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情

个人日记

       河南方城,位于豫西南,是个有山有河美丽富饶的地方,我父亲有俩姐姐,大姐夫家有地又开着染房,解放后被定为地主,三个表哥成年后都沒能娶上媳妇,小表姐一落地就被大姑父抱起准备丢掉,我大表姐那时候还未岀门,她急匆匆从地里跑回来,见此情形,就哭着对我大姑说:妈,你看这小妮儿多好看!活不拉拉嘞,丢了可惜了!赶明儿我出门了,她在你跟前不是个伴儿?不是你个拐棍儿?就留下吧!灬大表姐一番话把大姑说的心软了,就把小表姐留了下来。父亲的二姐嫁到夫家后,男人嫌她老实,人不精灵,头顶还有秃疮,经常对二姑非打即骂,几年后的一个冬夜,婆婆和丈夫一起,用草绳把二姑给勒死了!事后不久,到我爷爷家门报丧,谎称二姑小产病故,听我母亲讲,爷爷隐约看到二姑脖子上的勒痕,说要告他们,二姑父又是磕头又是下跪,他们母子俩儿哭的一把鼻子一把泪的,最终也就算了!撇下一个小闺女,成了沒娘的孩儿。从此两家就断了亲,再无来往。这当然都是解放前发生的亊了。
再说大姑家的三个儿子,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却人沒敢上门提亲,提了亲也没有人家愿意,原因只一个,都嫌他家成份高,将来女儿嫁过去,会受人岐视,对后代也不好。一九七三年,终于有人来给三表哥提亲保媒了,女方是个小寡妇,有一儿一女,她见到三表哥高高大大一表人才,滿心欢喜,又走进堂屋,细细看了家里的摆设,几大囤的麦子囤在屋里,还有三个壮劳力(仨表哥),加上还能照常下地干活的大姑父,说明家境荫实,带俩儿孩子嫁过来,日子也不会错的!
女方带着俩孩子嫁过来后,家里上上下下待他们母子三人如贵宾一般,从前家中只有大人的沉闷气氛被这两个孩子的到来打破了,每个人脸上都有了笑容。三表嫂也很挣气,几年中一气儿生了四个闺女一个儿,有了后人,终没成绝户,门前人后也都扬得起头,说得起话了,随着一个个孩子的到来,让这个家有了希望,有了过日子的味道,全家十几口人,男人们下地干活,孩子们该上学的上学,该玩耍的玩耍,三表嫂做饭,小表姐烧锅,欢笑热闹的气氛充满了这个家。
我的小表姐长的很漂亮,皮肤又白又细,眼珠乌黑明亮,留着长长的辨子,她特别爱笑,说起话来也特别响亮,家里从小就给她定了娃娃亲,小表姐和那个小男生在一个学校上学,彼此见面都羞于讲话,后来男孩当了兵,在三原机场地勤工作。男孩后来打结婚报告时,组织上不予批准,原因是未婚妻家是地主,如硬坚持,转业退伍!男孩和小表姐都很难过,为此小表姐还专门去了一趟三原,但谁让人家是部队上的!两人抱头痛哭了一场,便互道珍重分手了。不久,有人上门给小表姐说婆家,一个在南昌工作的小伙,不愿找外地媳妇,看到小表姐的照片后,当下表态马上回老家和她见面,都沒意见了就结婚。其实小表姐见到人后并不是很满意,沒法儿和部队上那位比!没办法,得认命,小表姐已经26岁了,好歹人家在外面干亊,长的差些,但也是个老实本份人,也就再不让父母操她这份心了。(现在小表姐早已当了奶奶、外婆了,姐父待她还好,就是脾气犟,认死理爱抬杠)虽说大姑家成份高,但表哥们为人处事都很得当,在村子里影响不错,每到中午吃饭时候,一个个跟他们年龄差不多大的男人们,端着饭碗跑过来,蹲在一棵大槐树下边吃边聊。
我小时候每到暑假,都会和哥哥坐上火车回老家,老家地里边又大又甜的西瓜,又面又沙的甜瓜馋着我,那些排着队,嘴里唱着单音歌的小鴨子们吸引着我,远处的山峦就象一副画,还有那条大沙河,河水清澈见底,只有膝盖深灬这些都在我的脑海里招唤着我。大姑家正南面是个河溏,有二十多米宽,五、六十米长,里面鱼鳖虾蟹鱔鱼泥鳅河蚌样样都有,有天早上我起床到门外转,突然看见地上有许多一扎长的白虾,我大惊,飞跑回去告诉大家地上有好多虾,问是地里跑岀来的还是天上下的?大姑、姑父和表哥们听了我的问话都哈哈大笑,说那是昨天夜里下大雨漫溏了把虾给冲上来啦!那年我10岁,这件事记得可清了。我从沒看见过老家的人捕捞河溏里的鱼虾,也沒吃过一次鱼,他们说那些东西腥气,不能吃。那天漫溏岀来的虾,能捡一大筐,但村子里沒一个人去拾。我临回陕西的时候,姑父到笼里抓兎子杀了给我们送行,我跑过去从他手里夺过兎子放它跑掉,杀鸡也不行,我不同意,那公鸡多漂亮呀,给人打鸣,让人别腄懒觉。这时候大姑就炒鸡蛋给我和哥哥吃,再煮十几个鸡蛋,让我们带着,路上吃。
三个表哥里老二是当家的,家里的啥亊情都由他拿点。他曾跑新疆做过工,大概在我7岁时,他来到我家,紧接着就住院了,听妈说二表哥大腿根儿长了很大一个疮,必须马上动手术!此时他己行走困难,我妈就背着他到最近的石油机械厂医院动了手术。出院时也是妈把他背回来的,妈说她把自己手上带的罗马表卖了给二表哥付了住院的所有费用,不过从那以后就再沒见过妈那块她心爱的手表。哥哥那会儿一放学回来,就给二表哥端屎倒尿忙前忙后,原动力是二表哥许愿给他买支金星钢笔。一个多月后,二表哥乘上火车回方城老家了,哥哥金星笔的梦想也落了空。妈安慰哥说他哪有钱呀,回头妈给你买个就对了!后来哥哥见到二表哥时还问:你说的话还祘不祘数?二表哥哈哈大笑说我哄你呢,要不你哪会恁勤快?
记不清在漫溏的前后了,哥哥拿了两个脸盆,在河溏的出口,泼出两条又粗又长的黄鳝,另外还有一个半尺长的大河蚌。我和哥哥正高兴地看着,二表哥的声音就传过来了。他看到这些,大声责骂着哥哥,顺手端起盆把黄鳝和蚌倒进溏里,当时哥哥被骂哭了,我看哥哥流泪,我也哭了,我对哥哥说,咱们走,不在他家住了!其实小时候没有不顽皮的,有回我和前院的女孩儿玩,不知为啥争执开了,她比我大两岁,个子也比我高,两人就你一下我一下的动起手来,这时二表哥突然冒出来,脱下一只鞋照我屁股上就打,他嘴里还说你应表姑嘞还跟人家打驾?我哭喊着疼的捂着屁股就往南跑!边跑边抑望天上,大声地喊:孙悟空,救救我!帮我把坏蛋老才头子打一顿!(也不叫他二哥啦,他名叫修天才,我骂他老才头子)想想那时多天真!以为天上真有孙悟空呢,盼着他扛着紧箍棒下来救我。现在5岁的小孩子都知道那是神话,不会当真。随后三表哥天富追来,说别跑了,南山有狼,回去我把老二打一顿替你出气!听他这么说,我悻悻跟他回去。我等着三表哥给我岀气,却只听见他指责二表哥"你咋能动手打她呢?小妮儿家在一起打闹有啥要紧的,你把她一把拉回来不就行了,这样做太对不起咱舅咱妗子了!灬"接着是姑父姑姑数落二表哥的声音,虽然沒见三表哥打他,但大家指责他的声音我听到了,也等于把气给出啦!
我父亲是大姑唯一亲弟弟,父亲19岁时替地主家的儿子顶壮丁岀来的,那会儿是抗战暴发的第二年,也就是1938年,父亲是国民党的兵,打小日本可厉害啦,听父亲和表叔喝酒时聊天,说某某次打仗,一个连就活了3个人,我父亲还扛了一挺鬼子的重机枪下了战场。后来父亲到了陕西的铁路上工作,无论是姥爷舅家还是大姑及叔伯弟兄家,有了困难来信诉说,父亲都给他们汇钱,父亲还不断给小表姐寄钱供她读书上完中学。三年自然灾害时,父亲的堂兄一家五口几乎饿死,人们野菜、树皮、大雁屎、观音土等,只要能填肚子的,都弄来吃,人吃了观音土,大便不下,只好用手或物件往外掏,父亲接到大伯的信,速汇去20块钱,大伯女儿一步一跌地取来钱,称了几斤米,给躺在床上饿的眼睛都睁不开的大伯一口一口喂下米汤,伯母也饿的睡在床上不能动弹。还有弟弟和妹妹俩儿,也都少气无力地倚在床上,她给两个老人往嘴里喂,又给弟弟妹妹一口口地喂,就这样大伯一家从死亡线上慢慢地活了过来。我每次回去到秦庄看望他们时,㑑母都要把这些当故事念叨一遍遍,说要不是恁寄的20块钱,伯母一家人的骨头早不知沤遭到哪儿去啦!的确,在我心里,父母是天下最好的人,有自己吃的,就不能让亲戚们饿着,那时候都穷,有点钱也是省岀来的啊。
      因为父亲在铁路上工作,子女未不超过16岁,每年坐火车回老家,皆可享有一次免票。每年暑假来临,我都急着要回老家吃瓜,而回去后,都要在六、七家亲戚中转一圈。表伯家的二儿子,年纪和我相仿,看见我来了,就跑水塘里逮了一只鳖和一条鱼,一锅煮了让我吃,我说我不吃这些东西,看着害怕,二表哥说,恁城里人都吃鱼呀鳖啊,我专门给恁逮的,俺也都不吃。我尝了一下,齁咸齁咸,就对二表哥说你吃了吧,不然浪费了。
       记得那时候河里的鱼成群结队的来回游着,在阳光的反射下金光闪闪非常好看。我也常常在秦庄的河边看着鱼群发呆,在表姑的老鸹石沟村去挑水的时候,追看那些翩翩飞舞美丽又有些神秘感的大黑蝴蝶,下午睡在树荫下的竹席上,听着大姑和邻居李姑娘一边纳鞋底一边叙家常,说的什么也不甚明白,望着蓝蓝天空中的朵朵白云,听着秋蝉此起彼伏的鸣叫,远处偶尔传来老牛的一声叫喊,习习微风里,只觉得好舒服好安逸!
       每次走亲戚时都要从一些村子里穿过,总有婶子大娘一般年纪的人询问表姐或表哥:哪儿的客呀?坐下来歇歇吧!走恁远的路渴了吧?随即进屋端出两碗白开水让我们喝。
        我还不很懂事的时候,听过妈妈说这几句话:这世上的人就像割韭菜一样,一茬一茬的,这一茬子下去,那一茬又起来。当时我想人怎能拿韭菜比呢?这话虽土,却是实话。

          2008年秋,耐不住对故乡的思念,我又回到了老家。三表嫂领我走近自家的地里,对我指着不远处几座坟头说:从东往西,你姑父、你姑、大哥、二哥、三哥,我信主,不兴烧香磕头,你身体也不好,就别到跟前去了!我终没有勇气再往前走,望着眼前静默竖立的几座坟,心中一阵悲凉......
        这一趟,我为所有已故的亲人而来,为他们曾对我的爱而来,我想他们,我来了!
        在托王庄,二表哥领我来到表伯、伯母墓前,我回想小时候伯父伯母常笑吟吟地拉着我的小手
看着我,问这问那,眼里充满了慈爱,尽其所有做好吃的给我,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爱,是不会忘记的,它将伴随着我的记忆走完一生。
       赵庄那个笑声朗朗个子只有1米5的表姑,把西瓜子晒干,专等我回去给我用小榔头敲的表姑,我怎会忘记?那个脸色苍白却非常和善的表姑父,我怎会忘记?还有天天给我切西瓜吃的九叔,我怎会忘记?亲人啊,那个曾经从城里来的小黑丫头、你们的表侄女来看恁啦!
      头天下雨的地里还有些湿的进不去,我脱掉鞋光脚走进包谷地里,在密密匝匝的缝隙中,看到了几个隆起的土堆。我跪在三位亲人的坟前,摆上供,点燃烧纸,又放响鞭炮,我想他们一定非常高兴我的到来,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故乡啊!我的勤劳
朴实的亲人们,活着,你们在这块土地上耕种劳作,死了,在这块土地下长眠安息。活着时知足、乐观,死后,灵魂依然守望着这片热土和幸福活着的儿女后人。这一世,你们是我敬重爱戴人,但愿来生、来世,你们还是我的亲人......
       
       


       


文章评论

新月

@{uin:285252800,nick:念,who:1} 什么时候带你母亲来呢?好想你们[em]e100[/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