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文

      我一直忘不了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她是一位老大娘。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就称她“大娘”吧。那是我回老家的时候，到了她女儿水萍的家。水萍出嫁后，没走远，就在娘家的老屋下面几十步远的地方，砌了一排砖瓦房，守着孤身一人的娘。吃饭时大娘从坡上下来，吃完饭又一个人回到自己的老屋。老人走在那几十步长的坡路时的背影，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

    如果没有那条小路上的背影，没有小路那一头等着老人的那四间老屋，我不会想起写这篇文章的。老大娘当年成亲后，没有儿女，就在抗战结束那年，她收养了一个八路的儿子。一对八路夫妻要去东北，儿子体弱，两岁还坐不起来，保育院没法接收，老大娘就收养了这孩子。孩子活下来了，也养大了。
    老天爷有眼，让这好心女人在几年后生了一儿一女。她说这是那八路儿子带来的，于是一家人亲上加亲过了几年。村上人都说大娘有福，命好。她自己也这么想。一个农村妇女还求什么呢？我当年也这么认为。看她一天到晚乐颠颠的，真不知会有什么能让她忧伤？

    后来，老大第一个离开这家，老大是八路后代，虽然改了姓，但人人都知道的事，组织上不能不关照。这个家少了一根顶梁柱。两年后，亲儿子当了警察。大娘那能说舍不得？看着自己那浓眉大眼的儿穿上皮茄克，泪花花流着还赶紧的笑。再后来闺女到了出嫁的年龄，找了个好丈夫，就在跟前起了新房，也不算倒插门。到此为止，村里谁不说大娘有福气，还能有更好的安排吗？

    不久，老汉过世了。一下子这个家就空了！我记得当年老汉的一句笑话：“养儿养女瞎抱蛋，不如老婆亲老汉！”老汉是嗔怪大娘一门心思都放在儿女身上，是笑话又不是笑话。老汉一走，儿女都一个个早飞了，大娘一人守着个空屋。前两年，那个当警察的儿子，又不走正道，犯了大事，被判了极刑。这事全家都守口如瓶，幸亏大娘不识字。在城里当干部的养子，常写信回来哄着老人。哄了一冬又一冬，年年过节不回家，当娘的不再问了，她好像知道儿子回不来了。我曾问城里当干部的老大。他说，大概是知道出了事，但恐怕不会知道是犯了法。她也不问；就是问，也只能哄着。我也问过水萍，女儿心更细些。她说，娘在我这儿都坐不住，不肯下来吃，更不肯下来住，下来看外孙一会，就惦着回家。

     这些话都很平常，只是我真的看到老太太那缠过的小脚踏凹了的那条小路，看到大娘告别我们怱怱回家的背影时，我感动了。我相信她是回去伴着那个家，她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四间老屋里。她在那里有回忆，一生的事都留在那里，也许她在那里等老汉回来，老汉不能进门，还不能进梦？还有儿子，她已经猜到儿子一下子回不来了；如果这一点都觉察不到，还配当娘吗？只是正因为如此，她觉得有一天儿子会回来的，她想听儿子走回老屋的脚步声。当娘的什么都想过了，只是没想过儿子已不在这个世界了。如果是当警察牺牲了，政府是要送烈士证书给家来的，这一点她都想过了，所以她坚定的守着这个家。
    当一个人呆在屋里时，我想，还有谁比她更孤独呢？那时我们谈到大娘，都认为她太孤独，也太苦了。后来我再细想这一切，想到老人在老屋里的可能心境，我又觉得老屋的孤独给予她的，也许是你和我都无法进入的幸福呢？因为她是母亲。我们体会过老母亲的孤独吗？

    孤独是什么？真正的孤独者从不说出来，所以，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它的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