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寒

　　“嫂子，差不多就行了，自己人不用做太多的菜哈，我就是嘴馋了，想吃嫂子做的菜了，我侄子、侄女咋还没回来呢？没放学么？”“他俩高三晚上放学的时间短了，回家吃饭太紧张了，让他们在学校的食堂吃吧伙食不咋好，学校对面的小饭店我又担心卫生不好，这不从开学到现在一直给他俩送饭呢！我的菜马上都做好了，这就给他们装饭盒，咱家到学校十五分钟就到了，正好能赶上他们下课！一诺，你和妹夫一起把餐桌摆好吧，你哥回来你们就先吃，我一会就回来！”真真嘴上吩咐着，手里拿着个装好的饭盒走进客厅里。“嫂子，你快去快回，我们等你回来开饭！”妹夫一边为她打开房门一边说道。“你们先吃别等我，要不菜都该凉了，咱妈也不能饿时间太长，她的胃病刚刚好，我给她做了西红柿热汤面，都盛到碗里了，你端过去让她趁热吃哈！”真真叮嘱着走出家门。　

　　真真有一双儿女是双胞胎，在一个年级还是同一班。家离两个孩子的学校不是很近，骑着电瓶车十五分钟的路程，真真在校门外等了两三分钟，就看见十七岁的儿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都高三的学生了，还和初中孩子似的顽皮，真真满眼疼爱和怜惜地递上温热的饭盒，“妹妹呢？你咋自己跑出来了”

　　“今天天有点凉，她穿的不太厚，我让妹妹在教室等着吃就行了。”

　　“臭小子，还挺会心疼人的，我顾着和你姑姑说话了，也没给你们拿件厚衣服，要不一会我再送来吧！”

　　“不用不用，你别来回折腾了，放学的时候我让妹妹穿我的外衣就行了，再说我老爸不是还来接我们呢么？两个男子汉还能让你宝贝女儿冻着！不和你说了，要不你闺女该饿坏了！“

　　“我给你们拿了你两最爱吃的菜，和妹妹一起吃哈，不许你把肉都给挑吃了！”儿子冲她做了个鬼脸，说了一句“谢谢老妈！我知道了，放心吧！”就又一路小跑地回教室了。

　　二
     十月深秋，叶落无声、风过无痕，寒凉于不经意间沁入心脾，落日的余晖染红了天上的云朵，真真骑着她心爱的电动车，风驰电掣的奔向离家不远的家乐福超市，她要给老公和妹夫买几瓶啤酒回家就在准备排队付款的时候，突然发现结款处老公程一程推着一辆购物车向超市外走去，她本想喊住程一程，却发现自己的老公正和身边一个中等身材、年容姣好的女人说着话。她下意识地紧走两步，就在那女子回头一瞥的时候，真真看清了她的面容，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嘴巴好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也张不开了。匆匆地结账出来，真真在超市的门口四下张望，怎么也没有搜寻到自家的那辆吉利黑金刚。拿出手机拨打丈夫的手机，回应她的是：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这可是程一程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状况，真真忽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心口如同被一团乱麻堵上了，慌慌的、乱乱的。

　　真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在拿钥匙开房门的瞬间，她还在想程一程一定比自己先到家了，正和一诺两口子围坐在饭桌前吃自己炒的菜呢。可打开房门后，她只听到婆婆和小姑子两口的说话声，低头看玄关处，也没有发现那双熟悉的鞋子，她的心一阵战栗，虚脱了似的靠在了门框上。

　　“嫂子，你回来啦？我哥咋还没回来呢？我们都快吃饱了！”

　　“他可能是路上堵车吧，正是下班高峰期！”真真放下手里拎着的啤酒。“你们慢慢吃着，我头有点疼，去歇一下。”她害怕自己再说下去会落出马脚，话音没落就连忙向自己的房间走了过去。
       她无力地躺在床上，真真想着自己近二十年的婚姻，一路的艰辛坎坷自不必说，二十二岁幼师毕业后，为了照顾父母减轻他们的负担，让念大一的弟弟安心学习，她直接回到了家乡，找了效益不错的幼儿园当起了孩子王。三年后经人介绍认识了程一程。一年多的相处，让她逐渐了解到这个男人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尽管程一程家庭条件不是太好，真真当时就想：我不图他钱、不图他房，只要他对我好就行了。十几年来，两个人风风雨雨地走过来，虽然偶尔会有些小来小去的争吵，但每次都是老公举白旗投降，自己也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从不斤斤计较。婆婆待自己如亲生女儿一样，一双儿女懂事乖巧，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快乐地生活下去，但今天看到那个女人和程一程走在一起，她明白该来的还是来了。

   
      时间在真真的辗转反侧中，慢慢地踱着方步，毫不理会真真一次又一次投向它的焦急目光。终于她听到了门锁被打开的声音，程一程回来了。她如出膛的炮弹般一个箭步冲下床，刚要拉开卧室的门忽然想起来不能就这样出去，于是她大口大口的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逐渐平稳一些，神态也恢复得近似平时，打开了门。当她的目光接触到丈夫的时候，浑身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一程，你怎么才回来呀？咱妈和一诺都等得着急了,看看你，比平时晚回来将近一个小时！”
     “路上碰到一个熟人，说了会儿话，又把她送回她住的地方，这不就回来晚了么。”程一程一边脱鞋换衣服，一边回答着真真。
     “哥，你碰到谁了，我认识不？不会是你的初恋情人吧？”一诺嘴里嚼着鸡爪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去，别瞎说，那有什么初恋情人，你就不怕你嫂子罚我跪搓衣板呀！在胡说我让你嫂子挠你！”？程一程推了一下一诺的肩膀，目光在真真的脸上略做停留，就低头接过妹夫递给他的筷子和啤酒，坐在了餐桌旁，看真真还站着就问道|“真真，你咋坐下来吃呀！”
      “我头有点疼，不想吃了，你陪妹夫多喝两杯吧，我再去躺一会，你们吃完了招呼我，我来收拾哈！”
      "那你去歇着吧，这就不用你管了，一诺也不能总带着一张嘴来吃呀呀，吃完了我和她一起收拾！”一程拍了拍媳妇的胳膊，体贴的说道。
       真真很想把丈夫拽进卧室去问个究竟，可她也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那么做，她慢慢地走回卧室，继续歪倒在床上，客厅里婆婆还在数落着一诺：“吃、吃，你都多大了，还就知道吃，你们俩是不是也该要个孩子了了？三十大几的人了，咋还这么不定性呢？你看看你哥嫂都有正事，把两个孩子伺候的像水葱似儿的，不但学习好还懂事，你们就不眼馋呀？”
      “妈，这是眼馋的来的么？谁有嫂子那能耐呀？一下子就给你生了个双胞胎。咱不说思远这个大小伙子越长越像我那相貌堂堂的老哥，就瞧瞧思佳那温文尔雅、善解人意的性格，就是我嫂子的翻版，我也想有一件贴心的“小棉袄 ”，可我没那福气呀，你老人家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嫉妒、恨，你别总拿你孙子孙女馋我，惹急眼了，我就抢走一个，看你老太太急不急……”

　　
     当客厅里的钟声过八下之后，程一程打开了卧室的门，真真猛地一下坐了起来，双眼失神地望向他。程一程看到妻子煞白的脸和哆嗦的嘴唇，不由得大惊失色，连脚上的拖鞋掉了也来不及穿上，三步两步的跑到床，伸手扶住了已经快要支持不住的真真，“你这是怎么了？哪不舒服呀？要不要去医院？”真真慌乱地向他摇着头、向他比划着让他关严房门，嘴里呐呐地说着：我看见她了，你别和我说不是她，我看见你和她在一起了，你们是不是才分开？她到底是啥意思？”

　　程一程用胳膊环抱着妻子，手掌不住地拍着她的后背：“真真，真真，别着急，你听我和你说，你别着急，什么事都没有，你别怕，不要紧张，来坐下，听我告诉你！不是我打算瞒着你，是在她的出现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也没想到你会看见我们，你乖乖的躺下来，听我慢慢的和你说！”真真在他的安抚下慢慢的平静了下来，听话的依靠在床头，开始倾听。
      “我是下班的时候想着你说一诺他们要来，就去超市买点水果带回来，你说巧不巧，正好看见她也在超市买东西。一问才知道知道她是前两天回到这个城市的，就住在咱家附近的如家宾馆，她本来是打算把手头上的事处理利索了，才找咱们的，没想到在超市意外地碰上了。” 

　　“她是不是提要求了？是不是有啥想法了？你答应她了么？”真真惶然地问着。“真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稳稳神，听我说，好吧？”程一程一边安慰着妻子，一边为她擦着肆意流淌的泪水。

　　“她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我们过得咋样，孩子好不，她要出国了，想在方便的时候来我们家看看，她没有别的想法你放心吧！”程一程看了一眼时钟：“真真，你稳定下情绪，再过一会儿该接孩子放学了，你别吓着他们，高三正是冲刺的时候，我们不能影响他们的情绪哈，还有也别让咱妈知道，老人家岁数大了，经不起事了！我向你保证，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

　　三

　　夜深了，孩子和婆婆分别进入了梦乡，真真依偎在丈夫的怀里，却久久不能入睡，十六年前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十八年前，她和丈夫走进婚姻的殿堂，一年多后在家人们的期盼中她怀孕了，因为妊娠反应，整个孕期她都在不停地呕吐，尽管婆婆想法设法地为她翻着花样做营养餐，但她依然瘦得像根柴禾棒，她本身属于高龄产妇，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听从医生的嘱咐，每日里安步当车地去上班，为的是逐渐锻炼一下体能，免得生孩子时候费劲。分娩能够自然生产还是自然生产的好，对大人和孩子都有益。

　　那一天是个雾霾天，她拒绝了程一程开车送她的建议，戴上口罩，挺着肚子出发了，在离幼儿园还有两个路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在费力地蹬着三轮车，车上拉了满满一下子废书本。偏偏这段路又是陡坡，在走近老人的时候，她发现老人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了，她的心忽地一紧，接着不由自主疼了起来，那个背影在雾色中幻化成父亲的背影，正一下下地蹬着着装满青菜的车子，奔向早市的方向。她毫不犹豫地小跑了两步，撵上三轮车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当真真在疼痛中睁开眼睛时，首先看到了一片白色，她费力地调动着目光，打量周遭环境，“怎么好像是在医院呢？我怎么会跑到医院里来呢？”她费力地想抬起自己的右手，“真真，你可醒了？谢天谢地可没事了！”婆婆抹着眼泪站在床边上：“好孩子，别说话，好好的歇会，一会一程就来了。"婆婆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臂放进被子里后，又把被子给掖严实了。真真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她在被子里的手习惯性地去摸肚子，“妈，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肚子咋瘪了？孩子呢？”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真真一下子坐了起来，呼啦一下掀开了被子，婆婆手忙脚乱地来扶她，嘴里惶急地喊着”真真，别乱动，你刚做完手术，听话，好好地躺下，你别急，妈慢慢地告诉你。"

　　在老人的叙诉中，真真也记起了当时的情景，在她帮着收废品老人推车爬坡时，一辆轿车从靠右侧的胡同里突然开出来，雾大老人又反应慢，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刹车了，三轮车被轿车一下子撞翻了，真真也被拽到在地上，车上的废品稀里哗啦地砸在她身上，在肚子的疼痛中，她昏了过去。

　　“孩子，你不知道当时有多危险，雾太大了，过往的车辆离得远根本看不清地上躺着个人，多亏你们幼儿园孩子的家长送孩子上学，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不但打电话报了警，还主动和肇事司机一起把你和那个老人送进了医院，又去你们园里通知了园长，等我们来的时候，你正在手术室做手术，当时把我和一程吓坏了，真怕你出点什么事情，可咋向你爸妈交代呀！”

　　“妈，你告诉我，孩子呢？”“真真，真真，孩子好好的呢！”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程一程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急急忙忙地回答着真真的问话。“妈，我不信他，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孩子没有了？”真真紧紧地抓着婆婆的手含泪问道。“一程没骗你，孩子真好好的呢，是个男孩，和你长得很像哦，就是月份不足，医生把他放在保温箱里了，等到你恢复恢复，能喂奶了就给你抱过来。”“真的么，一程？你别骗我！”“真的真的，啥事都能骗你，就这事不能骗你，你要是不信，一会医生来了，你问问他是不是真的？”真真长长地出了口气，仿佛泄气的塑料娃娃倒了下去。

　　三天后，真真伤势见好转进了妇科的普通病房，程一程把儿子抱到她面前的时候，她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本该在两个月之后才出生的儿子，因为她的善良举动，竟然提前来到了人间，抱着肉肉的的、软软的小家伙，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爬满了脸颊，说不出来是开心还是后怕，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吧。

　　四

　　在婆婆营养餐和医生的调理下，真真可以下床稍作活动了，这天正当她扶着丈夫围着床慢走的时候，病房内住进来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女孩，梳着齐耳的短发，瘦小的脸庞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那乌黑的眸子，那样深，那样黑，又那样明亮，里面盛满了凄楚、希望、还有一抹坚强！看样子也是到了预产期了，不过她的身形没有别的要临盆孕妇那样显怀，就像六七个月的样子，奇怪的是她的身边没有陪伴的人。病房里其他的病友不是向陪护的家人撒娇，就是忍不住产前的阵痛，偎依在老公的怀里泪眼婆娑，而这个女孩总是静静地或坐或躺，就在临进手术室之前，也没有因为阵痛哼过一声。真真看到她的下嘴唇被咬出了血印，悄悄地对程一程说：“她可真坚强哦！要是我恐怕早吓得哭了！你说咋没人护理她呢？不会是没有亲人吧？”程一程轻轻地碰了一下真真的手，“别瞎说，小心人家听见，多不好。”真真不好意思地一笑，但心里为这个女孩捏了一把汗。

　　当女孩再出现在病房门口，真真愣在那里了，只见她弯着腰，扶着墙，慢慢地一步一步往病床这边挪着，“你怎么不让护士用车把你推回来？”真真的婆婆赶紧走过去扶住她，“孩子脐带缠脖，我是侧切的，缝完针大夫和护士都去忙孩子了，我就自己从手术室走了回来。真真睁大眼睛看着她，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别的产妇生产完，不是被丈夫抱回来的，就是被丈夫用车推回来的，可她竟然自己走了回来，这是怎样坚强的女人啊！

　　女子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瘦瘦的脸庞有些许潮红，紧闭着双眼，微微地皱着眉头，嘴唇已经被她咬破了，渗出了血丝。真真看了看婆婆，婆婆也看着她，微微的笑了一下压低喉咙在她耳边说道：“真真，你这个妹妹一定是遇到了困难，你看别人生完孩子多开心啊，恨不得跳起来，可这闺女……妈明白你的意思，咱们要是能帮她一下就帮她一下，谁没有危难招灾的时候呢！”

　　晚上婆婆送来了小米粥和鸡蛋，真真毫不犹豫地把粥和鸡蛋分成了两份，把其中的一份端到了坐在床上心事重重的女孩面前：“妹妹，中午你生产后就什么都没吃，这可不行啊，你不吃东西孩子哪有奶水呀，我妈妈给我带得多，你要不嫌弃就吃了吧！”女孩抬头看着真真，“谢谢你，姐姐，可我真的吃不下！”

　　“好孩子，吃不下也得吃，不为自己也得为孩子呀！你家咋没来人照顾你呢？生孩子可不能一个人呀，最起码要有一个人帮着照看一下孩子呀！”真真的婆婆也笑着对女孩说道。

　　“我家没有别人了，我的父母都去世了，丈夫家里只有一个妈妈，她现在在照顾我的丈夫，他得了尿毒症，在肿瘤医院住院三四个月了。”女孩端着粥的手在颤抖着，晶莹的泪水一串串地滑落。真真闻言忍不住抱住了女孩的肩膀：“对不起，惹得你伤心了。你一个人太不方便了，连帮你买饭的人都没有，这样吧，以后我妈给我送饭，就给你带一份吧，你可不要推辞呀！”“行行行，我给真真送也是送，孩子你就别说别的了，来先趁热把这些都吃了……”
       
       五 

　　真真住院十天后，医生看她伤口恢复得不错，就同意了她出院的要求，当程一程和她抱着孩子出现在亲朋好友面前时，除了婆婆和公公，其他人都愣在了那里：没听说真真怀的是双胞胎呀，他们咋抱回来两个孩子呢？一程啊，你们这是咋回事呀？

　　程一程笑嘻嘻地对大家说：“当时做B超的时候，人家医院没告诉是双胞胎，这回真真出车祸造成了大出血，为了保全大人和孩子，医院才决定剖腹产的，没想到一下子就来了两个小家伙，刚手术完因为孩子不足月，害怕万一不能活，就没说出实情，现在在他们娘三儿都平安无事了，大家也为我乐呵乐呵吧，我一下子就儿女双全了哦！”

　　夜晚，喧闹了一天的家终于安静下来了，真真喂饱了两个孩子，有点疲惫地靠在床头上：“一程，你后悔我们收养这个孩子么？你说你家爸爸妈妈会不会心里有疙瘩呢？”

　　“真真，你不要乱想了，既然父母同意咱们把这个孩子抱回家，他们就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们会像对待自己孙子一样对待这个孩子的。至于我，真真，我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一下子就儿女双全了，你以后也不用再遭罪了，我多幸福呀！你不知道，在得知你出车祸我都要急疯了。在医院医生问我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的时候，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说实话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孩子，因为我觉得我和你和孩子是一体的，缺了谁都不可以，是老妈坚决地说保大人，还在手术单上签了字的。你刚从手术室推出来，脸白得像一张纸，我觉得你好像已经离开我了，抓着你的手我只会流泪，要不是妈撵着我回家为你拿换洗的衣物，我一分钟都不想离开你，我想在你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我。老婆，就因为经历过了生离死别，我才理解那个女孩的心情，也能接受你的选择。我想咱爸妈尤其是妈妈更会理解你的。这几天她老人家在医院和那个女孩接触也不少，知道了她的苦处，她这两天常在家说：谁没有难的时候呢，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真真，既然我们把这个孩子抱回了家，就不会有其他的想法了，真真，你放心吧,我们是不会埋怨你的！“
 

　　真真长出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但脑海里却在回放着在医院和那个女孩子相处的点点滴滴：“姐姐，我命苦呀，十几岁的时候爸妈就得了重病先后离开了我，唯一庆幸的是那时候还有爷爷、奶奶可以依靠，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了，有了自己心爱的人，没想到结婚才半年就查出来他得了尿毒症，而我也恰好怀孕了，为了我以后着想，他妈妈和他都想让我打掉孩子，可我舍不得呀！这毕竟是我们爱情的结晶啊，再说他的身体这个样子，以后不可能再有孩子了，我也不能让他家老人没有个念想吧！他们娘俩说不过我，只好答应了我的要求。我丈夫的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隔三天就要去透析一次，但我看得出来，他也在盼这个孩子出世。虽然怀胎十个月我没有得到特别的照顾，但我一点都不后悔也不害怕，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让他看到他留下了希望。”

　　在真真出院的前四天，她终于看到了那个女子的丈夫和婆婆，才知道女孩子有个好听的名字——香香。她的丈夫很好看的一个小伙子，就是瘦得剩皮包骨头了，婆婆五六十岁的样子，头发已经全白了，一看就是农村吃惯苦的老实本分人，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围在一起看着那个小生命，既有疼爱又有无奈的表情，真真的心一阵阵地疼。真真是个善感的人，虽然从小到大她自家的条件一直不是太好，但是有父母的关心和呵护，有丈夫一家人的体贴照顾，她一直认为自己生活得很幸福，现在和香香比起来，她的幸福简直都可称得上是比天大了。听着香香一家人的对话，她更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由得悄悄地背过身去，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原来因为丈夫常年透析，香香家早已是债台高筑，现在孩子出世了，婆婆要照顾丈夫，香香要上班，孩子成了最大的问题，虽然香香的爷爷奶奶还健在，毕竟年龄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如果把孩子托出去让别人看管，香香她们又拿不出这笔钱来。“香香啊，我知道你生这个孩子是为了我们家好，可是现在可怎么办啊，没有孩子我们的经济还能勉强维持，有了这孩子我们现在真是没有养活她的法子了。这回你住院，是你向单位预支的工资，我们家真是对不起你呀，自从你进了家门，就没有享过一天福，我们娘俩拖累的你受尽了苦，以后这孩子也要跟着咱们受苦，能不能养活都得两说着呀！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送人吧，没准遇上一个好人家，能让孩子健康快成长的环境！”香香的婆婆抹着眼泪说。

　　“妈，你这不是在拿刀子割我的肉么，把孩子送人还不如不生了呢！”香香紧紧地抱着孩子。“香香，你别生妈的气，妈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我现在是什么都做不了，还一个劲地花钱，你说你带着孩子可怎么生活呀？也没有让带着孩子上班的单位呀！”香香的丈夫摩挲着孩子的小手，泪水滴答滴答打湿了孩子的脸，“你们让我想想，让我想想……”香香喃喃地自语着。

　　夜半，一轮弯秋月挂在窗前，冷冷的、淡淡的，真真听到对面床上的香香不停地翻着身子，她知道香香在做一个艰难的选择，换成是她也会夜不能寐的。忽然，香香说话了：“真真姐，你睡着了么？没有的话，我想和你说件事!”

　　"没睡呢，你说吧，我听着呢！”

　　“姐姐，我想让你们家收养我的孩子！”

　　”什么？你说什么？”真真猛地坐起身来，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香香会冒出这个想法来。

　　“姐姐，我想过了，孩子跟着我，就真的会像我婆婆说的那样，百分之八十是养不活的，我们是没有时间、没有精力、也没有经济能力，送给别人我又不放心。这几天的接触，我看出来了你们一家人都是好人，你家阿姨善良、明白事理，对你像亲闺女一样，对我这个陌生人也好得不得了。你家姐夫一看就是处处为别人考虑的人，对你温柔体贴，对孩子也细心，我的孩子要是能到你们家，一定能得到最好的照顾，姐姐，你能帮帮我么？我知道养大一个孩子很不容易，我会给你们生活费的。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爱这个孩子，实在是我现在分身无术啊，照顾了她就照顾不了她爸爸，我丈夫还指着我挣钱给他看病呢，我实在是没有精力来抚养孩子了。现在想想当初婆婆和他不让我要孩子也是有道理的，事情到了今天这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姐姐，求求你，要了我的孩子吧！”

　　真真的心乱极了，说实话她十二万分地同情香香，就在白天她还在想和程一程商量一下，帮香香解决点经济上的困难，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香香会有让她收养孩子的想法，这可是个大事啊！养育一个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是这样家庭背景的孩子。

　　香香看真真没有什么表示，起身来到真真的床边，“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姐姐，你我都是刚当妈妈的人，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我不放心让陌生人抱走我的孩子，姐姐，你有了一个儿子，就收下我的女儿吧，我不会中途反悔要回自己孩子的，只要她能健康无忧地生活，我就心满意足了，我会一辈子记得你一家的好的。姐姐，我求求你了，你就答应我吧！”
     真真低头看着香香那张素净、坚定的小脸，亮晶晶的眸子在月光的光芒下闪烁，一瞬也不瞬的盯着自己。真真望着那对眼睛，那样深，那样黑，那样求助的，哀恳的凝视着，猛然觉得心里一动，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妹妹，这不是养一只小鸡小鸭的事呀，这是一个活人呀，我要是答应你，我就得对你和孩子负责，说实话我做不了这个主的呀！”

　　“姐姐，只要你答应了，明天你家阿姨和姐夫来了，我再去求他们！姐姐，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香香，你听话，刚生完孩子，不能受凉哈，你先睡觉，这事咱明天白天再商量好不好？你也让我再好好想想！你要是真在这跪着，这事我百分百的不答应！”真真边说边伸手拽起了香香，把她扶回到床上去了。这个夜晚，注定了是一个不眠之夜，两个女人为了一个孩子，都在思索，都在闹心。

　　终于，经过两天的商量，程一程妈妈代表儿子和儿媳同意了收养香香孩子，她对香香和她的家人说：孩子就算是放在我们这里寄养的，等着孩子的父亲病情有所好转，你们家的经济条件也有所改善的时候，随时可以把孩子抱回去，我们就算是帮你们看看孩子吧。谁家没有难处呢，能帮忙时就帮一下，你们放心吧，我们怎么对待我们的孩子，就会怎样对待你们的孩子，这两个孩子从今以后，就是我们程家的手心和手背，都是我们的心头肉！”香香和她的丈夫婆婆泪眼婆娑的就要给程一程他们磕头，慌得程一程和真真连忙扶住了她们。

　　“阿姨，我们一家一辈子记住你们的，孩子放在你们家我们一百个放心，你们就把她当成你们自己的孩子吧，我们来世做牛做马来报答你们！这孩子命苦，出生在我们家没有好的生活条件，但这孩子也命好，能碰见你们这么善良的一家人。人说大恩不言谢，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就让这孩子替我们来报答你们吧！我们会给孩子生活费的，不过时间不一定，姐夫，把你的银行账号给我一个，你们要是不给我，我一辈子都会不安心的！”尽管真真百般推辞，还是没有拗过香香，只好把程一程的工资卡号告诉了她。

　　当天下午，香香就出了院。两年后，程一程在单位收到了第一笔汇款，他和真真按照地址找到了香香，才知道香香的丈夫半年前去世了，婆婆受不了这个打击病倒了，香香一边上班一边照顾着婆婆。看到真真他们要把他的汇款还给她，她连连摇头：“真真姐，你们为我照顾孩子就够辛苦的了，怎么的也得让我这个当妈的尽尽心吧，现在她奶奶也病着，我还要还她爸爸治病欠的账，等到我经济在好转一些的时候……”

　　“香香，你不要再说了，孩子你就放心吧，在我家里就是我们的孩子，你尽全力照顾你婆婆吧，想孩子了，你就来看看，我把我们的电话留给你，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就随时来找我们，别总说钱呀钱的，虽然我们是平民百姓，没有那么高的境界，但是我婆婆说的对：虽没有遇到难处的时候呢，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香香，我们现在拥有共同的女儿，我们就是一家人，我们就该相互扶持着一起走！”

　　真真留下了自己和程一程的联系方式，从那以后，隔上一年半载，他们就会收到香香的汇款，但是她一直没有来看过孩子。一直到孩子十岁那年，香香找到了真真工作的幼儿园，原来她的婆婆病入膏肓马上就不行了，想见见孩子。真真和家人商量过后，就同丈夫带着孩子去了医院，当他们出现在孩子奶娘的病床前时，香香和老太太真是惊喜非常，第一次看到孩子是在孩子襁褓中，历经十年，她们没有想到程家人把自己的孩子教育的如此聪慧、机敏，可见这一家人在孩子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当拉着女儿的小手听她软软地叫着阿姨，香香望向真真和程一程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婆婆去世后，香香远走他乡，但是每个月都有汇款打入程一程的账号，两个孩子今年十六岁了，学习成绩在学校名列前茅，学生们说起文科班“程思佳、程思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眼看着明年就要参加高考了，没想到香香也出现了！

　　十六年来，真真在孩子身上付出了一个母亲所有的精力和心血，尤其是对女儿更是一点点都不敢懈怠，因为她深深地懂得：她不仅是在尽一个母亲的责任，也还是在为香香付出一份爱。她看到香香和程一程在一起的情景，她想到的是：香香来要回自己的女儿了，孩子就要和她分离了。养育了十六年的孩子，骨子里已经有了不可分割的亲情，女儿已经成了她的心头肉，有好吃的先送到女儿面前，逛街时先给女儿挑选漂亮的衣服，每当孩子放假的时候，她就会和女儿赖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惹得儿子直嚷她偏心，抗议“本是同胞生，为何有厚薄？”现在孩子的亲妈回来了，尽管当年曾说过：何时想领回孩子就领回去，但十六年的朝夕相处，让她怎么舍得放手放飞孩子。再说了青春期的女孩子的心思细腻、敏感，她不能让孩子在高考前夕思想有太大的波动，那样会给孩子带来太多困惑和打击。真真觉得自己有必要和香香谈一谈：“一程，明天我们联系一下香香，见见面，好吗？”

　　六

　　又是一周过去了，星期天的下午，两个上高三的孩子，终于可以休息半天了，思远、思佳看到真真又在厨房里开始演奏她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嘻嘻哈哈地凑了过来，“妈妈，你做这么多好菜，是为了犒劳我和妹妹么？”思远边说便拿起一块干炸肉段送到思佳的嘴边，“妹妹，你先吃，你吃了我才能吃，这样妈就不会骂我偷嘴了！”“那好吧，为了你不挨骂，我只好勉为其难了！”思佳咯咯地笑着说。“去去去，一边玩去，你俩以为你们是大功臣呀，我还做菜犒劳你们，妈今天大显身手，是因为家里要来一位多年不见的贵客！你俩哪凉快哪呆着去，要不就去陪奶奶说会话去！”
     只见她手脚麻利地把洗干净的鱼肚里填上葱段姜丝，装盘放到蒸锅里，几根葱丝、几根红辣椒丝随意地散落在鱼身上，放上姜片，料酒、精盐，盖上锅盖，开大火，定时七分钟。电炖锅呼呼地冒着热气，小鸡炖蘑菇的香味飘了出来，菜板上切好的黄瓜丝、干豆腐丝、黑木耳丝，被真真请进了青花大瓷碗，碗里烫好的粉丝正静静地等待着它们，红红的辣椒油、淡黄的香油、蒜末、白糖，陈醋……纷纷经过真真的手涌了进来，一双筷子上下翻飞，一两分钟后，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凉菜就摆在了餐桌上。

　　其实真真今天做菜的心思一点都不集中，尽管手在不停的忙碌着，她的脑袋也在不停地翻腾着，满脑子都是那天见到香香的情景。多年以后再见香香，应经不是当初那般瘦弱的摸样了，时光在她的身上进行了完美的雕刻，让她更趋于成熟、素雅，一头披肩长发彰显着女性的魅力，唯一没变的就是那双眸子依旧黑白分明，里面蕴含的坚强更加坚定。
当她看到面前出现的真真时，一个温暖的拥抱融化了所有的担心和忧虑，她拉着真真的手泪水在眼圈里打着转：“真真姐，十六年了，我要对你说的话太多太多了，当年要不是你们一家人向我伸出救助之手，真的想象不出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老人们说的那种不祥之人，为什么我的亲人都先我而去，父母、丈夫、婆婆、所有的亲人都在我最需要他们的时候，挥挥衣袖走远了，只留给我不尽的思念。倒是好不相干的你们，给了我最无私的帮助，我知道一句“谢谢”是无法和十六年的辛苦相抵消的，但是还是要谢谢你们一家，是你们让我看到了红尘中还有最美好的一面，让我相信了人间还有真情。那天我见到了姐夫，知道了思佳的一切情况，姐姐，你知道我有多感激你们么？你们费劲了心血，为我培养了了一个那么出色的女儿，我却没有为她做什么事，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我真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

　　“姐姐，我知道你为孩子付出的努力，从小到大，你怕她冷、怕她饿，上学操心学习、在家操心身体，孩子现在正值青春期，你又要引导她树立正确的人生态度，姐姐，你不是亲妈胜似亲妈，你们不是亲人早已胜过亲人，我很清楚你们离不开孩子，孩子也离不开你们，我永远都不会去告诉孩子，我是她的母亲的，她的母亲只有一个，那就是你！”

　　“真真姐，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的女儿就是你的女儿，我们就是一个大家庭，我就是你的小妹妹，姐姐，孩子们还靠你和姐夫严加管教、耐心指导，我要走了，这回走得很远很远，我想去国外好好地打拼几年，为孩子们积攒下点经济基础，你还要多多替孩子操心啊……”

　　真真懂得香香这样做，完全是为了程家和孩子着想，这样的母亲怎能说不合格，这样的为人怎能说不善良，自己当时收养思佳，也没有想过要她回报。

　　“香香，你放心，孩子永远是我们的孩子，等到她考完大学后，我们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她真相的。你作为母亲已经为女儿做了一切该做的事情，不要再自责了，一切都是命运所迫，我们不得不走上这条。庆幸的是老天也算待我们不薄，终于让咱们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周日下午孩子们放假，你就来家吧。以后我们要常走动，让孩子逐渐接受你，相信姐姐，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煎炒烹炸的各色菜肴被罗列到了餐桌上，“思远、思佳，不要再玩了，洗手、拿碗筷，喊奶奶出来吃饭，你爸爸去接你阿姨也该回来了，我们的聚餐就要开始了！”似乎是为了证明真真的判断正确似的，她的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起来，真真端着刚出烤箱的戚风蛋糕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绽放着圣洁的笑容。她的婆婆在两个孩子的搀扶下，也颤巍巍地来到了客厅，门开处程一程拎着一篮水果，和香香一起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