟是和子的父亲!

    我对着萧兼和马仔大声吼道,你们,你们把我也砍了吧,有种把我也砍了吧。

    周国劝我不要那么激动,指指老人,意思是说,送老人去医院要紧。

    我尽力忍住内心的悲痛和愤怒,叫陈镜开车送我们去了医院。安顿好和子父亲以后,我问陈镜,你认识这位老人吗?陈镜说,有过数面之缘,但无深交,听说他是打黑反贪大队的队长,为人刚正不阿,得罪了身边很多高官。前一阵子,他那上音乐学院的女儿去一所医院看病,由于医生用药不当导致医疗事故,死在青春年华。老夫妇悲痛欲绝,妻子几次上访,要求院方给个说法。按理这是正当要求,但有关部门迟迟没有回文,他妻子只得继续上访,最后一次被省委大院的6个便衣警察围起来打得遍体鳞伤。真的好可怜。

    我义愤填膺,隐隐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幕后操作,指使社会各类人员蓄意报复,夺人生命,伤人身体。我对和子愈加地担忧起来。这双幕后的黑手是谁呢?是不是和子父亲得罪的哪个高官?

    带着这些疑问,第二天我去探望和子父亲,等他醒了就问个明白。哪知他的病房里空空如也,问医生护士,也茫然不知。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上,更加坚信自己的疑虑和担忧很有道理。

    我决定向豪叔请求支援。我说豪叔,我可以不要你的经费,但请你给我一种身份、一项权力,让我可以实地实时调查取证,铲除这些社会毒瘤,更好地保护那些受害的人。豪叔说小马,你忘了我放你出去的前提吗,那就是不要惹事?我大声说这不是惹事,这是每个有良知的人都应该做的事情。豪叔说你敢顶撞我了,是不是翅膀硬了?我说对不起,豪叔你知道和子是我的朋友,请你理解我的心情。豪叔说和子是你的朋友,我还是你的长辈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真的很让亲者痛,仇者快!亏我辛辛苦苦带你成才。我说豪叔,你说什么?和子是我的仇人吗?豪叔一时语塞,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希望你别去冒险。

    我只得单枪匹马,苦苦查询这些事情的蛛丝马迹。三个月过去了,仍是毫无进展。一天,我经过一条小街,看见一辆货车撞上前面的小车。货车上有8个中年男人,而小车的车主只是个年轻女子,他们仗着人多,硬不承认自己撞车,骂骂咧咧,态度非常强硬。我看不过,对他们说,你们的车真的撞了她的车,我亲眼看见的。他们一下子把我围起来,说你再乱讲,小心没有好果子吃。我说我只是实话实说,出了事情勇于担当才是男人的作风。他们中有人呼一拳向我砸来,我随手一挡,就势一推。13年的严格训练,练就我不凡的身手,那个男子当然不是我的对手,但我想不到,我随手一推,他竟后退了五六步,最后倒在地上起不来了。他的同伙伸手一探,没气了,大叫杀人了,杀人了!人群顿时乱成一团。


    我成了杀人犯,我开始亡命天涯,除了豪叔和无琴,我不敢和任何人联系。我隐姓埋名,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恐惧而无助地活下去。我不再抱怨命运,我不再有什么梦想,也不配有什么希望。我一天比一天消沉,一天比一天颓废,一天比一天绝望,甚至一次次地产生轻生的念头,而每当这时,我总会收到无琴托人送来的钱和信。钱越来越少,想是她也没钱了,这些钱还是东挪西借的,心里特别难受。我回信说,我是个杀人犯,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无琴回信说,我从来不相信你会杀人,你只有好好活下去,才能看到真相大白的一天。我说我找不到可以活下去的理由。无琴说,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失去了就再也没有救赎的可能。你死了一了百了,而你的父母家人却为你日日伤心、夜夜煎熬,你忍心吗?

    不久,我流落到一座高山上,山上有一个宽大的水库,像极了温城的西湖和工城的东湖。临着水库向上的山路两旁,散落着几户山野人家。我寄宿的那家是位女主人,带着口罩,说是感染了流感。女人的后院种着多种蔬菜瓜果,里屋腌制着萝卜、黄瓜、大蒜和青菜,让我想起在故乡的乡下度过的童年和在皖北的装备库度过的时光,倍感亲切和温暖。女人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叫可欣,是捡来的,她说她有个很好的朋友也常年流落江湖,她常常为他感到心痛,所以她不想让这个被父母遗弃的婴孩过那样的生活。说这些话的时候,女人深深地看着我。那一刻我恍如见到了无琴,那眼神,那声音,分明就是无琴的。但我很快摇头。无琴怎么可能会在这样的荒山野岭呢?一定是自己受够了逃亡之苦,因为过度的惊吓和敏感产生了幻觉。女人有时到田间劳作,就让我看护可欣。时间一长,可欣对我亲热起来,情不自禁地叫我爸爸。

    一天,我带着可欣坐在水库边休憩,从山路上下来一支出殡队。这是谁过世了,女人怎么没说?出殡队离我越来越近,四个身披麻衣孝服的男人突然掏出刺刀,同时刺向我的胸膛。我坐在那里,根本无法躲闪,一发千钧之际,女人飞速从出殡队里冲出,横到我面前,四把刺刀就这样刺进了她的腹部。我迅速起身,双手两脚轮番出击,把四个男人逼得落荒而逃。女人双手捂腹,嘴里喷出的鲜血冲开了口罩,露出了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无琴,我大喊一声,泪如雨下。无琴凄然一笑,艰难而微弱地说,答应我,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可欣……交给你了……话未说完就跌落水里,随着瀑布冲到了山下……

    连如此荒野也不安全,我决定带可欣回到憨正街。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应该的大排挡隔壁有家麻将馆,是一个叫猴子的黑帮中人开的。我把可欣送进托儿所,在麻将馆里做些端茶扫地的服务性工作,足可维持我和可欣的生计。我想不到命运会给我开这样的玩笑,当年在军校,我总是第一个吃完饭,抢先打好全队171人的开水;此前在军部,我也一个人承包了所有办公室的卫生。只是现在身份不同,自觉的劳动变成谋生的手段罢了。

    猴子为人豪爽大方,麻将馆门庭若市,每天都有20500人次以上。猴子收费极低,13元;客人也玩得很小,输赢在千元之内。这相对奥门其他进场费上万和输赢上亿的大赌场来说,根本不是赌博,甚至说娱乐也抬举了。我以为这样的麻将馆完全不必担心公安部门来访。可我偏偏想错了。那些大赌场,经常积极向公安部门“上贡”,甚至有的公安领导就有暗股在里面,当然不会有人来管来抓。而猴子赚不了多少钱,根本“上贡”不起,终于有一天,麻将馆被辖区的民警层层围住,猴子和客人被陆续带走。我躲在桌子下面,暗叫完了,我并不怕自己被抓去判了死刑,这样的生活比死更难受,我只是担心可欣,她会饿死的。想到自己有负无琴死前的嘱托,心如刀绞。

    紧急之中,我给周国发了短信,周国给带队的民警打了电话,他们便装作没有看见桌下有人,走了。我不敢再大意,带着可欣来到北郊,这里民房零落,人烟稀少,相对安全一些。我们住在一家小卖店里,小卖店因地处偏远,除了间或来人买烟买盐什么的,几乎无人光顾。老板是位洞察世事的中年人,他一眼看出我是个逃犯,但他说我绝对不是坏人,仅凭我对可欣的关爱和呵护就能看出。我们经常在昏暗的灯光下喝酒、下棋,倒也悠闲自在。一天,老板叹了口气说,这里明天有一场大拆迁,据说很快就把憨正街的服装城搬到这里。人多眼杂,你最好离开。

    第二天中午,我背着可欣走出店门,远远看见萧兼扳着一个男子的手臂,把男子按倒于地,而他的马仔正组织拆迁人员强行拆除男子的房屋。周国在一旁冷眼旁观。那个男子拼命挣扎,萧兼一时松懈,给他站了起来。周国大骂,萧兼,你他妈的怎么混的,连个乡下老憨都对付不了。萧兼的马仔一时反应不过来,拿着铁锹赶来,欲为老大出口恶气,但看是周国,立即丢掉铁锹,换上笑脸。

    我正考虑要不要过去和周国打个招呼,突然听见不远处的屋角有人在窃窃私语。一人说,这次多亏有你,我们对这些事情一直都很头痛。一人说,不客气,你多犒劳犒劳兄弟们就可以了。我觉得这两人的声音非常耳熟,想了半晌,终于想起,前者是曾在应该的大排挡里一起宵夜的那个公安领导,后者是林武。原来这次拆迁遭到当地居民的强烈反对,公安领导出动警力也解决不了,只好请周国、萧兼等黑帮老大出面,同时还有很多便衣干警混在这支拆迁队里。

    拆迁终于强行完成,那位公安领导递给萧兼几捆百元大钞,因为是用报纸包着的,具体多少并不确切,估计在5万左右。看来所谓的犒劳,其实是赤裸裸的交易。萧兼拿了钱,带着马仔扬长而去。我正想离开,听见周国说小马,既然来了,一起吃晚饭吧。 我说好。 周国又说,就去萧兼家,能吃的东西很多,这小子从不回家,我们再不吃,烂掉了多可惜。

    萧兼的家是个四合院,宽阔平整,很像工城省委机关和军部大楼。我一时恍然如梦。忽然,我听见一个婴孩的哭声,紧接着又听见一个年轻女子哄孩子的声音,乖,宝宝乖,不哭不哭。我转身,和那女子四目相对,立时呆若木鸡,仿佛时光停止了流动。和子,真的是你吗?真的不是梦吗?10年了,你一直在我的脑中,在我的心里,你牵我的肠,你挂我的肚,到头来,你却已成他人妇!

    我心痛得无法呼吸。和子双眼盈泪。林武说小马,交上桃花运了吧,幸亏一起来了。你们都带着一个小孩,很般配。

    周国手下做了饭菜。我们吃了饭,林武悄悄说,我刚才的话你考虑一下,你也老大不小了,再不娶,真成光棍了。我说,那你知道她是谁吗?他说,不知是萧兼什么人,萧兼近来一直在为她物色对象。我说好呀,我去问问她同意不同意?

    在和子的房间,又一次四目相对,和子的脸上写满了痛楚、无奈和热烈。我说和子,我知道你家很多事情,知道向你问好很觉苍白无力,但我还是想说,好好保重,一切都是有希望的。

    希望?和子放声大笑。我还会有希望吗?在美子猝然死去的那一刻起,在妈妈被流氓警察围殴致伤的那一刻起,在爸爸被街头恶徒砍在地上的那一刻起,我就不会再有希望了,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盼望自己快快死去。我活着的唯一理由,只是想找那个恶医、那些恶警和那帮恶徒复仇。

    不!和子,你一个人的能力是很有限的,你不能去,否则不但报不了仇,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你说得不错,但我去了,我第一个找的就是萧兼。我忍辱负重,我强颜欢笑,我委曲求全,心里却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然而我太低估他了,天下哪有吃素的老虎?他竟然把海洛因强行塞到我嘴里,威胁我若不委身于他,他就报警告我吸毒。在他一而再三的胁迫下,我失了身又学会了吸毒,还怀上了他的孽种。你说,我这样的女人还有活着的希望吗?

    这不是你的错,只要你不放弃求生的欲望,只要你不抛弃向善的决心,一切会好起来的。

    你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着让人羡慕的工作,你有着非常光明的前途,你有着身边人贴心的关爱和温暖的祝福,我的痛苦和不幸,你根本无法体会。

    和子,我的处境并不比你好,我现在是杀人嫌疑犯,我也有过无数次求死的念头。是无琴,这个柔美而伟大的女子,用她的爱抚慰了我所有的伤,让我明白一个生命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就有它永远活下去的理由,生命的可贵,正在于它失去了就再也没有救赎的可能,只有爱才是伤和痛最好的救赎。前不久,无琴为了救我,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刺刀刺进她的胸膛,鲜血流在我的心里,我也恨不能上天入地,找到这些刽子手,替无琴报仇。可是,我不活着,能有这一天吗?

    对不起,我言重了。但是小马,我爸爸身为打黑反贪大队队长,官居厅级,却不能保护自己和家人,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大的嘲弄?若是平民百姓有此遭遇,他们还能活吗?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的痛苦已不只是我的痛苦,我的不幸已不只是我的不幸。

    人世间无所谓幸福与不幸福,只有一种境况与另一种境况相比较,仅此而已。只有经受了极度不幸的人,才能感受到极度幸福。渴求过死亡的人,才能领悟活在世上有多美好。和子,如果你愿意,嫁给我,让我们用爱驱逐痛苦和不幸,开始新的生活,好吗?

    和子的眼睛一亮,仿佛得了绝症的病人看到了希望。但是很快又黯淡下来。

    和子说,你怜悯我?你以为爱情是买菜,能论斤论两?不错,我是喜欢你,但也只是喜欢而已,不是爱;我要是爱你的话,10年前就留在彭城了。

    我自嘲地笑笑,我说是呀,10年前不爱,现在更不能爱了。我差点忘了我是个杀人犯。


    周国不忍心看我和可欣受苦,叫我跟他回去。他和林武很早就买下了憨正街上的老公安大楼,经过稍稍改造,干警们的训练房成了他和弟兄们的练功房。练功房非常隐蔽,少有外人出入,躲在那里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周国是少林寺高徒,他手下很多兄弟也是少林寺弟子,功夫非常了得。他们常常抱着可欣玩空中飞的游戏,可欣哇哇大叫,开心极了。只是安静下来,她便缠着我要妈妈,她说爸爸,妈妈呢,妈妈哪里去了?我说妈妈给你买糖去了。她说,那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我爱吃糖,可我更爱妈妈,妈妈不在,给我糖吃也不要。我听了想哭。兄弟们经常游说我让他们传授可欣武功,她学好了便可手刃仇人。我说,恨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我不想让她幼小和纯洁的心灵与恨沾边。她应该有自己全新的生活。

    一个大雨倾盆的深夜,可欣发起了高烧。我急忙打车去药店拿药,等车回去时,过来一个姑娘也在等车。车子来了,姑娘抢着前去,按理该我先乘,我看她是女子,就有意让她。不料车子滑出几步,到我面前,司机招呼我上车。我担心可欣的病情,上了。姑娘让我带她一程,结果我近一些,是她带我了。我正要下车,姑娘拍拍我的肩膀,说帅哥,借你一把伞。我说谢谢,拿过伞,打开车门。姑娘说,告诉我你的电话,不然我怎么要你还伞呀。

    我刚到练功房,电话就来了。姑娘说我叫小羽,你明天有空打我电话,把伞还我。

    我说看吧,就这样。

    喂,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我叫阿牛。

    什么阿牛阿马的,这么俗。

    我的父母是粗人,取不了你那样柔雅的名字。

    呵呵,算你识趣,不逗你了,阿牛,明天记得给我还伞哦。

    我一直没打小羽的电话。她每天都催我还伞,或电话,或短信。 最后,小羽说,你再不把伞还我,我去你那找你。

    我来到小羽指定的茶馆,见到了小羽,瞪大了眼睛。小羽说,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很美呀?我说是的,那天晚上我没有正眼看你。原来你这么好看。

    这确实是个美到极点的女孩。任何形容美的字眼用在她的身上都不为过。美到你的脑海里,美到你的心窝里,美到你的骨髓里。

    可是这样的美女却沦落风尘,真的让人惋惜。在我的字典里,一个女孩在雨夜的街头游荡,只有一种解释:KTV的三陪小姐,刚刚下班。

    小羽说你没见过美女呀,人家都让你盯得不好意思了。我回过神来,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胡乱跑着,眼看就要撞在咖啡桌上,便快速起身,跑过去扶住了她。回来时,看到小羽的脸上浮上了一丝说不出复杂的表情。我端起咖啡,送到嘴边,小羽大叫一声,你看阿牛!我回头,小羽猛地抢去我的咖啡,倒在地上,她说刚才服务员告诉我,这杯咖啡过期了,不能喝。

    我说谢谢你,你真细心。

    此后开始频频约会。一天晚上10点多了,小羽说,认识这么久,你还没陪我看过一场电影呢,现在去看好吗?我说不行,太晚了我女儿会想我的。她说带她一起看呀,我很喜欢小孩的。我说那好吧。

    可欣对电影透着新奇。她拍着小手,叫着笑着,比玩空中飞的游戏还开心。

    我说小羽,谢谢你,你真好。

    小羽说其实我远非你想象的那样好,我……

    你什么也别说,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人存在的价值是生存,任何一个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他生存的权利,都应该享受生存带来的快乐和痛苦,这是任何人都不能剥夺的。我们无法选择怎样生,只能选择怎样活。我知道你也不想这样的活,可命运是多么的残酷和无奈,你不能抗拒,我也无力改变,只希望你早日结束噩梦,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是的,这都是命。小羽突然间放声大哭,小马,为什么你会是杀害我哥哥的凶手?为什么?

啊……

    还记得被你打得倒地而死的那个中年人吗?他是我的哥哥。有人告诉我你的住处,我在你门外守了两个月,才等来接近你的机会。可我下不了手。那天在咖啡馆,我在你咖啡里放了砒霜,眼看就能为哥哥报仇了,我却反悔了。你起身扶住撞桌子的小女孩时我都看到了,你那晚宁可自己继续淋雨也先让车给陌生的我也让我感动。一个如此善良、温和、谦卑和宽容的人,怎么可能会杀人呢?告诉我,小马,我哥哥不是你杀的,不是你杀的!

    不,他是我杀的。尽管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但事实是无法否认的。你不知道你会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想对你道歉。等我做完我该做的事情,就去自首,还你一个公道。

    小羽哭着一路跑去。

    几天后,一个兄弟慌慌张张跑进练功房,说大楼被警察团团围住了,你快从小门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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