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

陆安河，姚景森，许丹琳，陈依依，苏晓薇
洛辛云，秋英…


第一眼看见陆安河的时候，他正在鬼鬼祟祟地摸着前排女孩儿的头发打卷，不想前面的姑娘忽然转过来，一巴掌也跟着打在了他的脸上。许丹琳几乎怒吼着：

“陆安河，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弄我的头发！”

不过这样气冲冲的话只说了一半了，便消了一半。

看着陆安河那双呆滞又火热的瞳孔，许丹琳忽然意识到这怒不可揭的一巴掌似乎打到了她不应该触碰的东西。

“那个，对不起，不过我真的很不喜欢别人碰我的头发。”

整个下午陆安河都没有认真的听课，对于已经上初中的他们来说，这个年龄里，自尊心已经渐趋表露出来，蓦然里感受到这样特别的对待，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慌意乱里只感觉像被一句尖酸刻薄的话刺了一下，甚有一种委屈而又无可倾诉的味道。然而安河的直觉却在告诫自己，女同学的头发已经不可以再胡乱触碰了，尽管那它看起来是那么可爱，那么美丽。

姚景森隔着陆安河的座位不远，一切恰巧落在他的眼里。许丹琳是班上的美女，那些早熟的孩子，早已有一些向她勇敢的告过白，开学短短一个月，她就收了三封情书，还有一位公然献花的少年被教导主任提去办公室妥妥帖帖的教育了一顿。不过，许丹琳的家教似乎很严厉，面对这么多青年的炙热追求，她竟丝毫不为所动，在班级里做着一个芊芊淑女的美好形象。这学期初三开始，陆安河就从别地插班进来，一个月以来一直坐在许丹琳的身后，这个矮矮瘦瘦的小子看起来像是刚刚过完最后一个儿童节似的，浑身的乳毛气味，常常为姚景森等人所不齿—这些孩子的眼睛现在除了会区分美女和丑女之外，还懂得了区分幼稚。姚景森就觉得陆安河玩弄许丹琳的头发是幼稚的行为，完全不明是非，甚至亵渎许丹琳的淑女形象。他平时很讨厌这个小子，成天埋在教室里，说话吞吞吐吐，做事扭扭捏捏，打篮球不去，上网也不去，没有一点男子的血性，所以一直以来没人跟他合的来。

可是，当许丹琳挥手打在他脸上的那一瞬间，他竟有些同情他。

早上离开家里的时候，他也曾像陆安河那样吃过父亲的一个耳光。闹钟响过，姚景森从温暖的床铺里醒来的时候，就听见父亲和母亲在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那嗡嗡的声音响着响着，突然就在他面前劈开了。

“景森！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景森赶紧从床起来，才知道睡过了时辰。

“你饭不做饭，衣服不洗衣服！现在念个书也不积极！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

面对父亲突发的指责，景森毫无反驳的力气，他就那么直愣愣站在床前受教，景森的父亲却越说越冒气，抬手丢了他一个耳光便怒气腾腾地碰门出去了。屋子里水龙头上的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响着，两三分钟前，他还在梦里缠绵，而现在他只听见楼房外面的声声车鸣，陷入一阵阵自尊的痛楚里。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姚景森就觉得自己应该并且有能力承担一些微小的事务了，他的胸膛里时常会变得像天空那么广阔无垠，而这片广阔会让他十分期盼的想容纳一些东西。现在他已经开始在转变自己的思想，等把这些转变一一落到实际行动里，这个健壮的小青年大概就会真正成熟一些了吧。当他看见陆安河挨了许丹琳那一巴掌之后，他忽然觉得，这个不懂是非的小孩儿，也许并不是那么令人讨厌了。

许丹琳打了陆安河以后，她自己的心也恍恍惚惚起来。她不知道她这样做究竟对不对，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勇气，去打别人的耳光，她只知道她心里有那么一个秘密：毕业以后，她就要离开凉城了，姚景森会离她越来越远。

下午的最后一堂课是地理，讲地理的老师是个胖子，他圆润的身材好像他身边摆着的那个地球仪，腰上绑了一根皮带，那就是赤道。这样一个富有情趣的形象来讲课，该当是受人欢迎的，可是陆安河却不喜欢，与其跟着他念着书本上的一段段麻木的文字，还不如在桌子底下偷偷地看一本从书店便宜租来的武侠小说。大概孩子们都以为老师们都是照本宣科的能人，他说过的话，自己未必做到，他念过的文章，自己未必记得，他讲述的地方和故事，自己未必亲身经历。为人师表，做老师的固然要有做老师的才能，然而读不读书终究还在自己。陆安河幻想着总有一天，他会亲自走过那些山山水水，领略地图上那些用圆圈标注出来的城市里的风俗人情，在气候的变化里明白自己该怎样着装出行，预防疾病，又在季节的更替里恰逢“烟花三月下扬州”的诗意美景，或者在地域的差别里感受“五原春色旧来迟，二月杨柳未挂丝”的环境差异。他坚信有太多无法言述的东西，他觉得真正要学这些东西，实地旅行再好不过了，课本上杂七杂八的东西记起来实在太麻烦。天真的孩子，他竟不知道出门旅行也是要看旅行手册的，而他自己更不想承认的是，这样的不屑仅仅是在为他自己的偷懒找到最能安慰自己的借口罢了。

可是今天不一样，那本《碧玉洗银枪》一直压在书桌里，没有被偷偷拿出来看。陆安河还在为刚才许丹琳的那一巴掌暗暗难过。他想，那一巴掌要是打在其他地方，他会好受得多，

可是这事情，想来想去都是他自己犯了过错，许丹琳打他一巴掌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自来哪里有自己给自己使绊子的人？看着许丹琳秀丽端方的背影，陆安河渐渐意识到这根本是一种无聊而愚蠢的行为。想到了这里，他的脑袋里渐渐开明了一些，他于是写了张纸条递给了许丹琳：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做。

纸条传回来几笔娟秀的字迹：我也不对。打疼你了么？

陆安河脑袋一转，又写了几笔：不疼，就是没面子。我请你吃棒棒糖，你吃了，我就有面子了。嘿嘿。

许丹琳答应了他。陆安河永远都不知道这是许丹琳第一次有意识的接受某个男生的赠礼，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触碰许丹琳的头发一样，他不知道不能用言语表达感情的时候，只能动手动脚，而他们现在，基本上要告别那个毛手毛脚的时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