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散文创作
个人日记
今天我们结合《我没有草原,但我有一匹马》这篇散文来讲讲散文创作的问题。这篇散文是获得河北省散文大赛一等奖的作品,是一个盲人作家李东辉写的,他已经写过150万字的作品了,多不容易。我们都这么健康,要是写不出好作品来,真是愧对苍天啊!
用作者的话说,他的作品里,这篇是含金量最高的,因为评委多是鲁迅文学奖的评委,眼光很高,能得奖很不容易了。
写散文不能没有自我,要有个性;但又不能唯自我,要摆脱小我,升华为大我。我们可以通过这篇来学习一下人家是怎么升华自己的感情的。
此外,文学有三个境界,就散文而言,一是文字境界,二是情感境界,三是思想境界。
文字怎样体现出美感来?明白的人都知道,不是华词丽藻就能堆砌出美来的。文字的美,是通过个性,通过效率来展现美感的,高效率、有个性的文字才是美的。
情感怎样体现出美感来?最重要的是真挚,情真文自巧,意切言自工。
思想怎样体现出美感来?思想的美并不一定是很崇高的思想,一般的思想也可以,但一定要体现出妙处来。什么叫思想的妙处呢?在科学上,是用巧妙的手法解决难题;在文学上,是用巧妙的文字展现出思想的力度。
这三个境界,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难。从语言到情感,再到立意,必须要有精心的构思,用林语堂的话说,必须尽善尽美。年轻人不懂得这点,写起来很随意,但是,成功人士不是这样写的,一个月哪怕只写一篇,只要是精心构思的,那就胜过随意写十篇百倍。在创作初期,只有篇篇都是精品,才能引起大家的关注,才能走上专业作家之路。我们不妨看看众多作家的成名作,在创作初期,水平就已经很高了。
散文创作能不能走出自我,主要是看立意,看思想的美。《我没有草原,但我有一匹马》主要写的是作者和一匹马的故事,表面上看,完全是自己的故事,自我的情感,其实不然,另有隐意。下面我们就来分析一下这篇散文:
这个故事很简单,就是说作者上大学的时候,农村实行包产到户,他家分了田,还分了一匹马。放暑假回家,他一看,是匹枣红马,就脱口而出,说“我见过这匹马”。他父亲就说,你当然见过了,这马来村里都十来年了。他连忙说:“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我认识它。”他父亲当然不懂了,见过和认识有什么区别。但作者不这样想,他觉得他和马之间有一种特殊的联系。
这匹马是作者小学的时候认识的,村里来了两匹马,一匹黑的,一匹枣红的。黑马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红马性子暴烈,干活跟赌气似的,有一天拉车的时候枣红马就惊了,幸亏小伙子给拦住了。小伙子成了英雄,上了报纸,当了民兵连长,赢得了姑娘的芳心。作者以此为题,写了篇作文,并发表到报纸上,那是他发表的第一篇作品。
从此之后,那匹枣红马说什么也不拉车了,宁肯耕地,以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徒有虚名。
在暑假时,作者与马一起享受乡村生活。他与马有种相同的性格,都喜欢独处,喜欢寂寞,喜欢悠闲与消磨,咀嚼与品咂,追思与怀想。
他与马常去文革中被毁的古墓地转悠,在那里享受无边的空旷与寂寥。年少的生命自负而孤独,如离开草原的马——总是有意无意地将自己跟马联想在一起。
他幻想,这匹马究竟来自何方?是来自草原吗?在被套上缰绳之前,可曾无拘无束地奔跑?他幻想,这马在被套上缰绳时是怎样的愤怒、抗拒、哀伤?他又幻想,也许这马被组织选中,虽然为失去自由而万箭穿心,但也许为此而感到荣耀。
多年以后,作者回到村中,听一个姑娘说,那时常见到他和他的马。哦,他和他的老马,那是留存于心眸中视角独特、色调温暖的青春一瞥!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散文,一个人,一匹马。大家能看出作者的意图吗?究竟是要表达什么?为什么作者要起“我没有草原,但我有一匹马”这样一个看似悖论的标题,有何深意?
我可以提示几个关键词:马,人,草原,缰绳、自负、痛苦、荣耀。
首先我得说,这篇散文绝对不是以马自喻,写青春的孤独、苦闷与骄傲、自负之情的,那样就成自我意识了,是小我,不是大我。鲁迅文学奖的评委是什么水平,不可能让一篇表达自我意识的散文去得一等奖的。
艺术创作要“立象以尽意”,象为所见,意为所思,没有经过思考的“意”不是文学里的“意”,这个“意”要经过酝酿、发酵才能展现艺术的美。只有通过“象”去捕捉到对自然、生命、社会的深刻认识时,这个“意”才能表达出来,走出“小我”,变为“大我”。
那么,这篇散文中的象是什么呢?有两个,一个是虚的,是草原,并不存在,只存于作者的想象中;另一个是实的,是马,一匹非常有个性的马。
草原是一种象征,马也是一种象征。草原象征着那个可以无拘无束,自由驰骋的世界,一个在现实中并不存在的世界,那是作者向往的,不仅是作者向往的,恐怕也是我们这些写作的人们向往的,也是人民大众所向往的。这是理想的境界,是虚的。
马象征着那个被迫屈从于现实,但又消极地反抗的人们。马被套上了缰绳,也可能是被迫的,是屈辱的,它愤怒,但又没有办法,所以只能忧郁,只能孤独。也可能像被组织选中的人一样,是主动去被套上缰绳的,看起来是一种荣耀,但是马万箭穿心,是痛苦的。马是自负的,它像那些文人一样清高,厌恶世俗。不过,就算是被套上缰绳,也休想让它拉车,它不会为他们唱赞歌,它只愿耕地,宁愿徒有虚名,也不做某些利益集团的吹鼓手。当能说真话时,就说真话;当不能说真话时,就写自己的哀伤、忧郁,以消极的方式来反抗这个无奈的现实世界!
通过对理想的向往,通过对现实的郁闷,作者极其巧妙地批判了这个现实世界!这才是作者的真正用意,不是自我的,而是写了一个怀着真诚之心面对社会的愤怒群体,这就是思想的升华!
我们每一个人都没有草原,但是我们都有一匹马,我们就是那马!一匹不屈服的,被束缚着双手写下踉踉跄跄的文字的哀怨的马!
李东辉非常高明,他写了他的真实意图,但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只能理解为一个悖论,一种怪诞的表达方式。所以我看到这篇散文后,一下就被打动了,那种忧郁犹如渗入我的心里,化为涓涓细流。
我们来欣赏一下原作的部分文字:
我一直想知道我家这匹红马那次惊车的原由。想知道是怎样一个刹那间的惊觉让它失去了自控,或者让它找回了从前的桀骜不驯和万丈豪情。然而,无论我做怎样的想象,马也不会将答案告诉我。它好像是在用死也不肯拉车来祭奠那个刹那间的惊觉。它宁肯在地里拉着犁杖耧耙制造着滑稽。莫非它就是想以这样的方式来证明着自己的徒有虚名。
从这段中我们看到,马最初是拉车的,但是现实的黑暗使它受惊了,让它找回了从前的桀骜不驯和万丈豪情,它回归了本我,回归了那个怀着草原的向往的本我。所以它用死也不拉车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宁可徒有虚名,宁可不受重视,也要坚持自己。
这马究竟来自何方?它是如何流落到这里的?它的出生地是草原吗?在它没被套上缰绳之前,它可曾有过无拘无束的奔跑?那片草原是否把它的梦染绿?它可曾在一湾碧水里看到过无忧无虑的白云?那长长的鬃毛可曾将它的整个脖颈遮盖?它的双眸也可曾澄澈如琥珀,纯净如宝石?我知道,这样的想象很矫情。分明如独守空楼的怀春女子,望的是月,叹的是自身的愁和怨。然而,那时的我能将心中的怅惘移情于这匹老马,也算是生命中一段别样的流痕了。
作者想象的草原的美好,草原的美好在于它的自由。而作者为什么说自己这样想象是矫情呢?因为现实社会的原因,几乎所有的文人,只能像一个女人一样矫情的想象着那草原,那月,那美好,去发一些呻吟,发一些牢骚,叹息自己的愁和怨,忧与恨。作者将自己与老马自喻,可他写的是青春时光,这是一种狡猾的手法,和莫言一样狡猾,实际上他写的是现在的自己,而不是那个青春少年。所以,我常说,做人要诚实,作文要狡猾。做人不真诚,不足以让内心充实,虚伪的人心里总是不安的。作文不狡猾,不足以通过审查,发出自己的心声。这是一种大智大慧,一种高明的手段,读者切不可被作者表面的那些文字瞒过了,才是英雄巨眼。只做个愤青,有什么说什么,是一种愚蠢行为,也不会对社会的改变起到多大作用,弄不好倒害了自己。
套上缰绳之前的马定会因了那草原而自由,因了那自由而快活。那么,当它被马竿套牢,被拴上缰绳,被剪掉鬃毛之后呢?我想,一时的愤怒、抗拒、哀伤、乃至那以死相搏的决心恐怕都是有过的。然而,它总是逃不出马的宿命的。它总归要告别它的草原,离开那湾碧水,走上那条注定要走的路。从此,随心所欲的驰骋变成目标明确的奔跑;无所用心的生活被踌躇满志的豪情所取代。它终于有了一段叱咤风云、名副其实的好时光。
这段文字,是作者难言的苦衷,想做一匹草原上的马,能吗?不能,草原是不存的,没有草原。从校门口出来走向社会,只能融入这个社会中,屈从于现实。愤怒、哀伤又能怎样?逃不出马的宿命,最终还是要向理想中的草原告别,去踏上荒漠,去走完艰难的人生之路。但是,随心所欲变成目标明确,也是一件好事,是一种磨练,在现实中去挣扎着奋斗,远比空想要伟大的多。我们每一个人的人生意义不是在空想中完成的,而是在现实中完成的,不管这现实有多难,都要去追求,坚持自己的原则下巧妙地去追求。
如此说来,那马竿、缰绳也未必全然可憎可恶。某种意义上说,马竿和缰绳也是一种赏识与认可。如同一个人被另一个人以组织的名誉或爱情的诱惑所选中,那被选中之人往往不仅不会抗拒,反而会觉得那是一份信任,一份荣耀。纵然鲜活的心被箭穿透,那感觉也是幸福的。于是,我们就常常渴望着,期待着,雄心壮志,万丈豪情,抑或是浪漫的爱情,生活的出路,无不在这渴望与期待中寻出些许慰藉和希望。
作者写下许多文字,被认可,被加以荣耀,谁不想成为名人,成为戴着光环的人呢?在这种荣誉中,似乎背叛了理想,并感到万箭穿心,可依然是幸福的。这些许的幸福是一种在失落之中的慰藉。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作者彻底背叛了理想,因为他很清楚,他是一匹马,一匹桀骜不逊的马,他依然在理想中奋进,暂时的委曲求全,是为了未来的理想。
从立意上,大家谁也不会想到作者居然能从一匹老马上能写出表达深刻思想的文章来,这是一奇;在艺术手法上,作者大量运用了联想的方式去表现自己的思想,有别于叙事散文那种紧紧结合事件去叙述的传统,这是二奇;在情感上,作者将主题与情感结合得天衣无缝,这是三奇;在语言上,作者将语言的含蓄运用到了极致,这是四奇。正因为处处出奇,才使得这篇散文成为不可多见的杰作。
讲完这几个片断,我们再来琢磨一篇好散文应该怎么写?
好的散文是有意义有内涵的,不是一堆非常潇洒的有个性的文字,读起来很美,但是言之无物,这种文章哪怕是名家写的,我也不欣赏。
从历史上看,无论东方、西方,但凡称之为伟大作家的作品都是有思想的,文字成为思想的载体,思想的表达工具,只是文学作品是用形象的手段展现出来的,而不是喊口号,讲哲理。对中国而言,更是这样,文以载道是我们的传统,这个传统我觉得不可以放弃。从诸子百家,到当代小说,都是“立象以尽意”的。
在语言生动、情感强烈的前提下,评判一篇文章好不好,主要是看立意,立意高,水平就高。有些爱好者说我写的不错啊,语言不逊于那些大作家,没错,是有这种情况,在语言上,有些爱好者的语言很值得提倡,有新意,很灵动。但是,立意上和那些作家比,那就差的远了。
假如文学比赛是射箭比赛的话,你虽然功夫不错,但你射下来的是一只麻雀,而人家射下的是一只大雕,你说,这个奖该颁给谁?
哪怕你打下一百只麻雀,也不如人家打下一只雕值钱。在写作上,一定要有擒龙伏虎的勇气,目标高,立意高,那样才能取得更高的成就。
那么,怎么才能有比较高的立意?好的立意往往借助于题材表现出来的,要选一个非常好的题材。在这点上,通过平淡无奇的小事来表达出高深的寓意更好,就像李东辉的《我没有草原,但我有一匹马》一样,我很佩服他。如果你能从很平凡的生活中挖掘出很深刻的意义来,比如从一粒灰尘上去挖掘出社会,挖掘出时代,挖掘出人生的意义,那我会非常佩服你的。但是,大多数人没这个本事,那非得天才才行。就算是莫言,也是选择了一个非常有争议的题材,很巧妙地表达出了另外一种意思的,这样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所以,选材非常重要,甚至一百个题材中,只有一个适合写,只有这个才能写出精品来。比如达舒,深圳《焦点》的女总编,她就选择了一个非常好的题材,红顶商人胡雪岩,通过家史的变迁巧妙地批判了现实社会,写出了《胡氏语丝》这样的得奖作品。
那么怎么选材呢?这个一是要灵性,二是要学识。学识渊博,读的名著非常多,那么在选材时就会有眼光,其实选材的时候作家也未必想那么多,只是一种感觉,感觉这个题材味儿非常好,很值得一写。写作时也是凭直觉,写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写,只是觉得这么写一定有意义,但具体是什么,自己当时也不明白。很多作家,是在写了作品多年之后,才明白自己写的意义的。这就需要头脑的锻炼,通过大量读书来提高判断力。
有灵性也行,比如刘亚荣,她读书不多,但就是有那种灵性,知道怎么写是高的,怎么写是低的,怎么选材有意义,怎么选材会失败。所以我也挺佩服她,我读了八千本书才练到这种程度,她居然不读书都能练出来。不过要再上一层楼,还得读书,读有深度的书。
选材,最重要的一点是适合自己,适合表达自己的思想,而不能适合读者,适合社会的焦点,前者是学识,后者是投机。
选好了材,就动手写吗?不行,你得研究分析这材料,看看怎么取舍,不能一股脑儿地都塞进文章里,要剪裁,要改造,要有主有次。材料只是一块泥巴,就算再好的材料也是泥巴,没有经过艺术的加工,它也只是一堆废物。只有你把它捏成一个艺术形象,这样才是艺术品。
一个材料可以表达出多种主题,如果你打算用它来表达平常的主题,得,那这个材料就算是浪费了。你一定要选一个与众不同的主题,用独特的眼光去剖析它,审视它,写出不同寻常的思路了。
写散文不能走寻常路,不能只写那种四平八稳的的文章,要出奇,出奇才能制胜。但也不能太出格了,还是要在传统基础之上去创新,可以超前,但不能抛弃传统。
想好了思路那就要琢磨艺术手法了,在艺术手法上,不要平铺直叙,而要有变化,在变化中寻求美感。可以通过内心世界表现,也可以通过外部世界表现,也可以借鉴种种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各种艺术手法,但一定要融合,不能写成外国味,而要写成中国味。你要把西方的艺术手法吃透,不能学个形似,而要求神似。
最后,就是情感和语言了,情感要真挚,语言要高效。
这样,从立意、到选材、手法、情感、语言,全方面地都精心组织了,那么就会写出一篇超脱自我的优秀作品。
切记一点,如果你是个新人,要想出人头地,那就要比那些已经成名的作家写的还要好,那样你才能脱颖而出。
邓迪思写于2013年2月1日至2月2日
文章评论
木明
春节快乐春风万里舞云天,节到人间祥瑞添。快奏瑶琴诗苑唱,乐吟雅韵素心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