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度微凉 °

叶可晴忘记了宿夜已久的面试台词，呆呆地愣在数十人的目光之下。那双明亮的眼睛，让她仿佛跌入了似曾相识的梦境，熟悉得触手可及的距离。只顾着寻找与这张脸有关的记忆，却忘记了回答考官的问题。显然，她的应聘又失败了。

从来没有遭遇到过这样的尴尬，叶可晴捏着薄薄的一张简历，在墙角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无法用太多的笔墨来涂抹简历的方寸角落，因为她的二十三岁在这个世界上如同虚设，关于二十岁以前的记忆都忽然遗落了。所以，她的应聘总是屡屡失败，这是她的第十七次应聘。

但是，那张脸到底在哪里出现过呢？叶可晴已经忽略了应聘的失败，还在寻找那张脸庞的位置。难道，与她失去的记忆有关？她轻微地重复，蓝亦离，蓝亦离，蓝亦离……

（二）

大多数时候，叶可晴都在寻找失落的记忆。常常是纠缠着父母刨根问底，可是总会被躲闪的言语所搪塞。甚至母亲会哭泣着说，可晴，不要再追问下去了。忘记过去，或许就是你的宿命。

显然，叶可晴不是相信宿命的女子。她固执地相信，记忆是一种生命力的证明。还在冥冥中感觉到，她的记忆里藏着一些微妙而美好的东西。所以，她要坚持着寻找下去。

房间里的摆设，抽屉里的相片，四面八方的邻居。叶可晴都义无返顾地去打探追问，可是所有的东西都沦陷为空白。摆设都是三年里新添的，相片都是单纯的个人肖像，连邻居们似乎都陌生得可怕。

无所适从中，叶可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书架上的旧书，脑子里满是彷徨的思绪。顿时，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女子从古镇里的石桥上走过。她只能确定，曾经的她肯定是极其爱好阅读的女子。

蓝亦离出现在失忆的缺口里，血液在大脑里顽烈的横冲直撞。叶可晴便可以肯定，这个男子，注定与她的记忆有关。

（三）

还没有等叶可晴去寻找，蓝亦离就主动地出现了。他的右手撑在墙壁上，斜着脑袋直愣愣地望着她，嘴角里泛出温和的微笑。他的声音飘忽，叶可晴，你还记得我吗？

欣喜若狂。叶可晴完全抛却了应聘的失败，拽着蓝亦离寻了一家淡雅别致的咖啡厅。三年的记忆寻找里，她从没有今天这般的欢喜，就象个孩子一样企图顷刻打开通向世界的大门。

面对接连的问题，蓝亦离的微笑逐渐褪去，却有忧郁在眼中疯狂地蔓延。悲伤的音乐诱发了狂热的内心，他终于抓住叶可晴的双手问，可晴，你真的忘记我了吗？那么，你还记得可雨吗？多么快乐的时光，你却选择了遗忘。说着，泪水便荡漾在里眼里。

至此，叶可晴才知道。她有一个双胞胎妹妹，与她有同样晶莹剔透的皮肤，与她有同样乌黑亮丽的头发，与她有同样深邃幽远的眼睛。她们笑起来的时候，都会有两个可爱的酒窝。可是这一切，父母为什么都不愿意告诉她？还有，妹妹可雨到底去哪里呢？

面对这一切，蓝亦离也费解中。他只知道，三年前，隔壁的一家人突然搬走。两个让他心疼的女孩，刹那成为了空白的回忆。

（四）

空荡的客厅里，叶可晴的父母都陷入了难以自拔的沉默。整整一个下午，四个人都倔强地坚持着。有人掩饰过去，有人挖掘过去，都是时光与记忆在作祟。

终于，叶母趴在大理石桌子上号啕大哭起来。温热的泪水与冰冷的桌面交织着，混合出了遥远的真相。

原来在三年前，叶可晴和叶可雨一起去爬山，结果遭遇了罕见的暴雨。两人一天一夜都没有回家，等到他们寻找到山上时，叶可雨已经跌入了山崖，而叶可晴却陷入了高烧的状态。等到叶可晴醒来时，却是对妹妹充满了内疚，终日郁郁寡欢。为了让她摆脱内疚的阴影，叶家便尽快搬家了。哪知，叶可晴又在精神萎靡中遇上了车祸，记忆力亦消失殆尽了。

理清了所有脉络，叶可晴近乎晕厥。原来她的记忆里真的藏是一个秘密，却只是微妙不是美好。她摸着相片中那张与自己雷同的脸，禁不住泪流满面起来。

记忆汹涌而来。可雨遇见陌生人时的脸红，可雨喜欢躲在屋子里写字，可雨穿着白裙子的模样……叶可晴记起了关于她的一切。

原来，卧室里的书都是可雨的。爱读书的女子，是叶可雨。

（五）

得知真相后，叶可晴的心里并不好受。尽管记忆还是那么模糊，可是她总是对着房间里唯一属于可雨的书忏悔。趴在蓝亦离的肩膀上，她痛哭不已地叫，亦离，如果不是我要带妹妹去爬山，她肯定不会死的……

幸好还有蓝亦离。他带叶可晴去很多老地方，一切都与过去的温暖有关。比如合欢街转角的奶茶店，那里的草莓奶昔曾经是她的最爱；比如学校操场的草坪上，那里曾经是她和他午休时常去的地方；比如老家门口的黑色胡同，那里还留着她和他一起写下的名字……太多的温暖过去，原来还活生生地存活在两个人的记忆里。

叶可晴的心情已经逐渐回复，会象个孩子一样往蓝亦离的怀抱里窜。她撒娇着问，蓝亦离，为什么你跟我会有那么多过去呢？

蓝亦离紧紧地抓着她的肩膀，掌心的汗水湿透了她的白色衬衫。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记得，曾经的我们，是承诺过会天涯海角的恋人。

明媚的三月，阳光渲染了叶可晴潮湿的心。她象只欢乐的小鸟一样飘回家，在书架的旁边一笔一画地写着日记。关于蓝亦离的日记。

蓝亦离说，我们是承诺过会天涯海角的恋人。

（六）

四月的时候，叶可晴顺利找到了工作。一切的幸福似乎就这样沉淀下来，白日里在公司里认真的工作，晚上便站在公司门口等蓝亦离接她回家。关于过去的悲伤，她要通通忘却。

这天是蓝亦离的生日。在商场里左挑右选，终于看中一款飞利浦的剃须刀，她居然对着营业员傻傻地笑起来。谁都还不知道她的幸福，蓝亦离说晚上会向父母提亲。

门口听着蓝亦离的车，看来他已经早到了。叶可晴轻手轻脚地钻进院子，想给他一个惊喜。可是，母亲的抽泣声却从门缝里隐约地传出来。她近乎哀求地说，蓝亦离，求求你。不要告诉可晴真相，她当初不是故意害可雨的。

蓝亦离的叹息声蔓延了整个房间。过了半晌，他才把一个精致的礼品盒摸出来，往前边轻轻地一退，极其镇静地说，伯母，请你把可晴交给我。相信我，我一定会将这个秘密珍藏到老死的那一天。

门外的叶可晴顷刻慌乱了手脚，整个身体跌入了客厅里。母亲和蓝亦离张大了嘴巴，失神地望着惊慌失措的她。她的腰似乎被巨大的锤子在撞击，可是怎么也赶不上内心的痛苦。

原来妹妹是被她推下山崖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占据了整个房间。

（七）

自从知道真相以后，叶可晴的精神日渐沦落。柔弱的她，常常对着一书架的旧书出神的发愣。那些记忆的碎片被不断地拼凑，终于合成了一张完整的图画。

叶可晴还依稀记得，那天是落叶纷飞的秋天。一向内向的叶可雨却突然叫她去爬山，两人沉默着穿越山间的小路。在山顶上，叶可雨却突然从背后掐住她的脖子，哭着说，姐姐，我爱蓝亦离。如果你不离开他，我会杀了你的。她被失去理智的可雨吓坏了，只能絮絮不止地劝说。哪知可雨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情急之下她只好趁机转身推开了可雨。可是没想到，可雨的背后居然是悬崖……

整整一个月，叶可晴都在做关于悬崖的噩梦。望不断尽头的悬崖里，好象有个游丝若离的声音在游荡，快来救我啊，快来救我啊，快来救我啊……

噩梦过后，守侯在床边的永远都是蓝亦离。本来就瘦弱的他更加憔悴了，肩膀里填满了扶不住的柔软。叶可晴还不断地拍打着他的肩膀，哭闹着喊，蓝亦离，是我害死了可雨。蓝亦离一动也不动地抱着她，不断地承诺，可晴，嫁给我吧。抛弃一切的过去与悲伤，我只要你嫁给我。

泪水哗啦啦地落了下来。滚荡在蓝亦离的肩膀里，在骨头的凹陷处摇出清脆的声音。叶可雨的影子，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八）

婚期定在秋天。请来算命先生，吉日居然刚好是叶可雨去世的那天。面对叶可晴的迟疑，蓝亦离却是坚定地点头。他要叶可晴忘记一切的悲伤，同时亦是纪念的弥补。

喧哗散去，洞房花烛。叶可晴的美丽，让蓝亦离有些失去方向的心醉。突然之间，他又回到了多年前的纯净画面。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叶可晴是学校的文艺部长，蓝亦离是学校的体育部长。她对他伸出手，美丽的微笑如同风中摇曳的花儿。然后，今天的叶可晴成了蓝亦离最美丽的新娘。

一夜缠绵。叶可晴宛若一朵羞涩的花骨朵儿，被蓝亦离小心翼翼地剥开。柔软的嘴唇，光滑的肌肤，急促的呼吸，在白色的床单上开成漫山遍野的红花。夜晚，沉沦成一湖清水。

清晨醒来的时候，蓝亦离却不在身边。叶可晴坐在床单上的血迹之上，眼睛里有着空洞的恐惧。直到一个温柔的声音传进来，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蓝亦离亲热地唤，宝贝儿，快起来吃早餐吧。

（九）

时光在幸福中摇曳着。蓝亦离朝九晚五地工作，逐渐成为了公司里最耀眼的人物。可是，他从来都不曾忘记对叶可晴的好。这些不遗余力的爱，慢慢磨灭了叶可晴心中的恐惧。她常常对着晚风微笑，就让这一切美好，在风中蔓延下去吧。

周末的时候，蓝亦离会带叶可晴去很多老地方。他不厌其烦地给她讲以前的故事，然后微笑着问，这些，你都还记得吗？其实叶可晴仍旧没能回忆起太多的过去，但是她依旧开心地说，当然记得这里，以前我们好开心的。

叶可晴想为蓝亦离怀一个孩子。整日在家的她，觉得很是寂寞，她便钻进蓝亦离的胸膛里说，亦离，我想要一个孩子。蓝亦离怔了怔，却又忽然抱紧了她，缓慢地说，宝贝儿，再等等吧。等到明年秋天的时候，我们就要一个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可晴突然感觉到背脊有冰冷的液体滑落。不会的，一定是错觉。蓝亦离和叶可晴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恋人。

（十）

这是叶可雨去世的第五年。蓝亦离买了大束的白菊，面前是叶可晴精心烹饪的菜肴。他淡淡地说，可晴，我们等会去可雨的坟墓看看。

听到可雨的名字，叶可晴又开始使劲地哭。已经两年了，可是她还是无法放下那段疼痛的记忆。蓝亦离说她常常做梦，梦里总是喊着可雨的名字。午夜过后，她看见泪流满面的自己，在镜子中变成了被风吹走的叶可雨。

这次，蓝亦离却没有过多的安慰。只举高了杯子，里面摇晃着半杯红酒。他的声音轻飘飘得象天上的云朵，傻瓜，不要哭了。宝贝儿，乖。

香醇的红酒，柔美的芬芳里塞满了浓烈的甜蜜。两年来，叶可晴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轻松过，身体好象随着风扶摇上升。湛蓝湛蓝的天空里，藏着一场明媚的阳光，她和蓝亦离躲在软软的云朵里。蓝亦离在她的耳边轻轻的呵气，幸福的味道一直蔓延全身。他说，叶可晴，我们是承诺过会天涯海角的恋人。

秋天的午后，蓝亦离和叶可晴都醉了。他们都忘记了，叶可雨还在墓园里安静地等待。

（十一）

叶可晴的父母赶到了现场，两个老人哭得撕心裂肺。没想到，叶可雨、叶可晴和蓝亦离会死在同样的一个秋天。落叶的纷飞，匆匆掩盖了即将腐朽的尸体。两个老人的记忆一下变得遥远，那是在五年前。

刚搬家的叶母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突然发现叶可雨的日记本。原来因为姐姐叶可晴什么都比她强，她便一直活在自卑里。当她得知自己喜欢的蓝亦离爱上了叶可晴时，就极度地想代替叶可晴的位置。此刻，叶母才想起叶可晴的大腿根部有一块胎记。偷偷去看，却发现从暴雨里救回来自称是叶可晴的孩子，她的大腿根部根本没有胎记！

两位老人亦在徘徊之中，亲生女儿杀害了亲生女儿，该如何去选择？于是，他们选择了跟叶可雨谈谈。哪知叶可雨见秘密暴露，却疯了似地跑出去，刚好被一辆汽车撞倒……

叶可晴和蓝亦离死于红酒中的大量安眠药。

警察在蓝亦离的口袋里找到诀别信。原来早在结婚的时候，蓝亦离就知道叶可晴不是叶可晴而是叶可雨，因为叶可晴早在二十岁的那个夏天就把身体交予了他。他想为叶可晴报仇，可是却又在婚姻的时光里爱上了失去记忆的叶可雨。他把刑期一拖再拖，却终究熬不过夜夜噩梦。最后，他选择了死亡的共赴。

这个秋天突然变得美丽。叶可雨和蓝亦离死得艳美，嘴角挂着方寸永不言败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