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哲思录》选摘一

个人日记

 世上只有一本书就是你,别的书,都是他的注释。 

每天看蓝蓝的海,圆圆的海,看得久了,在梦里也能看见。 

人总在说世界复杂,人复杂,其实不过是发生了一点混乱而已——人忘了自己的来源。 

命运不是风来回吹,命运是大地,走到哪里你都在命中。 

最端正的杯子,是桔子,它在树上跳舞,一滴水也不洒下来。 

一朵花飞起来,一朵花也飞起来,这就是我喜欢的生灵世界。 

树身上有许多圆环

转一转就会温暖

 

生命细细地含着阳光

在一瞬间体会到大地的微妙之处

 

生命如水

大地如梦

小路飘飘欲渡

 

树枝想去撕裂天空

却只戳了几个微小的窟窿

它透出天外的光亮

人们把它叫做月亮和星星

 

        我就像从一滴水从云里落下来,我是一个孤独的个体。在离开云的一刹那,我完全忘了我的来源和我要到哪去。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水滴,每滴水都是一个个体。当我和他们相互吸引,相互映照时,记忆忽然在我的生命中醒来。我和他们之间有一种似曾相识,一种熟悉的感觉,也就是说,他们就是我;我能想起,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来源,我们都来自云,而云来自海洋,海洋来自河流,河流来自雨滴,我们已经千百次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了,我和宇宙本为一体。——我觉得这是一个爱情的原理,也是一个诗歌的原理。

 

        “写诗首先在于做人。”这句话,似乎比所有硬木椅的车厢还要古老了,然而,我还是相信的。如果诗人心中没有太阳,又怎么能给花朵以颜色呢?

 

        其实我们有时读一片叶子,叶子更美丽,而我们的文字就是从叶子的脉络中来的。

 

        在我感觉最明澈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成了空空的走廊,风吹过去,在另一边就产生了花朵和万物。

 

        一切的真知,一切的艺术,它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从我们未知的一个地方到人间来的,通过这个人,通过那个人,到我们中间来的;当你不断地用与你本心的感知相悖的概念干扰磨耗它时,他的生命知觉就越来越迟钝了,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艺术创造力,就越来越呆滞了。

 

        我以为诗是自然语言的图像,它的美妙并非在于它对你的描述,而在于它自身的自如,恰恰反映了你,和你光彩相映。

 

        我觉得诗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回忆,那些细微的光芒附着在不同的小小事物上,就构成了不同的回忆;我们因此想起遗忘了的事情,被死亡和诞生切断了的事情。诗中好多超现实的意象,被认为是不存在的,但为什么让你感到真实呢?秘密就在这儿——这个真实的记忆,一直在你的生命里,一个词一个字,都可以帮你想起它来;就像一把偶然的钥匙帮你打开了一片天空一样,你一下看到了那个熟识已久而全然忘却了的全新的光明。 

 

        大地这么平静,放在上边的红砖房、灰砖房里的人都在生活,在万里晴空下,爆发出炒菜的香气。

 

        一个人,生活可以变得好,也可以变得坏,它也可以活得久也可以活得不久,可以做一个艺术家,也可以锯木头,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是有一定是重要的,就是他不能面目全非,他不能变成一个鬼,他不能说鬼话,说谎言,他不能在醒来的时候,觉得不堪入目,一个人应该活得是自己并且干净。

 

        贾宝玉是真性情,鲁智深也是真性情,鲁智深一句唱词儿“赤条条的来去无牵挂”,贾宝玉的眼泪就下来了,顿时就有了感觉。可是你让贾宝玉去抡个棍子去打,那无疑是去找死。他们爱好不同,性情很不一样,但是呢,都是真性情,它就通了。

 

        一九八八年以后,我到了新西兰一个小岛上,把身体交给了劳动;四年之后有一天,我忽然看见黑色的鸟停在月亮里,树上花早就开了,红花已经落了满地。这时候我才感到我从文化中间文字中间走了出来。中国的神是自然,这个自然是像水一样平静的心;万物清清楚楚地都呈现在你的心里;一阵风吹过,鸟就开始叫了,树就开始响了。这个时候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在你生命美丽的时候,世界才是美丽的。

 

        人很小,人对人生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我很小的时候就有这个感觉。

        但是《昆虫的故事》这本书告诉我,每个生命都有属于它的努力过程,都有一个属于它的的希望。而这个希望就成为它的命运。

        你看这些黄蜂、马蜂,它们建立起一个蜂窝。你看这个时候,它们有三万只蜂,很厉害,狗熊也不敢过来。

        但是你看,秋天一到,它们便一打一打死去,最后一打“也在灰尘中间不再清洗自己的衣服”。然后没有奇迹地都死了。这个“盛大”也就彻底地结束了。

        这个事情,法布尔说:不是因为冬天太冷的缘故——那些生活在他的温暖的屋子里的蜂也死。法布尔说:是因为有一个我们看不见的生命的钟,走到了尽头;无论你有过怎样的强盛或者小心,这个尽头是不可避免的。

 

       我反复地读惠特曼的诗。我在一个滴雨的时刻忽然读懂了。我发现,困惑了我许久的,像墙壁一样挡着我的问题,他早就给我解决了。因为他不是在一条路上行走,他是在所有的路上行走的,所以他不需要技巧。他在讴歌灵魂,讴歌自己相信但是未必存在甚至是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他写的那么自信;他告诉我,他什么也不依靠——“我在大路上走着,又轻松又愉快,我不再期望星辰,我知道它们的位置十分安适,我不再企求幸福,因为我就是幸福。”他说:“宇宙本身就是一条为了让灵魂前进的大路,在前进的灵魂面前,一切具体的东西都退隐到偏僻的地方去了,一切都让开吧,让灵魂前进。”

 

        我看书就像我看一只漂亮的瓢虫似的,看进去了,我就是那只昆虫,随它过上一段它的生活;看书呢我好像就成了那里边的一个个人,作为这个人那个人再经历一次人生。我看《德伯家的苔丝》,我就是那个女孩子。所以我看一本书差不多,就是多获得了一份生活,多经历一个生命过程。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