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选来自网络(
无语感谢龙儿妹妹辛苦搜集相赠
)我的爱人说:-----仿佛看到过去自己的身影,我其实一直在有意识逃避,不去反复阅读人世间那些感伤的诗。我要快乐、快乐,哪怕是单纯的无聊的快乐。感伤的诗歌是精神鸦片 ------
我想说:------
你永远是内心强大的君王,孤独王国不败的君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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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梦蝶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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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梦蝶(1920-),原名周起述,1920年阴历12月29日生于河南省淅川县,而此前的四个月,他的父亲撒手西去,由母亲把他和两个姐姐在含辛茹苦中养大。童年失怙的生活,使他养成了较为内向的个性,也影响了他后来几十年的生活。由于家境的贫困,所以他读私塾很用功,打下了很好的古文功底,而且只读一年就考入了安阳初中,1943年考入开封师范学校,但由于家贫和战乱的原因而辍学,1947年又入宛西乡村师范,同年加入了国民党的青年军。周梦蝶在十七岁由母亲包办结了婚,夫妻感情也不错,并且生有二男一女。1948年他抛妇别雏,只身一人随国民党军来到台湾,开始了孤独一人的生活。周梦蝶于1956年从国民党军中退伍,此后厄运似乎与他结下了不解之缘,为了生计,他摆过书摊,看管过茶庄,甚至还当过守墓人。周梦蝶到了晚年,处境更为悲惨,1980年他因患胃溃疡而住院,并将胃切除四分之三,同时也结束了他近二十年的书摊生涯。
周梦蝶在台湾诗坛上是一位很有影响的现代派诗人。也许是特殊的生活经历形成了他特殊的性格,因而,他又是个奇特的诗人。他性格孤僻,沉默寡言,就连在台北武昌街摆书摊时也专卖那些冷僻的哲学、诗集、诗刊等文学读物,所以,当1959年他的第一部诗集《孤独国》出版后,人们送其雅号为“孤独国主”,1962年以后他每日静坐街头开始礼佛习禅,对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不为所动,俨如一入定老僧,成为台北街头一景,惹得许多人不买书也要驻足观看一番。1965年文星书店出版了他充满禅味的诗集《还魂草》,由于他写诗精雕细琢,苦苦吟思,所以人们又送给他一个雅号“苦僧诗人”。此后,他的一些诗作虽有陆续发表,但一直未能结集出版,也许他正是要“以诗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
诗集·孤独国
| 让
让软香轻红嫁与春水 让蝴蝶死吻夏日最后一瓣玫瑰, 让秋菊之冷艳与清愁 酌满诗人咄咄之空杯; 让风雪归我,孤寂归我 如果我必须冥灭,或发光── 我宁愿为圣坛一蕊烛花 或遥夜盈盈一闪星泪。
· 索
是谁在古老的虚无里 撒下第一把情种?
从此,这本来是 只有“冥漠的绝对”的地壳 便给鹃鸟的红泪爬满了。
想起无数无数的罗蜜欧与朱丽叶 想起十字架上血淋淋的耶稣 想起给无常扭断了的一切微笑……
我欲抟所有有情为一大浑沌 索曼陀罗花浩瀚的瞑默,向无始!
· 祷
帝呀!我求你 借给我你智慧的尖刀! 让我把自己── 把我的骨,我的肉,我的心…… 分分寸寸地断割 分赠给人间所有我爱和爱我的。
不,我永无吝惜,悔怨── 这些本来都不是我的! 这些本来都是你为爱而酿造的! ──现在是该我“行动”的时候了, 我是一瓶渴欲流入 每颗靦腆地私语着期待的心儿里的樱汁。
· 云
永远是这样无可奈何地悬浮著, 我的忧郁是人们所不懂的。
羡我舒卷之自如么? 我却缠裹着既不得不解脱 而又解脱不得的紫色的镣铐; 满怀曾经沧海掬不尽的忧患, 满眼恨不能沾匀众生苦渴的如血的泪雨, 多少踏破智慧之海空 不曾拾得半个贝壳的渔人的梦, 多少愈往高处远处扑寻 而青鸟的影迹却更高更远的猎人的梦, 尤其,我没有家,没有母亲 我不知道我昨日的根托生在那里 而明天──最后的今天── 我又将向何处沉埋……
我的忧郁是人们所不懂的! 羡我舒卷之自如么?
· 雾
从一枕黑甜的沉溺里跳出来, 湿冷劈头与我撞个满怀──
回教女郎的面纱深深掩罩着大地, 冥蒙里依稀可闻蜗牛的喘息;
夸父哭了,羲和的鞭子泥醉着 眈眈的后羿的虹弓也愀然黯了颜色;
而向日葵依旧在凝神翘望,向东方! 看有否金色的车尘自扶桑树顶闪闪涌起;
小草欠伸著,惺忪的睫毛包孕著笑意: 它在寻味刚由那儿过来的觭幻的梦境
它梦见它在葡萄酒色的紫色海里吞吐驰骤 它是一头寡独、奇谲而桀骜的神鲸……
当阳光如金蝴蝶纷纷扑上我襟袖, 若不是我湿冷褴褛的影子浇醒我
我几乎以为我就是盘古 第一次拨开浑沌的眼睛。
· 有赠
我的心忍不住要挂牵你── 你,危立于冷冻里的红梅!
为什么?你这般迟迟洩漏你的美? 你把你艳如雪霜的影子抱得好死!
梅农的雕像轻轻吟唱着, 北极星的微笑给米修士盗走了……
雪花怒开,严寒如喜鹊窜入你襟袂 噫,你枕上沉思的缪司醒未?
· 徘徊
一切都将成为灰烬, 而灰烬又孕育著一切──
樱桃红了, 芭蕉忧郁著。
他不容许你长远的红呢! 他不容许你长远的忧郁呢!
“上帝呀,无名的精灵呀! 那么容许我永远不红不好么?”
然而樱桃依然红着, 芭蕉依然忧郁著, ──第几次呢?
我在红与忧郁之间徘徊著。
· 除夕
一九五八年,我的影子,我的前妻 投了我长长的恻酸的一瞥,瞑目去了……
但愿“新人”不再重描伊的旧鞋样! 她该有她自己的──无帮儿无底儿的;
而且,行动起来虽不一定要步步飏起香尘── 你总不能教波特莱尔的狗的主人 绝望地再哭第二次
· 又踅过去了
又踅过去了! 连瞥一眼我都没有; 我只隐隐约约听得 他那种踌躇满志幽独而坚冷的脚步声。
“已没有一分一寸的余暇 容许你挪动‘等待’了! 你将走向哪里去呢? 成熟?腐灭?”
这声音沉默地撞击着我如雪浪 我边打着寒噤,边问自己: 我究曾让他蚕蚀了我生命多少!? 慈仁而又冷酷 慷慨而又悭吝…… 他是我的挛生兄弟呢。
· 寂寞
寂寞蹑手蹑脚地 尾着黄昏 悄悄打我背后里来,裹来
缺月孤悬天中 又返照于荇藻交横的溪底 溪面如镜晶澈 只偶尔有几瓣白云冉冉 几点飞鸟轻噪著渡影掠水过……
· 我趺坐著
看了看岸上的我自己 再看看投映在水里的 醒然一笑 把一根断枯的柳枝 在没一丝破绽的水面上 著意点画著“人”字── 一个,两个,三个……
· 冬至
流浪得太久太久了, 琴,剑和贞洁都沾满尘沙。
鸦背上的黄昏愈冷愈沉重了, 怎么还不出来?烛照我归路的孤星洁月!
一叶血的遗书自枫树指梢滑坠, 荒原上造化小儿正以野火燎秋风的虎须……
“最后”快烧上你的眉头了!回去回去, 小心守护它;你的影子是你的。
· 乌鸦
哽咽而怆恻,时间的乌鸦呜号著: “人啊,聪明而蠢愚的啊! 我死去了,你悼恋我; 当我偎依在你身旁时,却又不睬理我── 你的瞳彩晶灿如月镜, 唉,却是盲黑的! 盲黑得更甚于我的断尾……”
时间的乌鸦呜号著,哽咽而怆恻! 我搂著死亡在世界末夜跳忏悔舞的盲黑的心 刹那间,给斑斑啄红了。
· 晚虹
当晚虹倩笑著 以盛妆如新嫁娘的仪采出现的时候──
一身血一身汗一身泥的劳人, 以为它是一张神弓 想搭在它的弓弦上如一只箭 轻飘飘地投射到天堂的清凉里去;
给太多的空闲绞得面色惨青 可怜的上帝!常常悄悄悄悄地 从天堂的楼口溜下来 在它绚灿的光影背后小立片刻── 只为一看太阳下班时暖红的笑脸, 只为一嗅下界飞沙与烟火氤氲的香气, 只为一吻顶满天醉云归去的农女的斗笠 和一听特别快车趋近解脱边缘时 洒落的尖笑……
· 乘除
一株草顶一颗露珠 一瓣花分一片阳光 聪明的,记否一年只有一次春天? 草冻、霜枯、花冥、月谢 每一胎圆好里总有缺陷孪生寄藏!
上帝给兀鹰以铁翼、锐爪、钩、深目 给常春藤以嬝娜、缠绵与执拗 给太阳一盏无尽灯 给蝇蛆蚤虱以绳绳的接力者 给山磊落、云奥奇、 雷刚果、蝴蝶温馨与哀愁……
· 默契
生命── 所有的,都在觅寻自己 觅寻已失落,或 掘发点醒更多的自己……
每一闪蝴蝶都是罗蜜欧痴爱的化身, 而每一朵花无非朱丽叶哀艳的投影; 当二者一旦猝然地相遇, 便醉梦般浓得化不开地 投入你和我,我和你。
而当兀鹰瞩视著纵横叱吒的风暴时 当白雷克于千万亿粒沙里 游览著千万亿新世界 当惠特曼在每一叶露草上 吟读著爱与神奇 当世尊指间的曼陀罗 照亮迦叶尊者的微笑 当北极星枕著寂寞, 石头说他们也常常梦见我……
· 错失
十字架上耶稣的泪血凝冻了, 我理智的金刚宝剑犹沉沉地在打盹; 谁说人是最最灵慧而强毅的? 竟抗抵不了“媚惑”甜软的缠陷的眼睛。
你说,也许有一天你会怀孕 (你将炼铸一串串晶莹丰圆的紫葡萄出来) 是的,也许有一天荆棘会开花 而一夜之间,维纳丝的瞎眼亮了……
谁晓得!上帝会怎样想? 万一真真有那么一天,很不幸的 我担忧著:我仿佛烛见 一座深深深深锁埋著的生之墓门 面对著它,错失哭了; 握在真理手中的钥匙也哭了。
· 菱角
偎抱著十二月的严寒与酷热 你们睡得好稳、好甜啊 你们,这群爱做白日梦的 你们,翅膀尖上永远挂著微笑的
一只只手的贪婪,将抓走多少 天真? 热雾袅绕,这儿 正有人在蒸煮、贩买蝙蝠的尸体!
一袭袭铁的紫絮外套,被斩落 一双双黑天使的翅膀,被斩落 一瓣瓣白日梦,一弯弯笑影……
上帝啊,你曾否赋予达尔文以眼泪?
· 孤独国
昨夜,我又梦见我 赤裸裸地趺坐在负雪的山峰上。
这里的气候黏在冬天与春天的接口处 (这里的雪是温柔如天鹅绒的) 这里没有嬲骚的市声 只有时间嚼著时间的反刍的微响 这里没有眼镜蛇、猫头鹰与人面兽 只有曼陀罗花、橄榄树和玉蝴蝶 这里没有文字、经纬、千手千眼佛 触处是一团浑浑莽莽沉默的吞吐的力 这里白昼幽阒窈窕如夜 夜比白昼更绮丽、丰实、光灿
而这里的寒冷如酒,封藏著诗和美 甚至虚空也懂手谈, 邀来满天忘言的繁星……
过去伫足不去,未来不来 我是“现在”的臣仆,也是帝皇。
· 在路上
这条路好短,而又好长啊 我已不止一次地 走了不知多少千千万万年了 黑色的尘土覆埋我,而又 粥粥鞠养著我 我用泪铸成我的笑 又将笑洒在路旁的荆刺上
会不会奇迹地孕结出兰瓣一两蕊? 迢遥的地平线沉睡著 这条路是一串 永远数不完的又甜又涩的念珠
· 行者日记
昨日啊 曾给罗亭、哈姆雷特底幽灵浸透了的 湿漉漉的昨日啊!去吧,去吧 我以满钵冷冷的悲悯为你们送行
我是沙漠与骆驼底化身 我袒卧著,让寂寞 以无极远无穷高负抱我;让我底跫音 沉默地开黑花于我底胸脯上
黑花追踪我,以微笑底忧郁 未来诱引我,以空白底神秘 空白无尽,我底忧郁亦无尽……
天黑了!死亡斟给我一杯葡萄酒 我在峨默疯狂而清醒的瞳孔里 照见永恒,照见隐在永恒背后我底名姓
【附注】峨默·开阳(OmarKhayyam),波斯诗人,“鲁拜集”作者,有“遗身愿裹葡萄叶,死化寒灰带酒香”之句。
· 第一班车
乘坐著平地一声雷 朝款摆在无尽远处的地平线 无可奈何的美丽,不可抗拒的吸引进发。
三百六十五个二十四小时,好长的夜! 我的灵感的猎犬给囚锢得浑身痒痒的 渴热得像触嗅到火药的烈酒的亚力山大。
大地蛰睡著,太阳宿醉未醒 看物色空蒙,风影绰约掠窗而过 我有踏破洪荒、顾盼无俦恐龙的喜悦。
而我的轨迹,与我的跫音一般幽敻寥独 我无暇返顾,也不需要休歇 狂想、寂寞,是我唯一的裹粮、喝采!
不,也许那比我起得更早的 启明星,会以超特的友爱的关注 照亮我“为追寻而追寻”的追寻;
而在星光绚缦的崦嵫山子下,我想 亚波罗与达奥尼苏司正等待著 为我洗尘,为 庄严的美的最后的狩猎祝饮……
哦,请勿嗤笑我眼是爱罗先珂,脚是拜伦 更不必絮絮为我宣讲后羿的痴愚 夸父的狂妄、和奇惨的阿哈布与白鲸的命运
因为,我比你更知道──谁不如道? 在地平线之外,更有地平线 更有地平线,更在地平线之外之外……
· 川端桥夜坐
浑凝而囫囵的静寂 给桥上来往如织剧喘急吼著的车群撞烂了
而桥下的水波依然流转得很稳平── 〔时间之神微笑著 正按著双桨随流荡漾开去 他全身墨黑,我辨认不清他的面目 隔岸星火寥落,仿佛是他哀倦讽刺的眼睛〕
“什么是我? 什么是差别,我与这桥下的浮沫?”
“某年月日某某,曾披戴一天风露 于此悄然独坐” 哦,谁能作证?除却这无言的桥水?
而桥有一天会倾拆 水流悠悠,后者从不理会前者的幽咽……
〔四七、四、一〕
· 冬天里的春天
用橄榄色的困穷铸成个铁门闩儿, 于是春天只好在门外哭泣了。
雪落著,清明的寒光飘闪著; 泪冻藏了,笑蛰睡了 而铁树般植立于石壁深深处主人的影子 却给芳烈的冬天的陈酒饮得酡醉!
今夜,奇丽莽扎罗最高的峰岭雪深多少? 有否须髭奋张的锦豹 在那儿瞻顾踌躇枕雪高卧?
雪落著,清明的寒光盈盈斟入 石壁深深处铁树般影子的深深里去。 影子酩酊著,冷飕飕地酿织著梦,梦里 铁树开花了,开在瞑目含笑锦豹的额头上。
· 上了锁的一夜
我微睨了一眼那铁锁 神色愠郁厌闷,瞑垂著眼睛
我再仔细揣摸一回我的脊椎 瘦稜稜的,硬直直的……擎持著我
跟昨夜一样──昨夜!梦幻的昨夜啊 我依稀犹能闻得缠留在我耳畔你茉莉的鬓香
听,楼下十字街心车群的喧笑声!如此 甜酣闹热,如此亲切而又辽远,熟稔而陌生
噫,是什么?在一分一寸地臠割著我? 我髣扁窄了一些什么,而又沉重了一些什么
哦,冷!怪诞兀突而颟顸的冷 这墙壁、这灯影、 这拥裹著我的厚沉沉的棉絮……
不,用不著挂牵有没有谁挂牵你 你没有亲人,虽然寂寞偶尔也一来访问你
不,明天太阳仍将出来,你的记忆将给烘干 你不妨对别人说 “昨夜?哦,我打猎去啦……”
我再睨一眼那铁锁 鼾声如缕:闷厌已沉淀,解脱正飘浮
而我的影子却兀自满眼惶惑地审视著我: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 刹那
当我一闪地震栗于 我是在爱著什么时, 我觉得我的心 如垂天的鹏翼 在向外猛力地扩张又扩张……
永恒── 刹那间凝驻于“现在”的一点; 地球小如鸽卵, 我轻轻地将它拾起 纳入胸怀。
· 晚安!刹那
晚安!刹那 又一次地球自转轻妙的完成……
长天一碧窈窕,风以无骨的手指摇响著笑 触目盈耳一片媚温柔 沙尘醲郁芳醇沾鼻如酒
在没一丝褶绉的穹空的湖面上 白云卧游著,像梦幻的天鹅 幽悄悄地──怕撩醒湖底精灵的清睡
世界醉了,醉倒在“美”的臂弯里 (腰系酒葫芦儿,达奥尼苏司狂笑著 从瞎眼的黑驴儿背上滑坠下来)
而我却歇斯颓厉地哭了 我植立著,看蝙蝠蘸一身浓墨 在黄昏昙花一现的金红投影中穿织著十字
那边,给海风吹瘦了的 最前线的刺刀尖上 然飞挂起第一颗晚星……
· 消息(二首)
〔一〕
上帝是从无始的黑漆漆里跳出来的一把火, 我,和我的兄弟姊妹们── 星儿们,鸟儿鱼儿草儿虫儿们 都是从他心里迸散出来的火花。
“火花终归是要殒灭的!” 不!不是殒灭,是埋伏── 是让更多更多无数无数的兄弟姊妹们 再一度更窈窕更夭矫的出发! 从另一个新的出发点上, 从燃烧著绚烂的冥默 与上帝的心一般浩瀚勇壮的 千万亿千万亿火花的灰烬里。
〔二〕
昨夜,我又梦见我死了 而且幽幽地哭泣著,思量著 怕再也难得活了
然而,当我钩下头 想一看我的屍身有没有败坏时 却发见:我是一丛红菊花 在死亡的灰烬里燃烧著十字
· 畸恋(四首)
〔一〕
掬满腔纯挚的洋溢的虔热,仰吻 你嶙峋、凝静而清明的前额。 是什么?将它冶炼得如此圣美而不可思议! 髣有什么不可折挠的在它深深处危立著 而蓦地俘去我所有的狂喜、膜拜。
甘地墓旁的紫丁香落了开了又落了, 而他空绝的跫音与警戒的瞩视 却依然如沉雷瞑电在我聋瞶背后震闪炙射 使我不得不时时叩醒把守著我的咽喉的金剑 当蛊惑的醲软酥脆频频朝我招手时。
〔二〕
这儿才是爱情最最拥挤的所在。
风这样大!我的鼻额、我的眉眼、我的梦幻 我的披挂著黑色的绝望寒鸦般的影子…… 全给伊飘忽飞猛歇斯颓厉的红吻浇醉了。
感谢上帝也给了我恋偶! 这十二月的幼妇, 虽然泼辣一些,却是冶艳的。
〔三〕
所有守护神都在这儿守护著。 在这儿,有紫玉色的雾縠重重围锁 任何轻侮、嫉妒、灾厄都排挤不入 在这儿,宿驻著一位娇小而矜贵的公主。
据说这位无名的惯于幽独寡默的女儿 形影憔悴而灵魂悱恻窈窕
耽爱拈弄泪珠,缄藏流云的脚步 咀嚼曼陀罗花,倾听寂静,凝视漂鸟……
祝福我吧,如果嗜哀者真的有福了 ──我决非单单只有这么一根肋骨!
〔四〕
不知道那生来就没有耳朵的怎样觉得! 寂寞吧,我想。
而沦为人的有不止一个耳朵的我, 却日夜怅恼著,忆恋著 那流远了的永不再来的过去── 神秘地耳鬓廝磨在 千万亿鯈鱼似的寂寞群里, 听雄浑而灵明、单一而邃深的潮汐的谐奏 日夜在我耳畔吻舐、呢喃、讴吟……
哦,那时我不过是恒河一粒小小的流沙。
· 钥匙(三首)
〔一〕
幸福:你日夜祷恋的, 是一尊善妒的女神; 她的心眼儿狭窄 容不下一粒沙。
你必须战战兢兢地伏侍她, 梦里也得把你的心香袅袅地绕著她; 偶尔她也会对你嫣然一笑, 当你的虔诚化为鹃血浇红一天云花。
〔二〕
没想到你会藏匿在这儿! 你,我踏破铁鞋汲汲梦求的真理── 澈悟的怡悦,解脱的欢快。
哦,请一刻儿也不要再飞离我吧 你,涔涔地日夜流溢著汗与泪的十字架! 知否?我的怡悦与欢快 是缠紧在你的翅膀上的。
〔三〕
你不妨把枕头垫得更高一点 安安稳稳地睡吧! 不会有什么雪亮的匕首 在你的魂梦中飙然闪现的── 只要你不曾攫饮过别人体中的血像蚊子 或者,你无意有意之间 践踏过别人的影子……
· 七首(五首)
〔一〕
一瓣蜗牛心里有一座火山, 一茎狗尾草心里有一尊金字塔; 寄语鹰隼莫向乳燕雏鸡狞笑: 沉默的冰河底层有更多涌的血!
〔二〕
从天堂里跳下来 抖一抖生了锈的手臂
插起双翅 飞向十字街头── 买一柄短剑 一张无弦琴 一罈埋著冬天里的春天的酒 一把可以打开地狱门的钥匙……
〔三〕
不管摊在我前面的 是一天豔阳如火如酒 抑是比火还烈比酒更浓的忧愁
我仍将衔著笑,一步紧一步走去── 我曾吻抱过地狱一万零一夜 一万零一夜不过是我“盲目的爱”的序曲
〔四〕
我想把世界缩成 一朵橘花或一枚橄榄, 我好合眼默默观照,反刍── 当我冷时,饿时。
〔五〕
最最紧要的是 当它刚刚开始蠕动萌发时── 当心呀,让你的匕首张开眼来! 看它是黑色的,抑是白色的
如果等它根须已毒蛇般 钻爬到你心田远远深深处 而它的花已狰狞怒开 果实已垂垂坐大……
|
无题(七首)
〔一〕
不不,你应该是快乐的! 应该的……
你的额头玻璃般光滑而冷硬── 它能刺得上谁的痛苦么?
〔二〕
我不知道该如何适应这气候! 你眼里的寒暑表太不可捉摸了。 才不过一眼的工夫呀 你眉梢闪跳著虹之舞的缤纷笑影 已隐逝不见 而在繁红如火的榴树身上 却结满北极十二月纍纍的奇寒。
〔三〕
我怎么好抱怨荆棘呢? 我的鞋子本来很厚实的, 是卤莽与悖慢把它削薄了。
幽独的屋角有蜘蛛在补缀 永远补缀不完的暴风雨的记忆; 今夜十字架上月色如练……
〔四〕
你的软红鞋著地时有多轻飘! 宛如靦腆的落花忐忑的喘息── 怕飞尘搓你的脚?抑是怕挑醒 空气偷偷舐吻或走你的影子?
〔五〕
昨天, 你像一枝娇花 黏著火与酒 飘落在我身边; 我轻轻拾起,看看又丢下 我没有暖室,没有瓶,也没水: 我是从沙漠里来的!
今天 你像一抹寒云 头也不回一回地 向银灰色的天末远去; 我弹掉袖口飞尘似地笑笑 本来没有汗的心又洗过一缕凉颸: 我原是从沙漠里来的!
〔六〕
二十年前我亲手射出去的一枝孽箭 二十年后又冷飕飕地射回来了
我以吻十字架的血唇将它轻轻衔起 轻轻吞进我最深深处的心里
在我最深深处的心里,它醒睡著 像一首圣诗,一尊乌鸦带泪的沉默
这沉默,比“地狱的冷眼”更叱吒尖亮 它使我在种种媚惑面前震慑不敢仰视
〔七〕
我要 把身上的衣服全都脱下 把心上的衣服全都脱下 散发跣足,兀立于“伊甸园之东”── 只有哀悔与我相对沉默的地方 让年年月月日日呜呜咽咽 乱箭似的时间的急雨 刮洗去我斑斑血的记忆
· 四行(八首)
〔一〕北极星
那寡独而高的北极星 因为怕冷 想长起一双翅膀 飞入有灯光的窗户里去
〔二〕司阍者
我想找一个职业 一个地狱的司阍者 慈蔼地导引门内人走出去 慈蔼地谢绝门外人闯进来
〔三〕我爱
我爱咀嚼醲郁悱恻的诗 我爱咀嚼“被咀嚼”的滋味 当“诱惑”把樱口 才刚刚张开一半儿 我已纵身投入
〔四〕梦
喜马拉雅山微笑著 想起很早很早以前的自己 原不过是一粒小小的卵石 “哦,是一个梦把我带大的!”
〔五〕悟
拂去黏在发上眉上须上的露珠 从怀疑弥漫灰沉沉的夜雾里 爬上额菲尔斯最高的峰巅 打开眼,看金云抱日出
〔六〕角度
战士说,为了防御和攻击 诗人说,为了美 你看,那水牛头上的双角 便这般庄严而娉婷地诞生了
〔七〕春草
拼一生── 把氤氲在我心里的温润的笑 凝铸成连天滴滴芳绿 将泪雨似的落花的摇摇的梦儿扶住
〔八〕距离
聪明的,你能否算计出 它从树梢到地面的距离? 当它酡红的甜梦自霜夜里圆醒 当一颗苹果带笑滑落,无风
· 向日葵之醒(二首)
〔一〕
我矍然醒觉 (我的一直向高处远处 冲飞的热梦悄然隐失) 灵魂给惊喜擦得赤红晶亮 瞧,有光!婀娜而夭矫地涌起来了 自泥沼里,自荆棘丛里, 自周身补缀著“穷”的小茅屋里……
而此刻是子夜零时一秒 而且南北西东下上拥挤著茄色雾
〔二〕
鹏、鲸、蝴蝶、兰麝, 甚至毒蛇之吻,苍蝇的脚…… 都握有上帝一瓣微笑。
我想,我该如何 分解掬献我大圆镜般盈盈的膜拜?
──太阳,不是上帝的独生子! |
诗集·还魂草
| 【诗集·还魂草·红与黑】
· 一月
被一枚果核底爆裂声震醒了的 浑沌底睡意 哭著──不知到底该怎样才能让夜 这头顽固而笨重的骆驼 穿过那针孔 微茫,不透风的黎明。
隐约自己是一线光 仰泳于不知黑了多少个世纪的深海中 万籁俱寂 只有时间响著:卜卜卜卜卜 像焦急地等那人来时才歇止的 谁底清澈的心跳。
· 二月
这故事是早已早已发生了的 在未有眼睛以前就已先有了泪 就已先有了感激 就已先有了展示泪与感激的二月。
而你眼中的二月何以比别人独多?
总是这样寒澹澹的天色 总是这样风丝丝雨丝丝的── 绛珠草底眼睫垂得更低了 “怎样沁人心脾的记忆啊 那自无名的方向来 饮我以无名的颤栗的……”
而你就拼著把一生支付给二月了 二月老时,你就消隐自己在星里露里。
【附注】绛珠草,因受神瑛侍者日 夕浇灌之恩无以为报,乃拼一生流泪以 自忏。见红楼梦。
· 四月
没有比脱轨底美丽更慑人的了!
说命运是色盲,辨不清方向底红绿 谁是智者?能以袈裟封火山底岩浆。
总有一些靦腆的音符群给踩扁 ──总有一些怪剧发生;在这儿 在露珠们咄咄的眼里。
而这儿的榆树也真够多 还有,树底下狼藉的隔夜底果皮 多少盟誓给盟誓蚀光了 四月说:他从不收听脐带们底嘶喊……
· 五月
在什么都瘦了的五月 收割后的田野,落日之外 一口木钟,锵然孤鸣 惊起一群寂寥、白羽白爪 绕尖塔而飞:一番礼赞,一番酬答……
这是蛇与苹果最猖獗的季节 太阳夜夜自黑海泛起 伊壁鸠鲁痛饮苦艾酒 在纯理性批判的枕下 埋著一瓣茶花。
瞳仁们都决定只了望著自己 不敢再说谁底心有七窍了! 菖蒲绿时,有哭声流彻日夜── 为什么要向那执龟的龟裂的手问卜? 烟水深处,今夜沧浪谁是醒者?
而绚缦如蛇杖的呼唤在高处 与钟鸣应和著──那是一颗星 那是摩西挂在天上的眼睛 多少滴血的脚呻吟著睡去了 大地泫然,乌鸦一夜头白!
· 七月
自鱈鱼底泪眼里走出来的七月啊 淡淡的,蓝蓝的,高高的。
荻奥琴尼斯在木桶中睡熟了 梦牵引著他,到古中国颖川底上游 看鬓发如草的许由正掬水洗耳 而鲲鹏底魂梦飙起如白夜 冷冷的风影泻下来,自庄周底眉角……
悲世界寥寂如此恻恻又飞回 飞入华尔腾湖畔小木屋中,在那儿 梭罗正埋头敲打论语或吠陀经 草香与花香在窗口拥挤著 猎人星默默,知更鸟与赤松鼠默默……
醒著,还是睡著聪明?七月想 湛然一笑,它以一片枫叶遮起了眼睛。
【附注】鱈鱼,性拗强,耽寒冷, 常潜匿深海岩礁间,每乘与独游,辄逆 流而上。
· 十月
就像死亡那样肯定而真实 你躺在这里。十字架上漆著 和相思一般苍白的月色
而蒙面人底马蹄声已远了 这个专以盗梦为活的神窃 他底脸是永远没有褶纹的
风尘和忧郁磨折我底眉发 我猛叩著额角。想著 这是十月。所有美好的都已美好过了 甚至夜夜来吊唁的蝶梦也冷了
是的,至少你还有虚空留存 你说。至少你已懂得什么是什么了 是的,没有一种笑是铁打的 甚至眼泪也不是……
· 十二月
这耳膜锈得快要结茧了 在梦与冷落之间 我是蛇!瑟缩地遐想著惊蛰的。
谁晓得我曾睡扁时间多少? 夜长如愁,寒冷寸寸龟裂 那自零下出发 载著开花了的十二月的邮船 搁浅在那儿?
总在梦中梦见雪崩 梦见断崖上常春藤汤著秋千 含羞草再也收敛不住了 瞑起眼睛,咀嚼风和阳光
而脸色比沉思者还阴沉的 石狮子也蹲蹲起舞 向东方, 吼醒那使浑沌笑出泪来的日出……
· 十三月
天不转路转。该歇歇脚了是不? 偃卧于这条虚线最后的一个虚点。锵锵 我以记忆敲响 推我到这儿来的那命运底钢环。
每一节抖擞著的神经松解了 夜以柔而凉的静寂孵我 我吸吮著黑色:这浓甜如乳的祭酒 我已归来。我仍须出发!
悲哀在前路,正向我招手含笑 任一步一个悲哀铸成我底前路 我仍须出发!
灼热在我已涸的管里蠕动 雪层下,一个意念挣扎著 欲破土而出,矍然!
· 闰月
从委委曲曲的等待里昂起头来 穿行于季节花影斑驳的曲径之中。
骤暖的阳光使你神经痉挛,感觉眩晕 好难遇的假期──三年才得一见天日
才得伸一次唯美而颓废的懒腰 才得哭一次自己的哭,笑一次自己的笑
才得串演一次唯我独尊的人立 像二五零三年前一个婴儿所串演的。
时间:你底衣裳一分一寸地蜕落,蜕落 你一直在想──你是否与释迦同大?
一条双头蛇,蟠伏于菩提双树间的 可也能成为明镜在胸通身是眼的智者?
〔四八年,佛历二五零三年四月〕
· 六月(又题:双灯)
再回头时已化为飞灰了 便如来底神咒也唤不醒的
那双灯,自你初识寒冷之日起 多少个暗夜,当你荒野独行 皎然而又寂然 天眼一般垂照在你肩上左右的
那双灯。啊,你将永难再见 除非你能自你眼中 自愈陷愈深的昨日的你中 脱蛹而出。第二度的 一只不为睡眠所困的蝴蝶……
在无月无星的悬崖下 一只芒鞋负创而卧,且思维 若一息便是百年,刹那即永劫……
【附注】“……尔时阿难,因乞食次经历婬室。摩登伽女以大幻术,摄入婬席,将毁戒体。如来知彼幻术所加,顶放宝光,光中出生千叶宝莲,有佛趺坐宣说神咒。幻术消灭。阿难及女,来归佛所,顶礼悲泣。” ──见《楞严经》 又: 莎翁论情爱:“这里没有仇讎。只是天气寒冷一点,风剧烈一点。” ──见《暴风雨》
· 六月
枕著不是自己的自己听 听隐约在自己之外 而又分明在自己之内的 那六月的潮声
从不曾冷过的冷处冷起 千年的河床,瑟缩著 从臃肿的呵欠里走出来 把一朵苦笑如雪泪 撒在又瘦又黑的一株玫瑰刺上
霜降第一夜。葡萄与葡萄藤 在相逢而不相识的星光下做梦 梦见麦子在石田里开花了 梦见枯树们团团歌舞著,围著火 梦见天国像一口小麻袋 而耶稣,并非最后一个 肯为他人补鞋的人
【附注】小袋,巴黎圣母院女主角 之母“女修士”之绰号。曾为娼。
· 六月
蘧然醒来 缤纷的花雨打得我底影子好湿! 是梦?是真? 面对珊瑚礁下覆舟的今夕。
一粒舍利等于多少坚忍?世尊 你底心很亮,而六月底心很暖── 我有几个六月? 我将如何安放我底固执? 在你与六月之间。
据说蛇底血脉是没有年龄的! 纵使你铸永夜为秋,永夜为冬 纵使黑暗挖去自己底眼睛…… 蛇知道:它仍能自水里喊出火底消息。
死亡在我掌上旋舞 一个蹉跌,她流星般落下 我欲翻身拾起再拚圆 虹断霞飞,她已纷纷化为蝴蝶。
【附注】释迦既卒,焚其身,得骨 子累万,光莹如五色珠,捣之不碎。名 曰舍利子。
· 六月之外
你们中谁是无罪的,谁就可以拿石 头打她。 ──约翰福音
这是什么生活? 眼睛吊著,一颗蜘蛛之丝的心吊著 想著那“或者”!也许 他,是一个奇迹,香客似的 不雷吼,不横眉竖目 没有腋臭,没有浓髭如麦芒 甚至,没被毒蛇咬过……
这是什么生活? 在安息日我独不得安息! 我必须尽早把疲倦包扎好 把茶花女不戴的花戴起 把上帝恩赐我的那张光焕的脸藏起 重新髹漆!以贞静与妖冶 以天堂与地狱混合的油彩。
我必须以同等的忍耐与温柔 亲近每一个仇敌般亲近著我的。 不管他是小白桦,还是枯柳 不管他是巴拉巴①,还是耶稣 更不问他是从天狼星外来? 还是从木马饿空的腹中 他底名字是蟹行?还是人立……
当夜色骤亮时 我必须努力忘记我是谁! 当猎人底猫儿眼穿过荒野底呼唤② 当我像野荸荠一般连根被拔起…… 没有一扇天窗比这一扇更低、更暗 没有一道扶梯比这一道更瘦、更陡 盲目与盲目对视著崩眩的虚无!
这是什么生活? 一年三百六十日,三百六十日风雪! 我囚冻著,我被囚冻著 仿佛地狱门下一把废锁── 空中啸的是鸟,海上飞的是鱼 我在那里?既非鹰隼,甚至也不是鲛人 我是蟑螂!祭养自己以自己底肉血。
过来的人们说:在天国,在六月 月亮的白,不是太阳的那种白: 如果她③一眼就把你晒黑 倾约旦河之水也难为澡雪④。 当审判日来时,当沉默的泥土开花时 你将拌著眼泪一口一口嚥下你底自己 纵然你是蟑螂,空了心的, 在天国之外,六月之外。
【附注】 ①巴拉巴,巨盗名。与耶稣同时。 ②约翰踯躅荒野,呼唤罪人:“悔 改吧,天国已经近了!” ③月属阴性,以象征罪与媚惑。故 云。 ④庄子:“澡雪精神。”
【诗集·还魂草·七指】
· 菩提树下
谁是心里藏著镜子的人呢? 谁肯赤著脚踏过他底一生呢? 所有的眼都给眼蒙住了 谁能于雪中取火,且铸火为雪? 在菩提树下。一个只有半个面孔的人 抬眼向天,以叹息回答 那欲自高处沉沉俯向他的蔚蓝。
是的,这儿已经有人坐过! 草色凝碧。纵使在冬季 纵使结趺者底跫音已远逝 你依然有枕著万籁 与风月底背面相对密谈的欣喜。
坐断几个春天? 又坐熟多少夏日? 当你来时,雪是雪,你是你 一宿之后,雪既非雪,你亦非你 直到零下十年的今夜 当第一颗流星騞然重明
你乃惊见: 雪还是雪,你还是你 虽然结趺者底跫音已远逝 唯草色凝碧。
【注】作者谨按:佛于菩提树下,夜观流星,成无上正觉。
· 豹
会中有一天女,以天花散诸菩萨,悉皆坠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坠。天女曰:“结习未尽,故花著身。” ──维摩经观众生品
你把眼睛埋在宿草里了 这儿是荒原── 你底孤寂和我底孤寂在这儿 相拥而睡。如神明 在没有祝祷与馨香的夜夜。
欧尼尔底灵魂坐在七色泡沫中 他不赞美但丁。不信 一朵微笑能使地狱容光焕发 而七块麦饼,一尾咸鱼 可分啖三千饥者。
雪在高处亮著 五月的梅花在你愁边点燃著── 由卢骚街到康德里 再由鸡足山直趋信天翁酒店 琵琶湖上,不闻琵琶 臙脂井中,惟有鬼哭……
终于,终于你把眼睛 埋在宿草里了 当跳月的鼓声喧沸著夜。 “什么风也不能动摇我了。” 你说。虽然夜夜夜心有天花散落 枕著贝壳,你依然能听见海啸。
· 山
若你呼唤那山,而山不来;你就该 走向他。 ──珂兰经
从不平处飞来 兀兀然,欲探首天外 看你底投影 比你底沉思还澹 比你的哲学还瘦而拗且古
息息法斯底忧戚亮了 当雷电交响时 你像命运一般地哭 哭这昼,是谁家底昼 夜,是谁家底夜 依稀高处有回声呼唤你 在苦笑的忍冬花外 你颤栗著。你本属于 “你没有拄杖子 便抛却你拄杖子”的那类狂者
疾风在你发梢啸吟 岁月底冷脸沉下来 说天外还有天 云外还有云。说一寸狗尾草 可与狮子底光箭比高
每一颗顽石都是一座奇峰 让凯撒归于凯撒 上帝归上帝,你归你── 直到永恒展开全幅的幽暗
将你,和额上的摩西遮掩
【附注】希腊神话:息息法斯,以刚愎触神怒,罚推巨石上山,及顶复滚下,再推上……如此住复劳顿,以终其身。
· 行到水穷处
行到水穷处 不见穷,不见水── 却有一片幽香 冷冷在目,在耳,在衣。
你是源泉, 我是泉上的涟漪, 我们在冷冷之初,冷冷之终 相遇。像风与风眼之
乍醒。惊喜相窥 看你在我,我在你; 看你在上,在后在前在左右: 回眸一笑便足成千古。
你心里有花开, 开自第一瓣犹未涌起时; 谁是那第一瓣? 那初冷,那不凋的涟漪?
行到水穷处 不见穷,不见水── 却有一片幽香 冷冷在目,在耳,在衣。
· 骈指
是羚羊挂在这儿的 双角?抑是遗落在望夫石边 空茫的眼神?
谁说五季之后没有第六季? 悬崖高处,我依稀听得春天 颤栗复颤栗的 走索的声音。
昨日你是积雪, 今日你是积雪下惺松的春草; 谁家的喜鹊衔来一天红云? 在五月的梅梢。
有鸟自虹外飞来 有虹自鸟外涌起── 你底幽思是出岫的羊群 不识归路,惟见山山秋色。
来自仙人掌上的风, 还向仙人掌里锵然入定, 从此五季之后不复有第六季, 直到定从风中醒来,像蝴蝶 你翩跹著自风中醒来。
【附注】武昌北山,有望夫石。传昔有征妇,日于是山望其夫归,死化为石,状若人立。见《幽明录》。
· 托钵者
滴涓涓的流霞 于你钵中。无根的脚印啊! 十字开花在你匆匆的路上 在明日与昨日与今日之外 你把忧愁埋藏。
紫丁香与紫苜蓿念珠似的 到处牵挂著你; 日月是双灯,照亮你鞋底 以及肩背:袈裟般 夜的面容。
十四月。雪花飞 三千弱水的浪涛都入睡了。 向最下的下游── 最上的上游 问路。问路从几时有?
几时路与天齐? 问优昙华几时开? 隔著因缘,隔著重重的 流转与流转──你可能窥见 那一粒泡沫是你的名字?
长年辗转在恒河上 恒河的每一片风雨 每一滴鸥鹭都眷顾你── 回去是不可能了。枕著雪涛 你说:“我已走得太远!”
所有的渡口都有雾锁著 在十四月。在桃叶与桃叶之外 抚看空钵。想今夜天上 有否一颗陨星为你拭默堕泪? 像花雨,像伸自彼岸的圣者的手指……
【附注】优昙花三千年一度开,开 必于佛出世日。 又:王献之有妾曰:桃叶,美甚; 献之尝临渡,歌以送之。后因以桃叶名 此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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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还魂草·焚麝·十九首】
· 寻
从每一滴金檀花底泪光中 从世尊没遮拦的指间 窥探你。像月在月中窥月 你在你与非你中无言、震栗!
何须寻索!你底自我 并未坠失。倘若真即是梦 〔倘若世界是梦至美的完成〕 梦将悄悄,优昙华与仙人掌将悄悄
藏起你底侧影。倘若梦亦非真 当甜梦去后,噩梦醒时 你已哭过──这斑斑的酸热 曾将三千娑婆的埃尘照亮、染湿!
当你泪已散尽;当每一粒飞沙 齐蝉化为白莲。你将微笑著 看千百个你涌起来,冉冉地 自千花千叶,自滔滔的火海。
【附注】世尊在灵山会上,以金檀花一朵示众,众皆默默,惟迦叶尊者破颜微笑。
· 失 题
灯光给你底苍白 镀上一层眩晕,一层薄薄的 羞怯──仿佛你是初花 在惊蛰眼下,从幽梦中 冁然醒来。
浩瀚而焕发的夜 静默在你四周潺潺流动; 如雪吹风,蝶振翼 一些妙谛翩翩 自你眉梢洒落,而又飞起。
你在浓缩: 尽可能让你占据著的这块时空 成为最小。你一直低著眼, 不为什么地摩玩那颗红钮扣 ──靦腆而温柔,贴伏在你胸口上的。
于是我记起一桩忧郁的故事来了 我对自己说:那颗红钮扣 准是从七重天上掉下来的 在摇摇无主的一瞬间 像久米仙人那样
【附注】传有久米仙人者。因逃情,入山苦修成道。一日腾云游经某地,见二浣纱女,足胫甚白。目眩神驰,凡念顿生,飘忽之间,已自云头跌下云云。日小说家武者小路实笃述。
· 还魂草
“凡踏著我脚印来的, 我便以我,和我底脚印,与他!” ──你说。
这是一首古老的,雪写的故事 写在你底脚下 而又亮在你眼里心里的。 你说,虽然那时你还很小 〔还不到春天一半裙幅大〕 你已倦于以梦幻酿蜜 倦于在鬓边襟边簪带忧愁了。 穿过我与非我 穿过十二月与十二月 在八千八百八十之上 你向绝处斟酌自己 斟酌和你一般浩瀚的翠色。
南极与北极底距离短了, 有笑声晔晔然 从积雪深深的覆盖下窜起, 面对第一线金阳 面对枯叶般匍匐在你脚下的死亡与死亡 在八千八百八十之上 你以青眼向尘凡宣示: “凡踏著我脚印来的 我便以我,和我底脚印,与他!”
【附注】传世界最高山圣母峰顶有还魂草一株,经冬不凋,取其叶浸酒饮之可却百病,驻颜色。按圣母峰高海拔八千八百八十二公尺。
· 一瞥〔之一〕
一道虹彩笔直射来 在薄暗底摇曳之下 当门开半扇── 你底光华使我晕眩 使我有一口吸尽西江水的压迫。
夜幕急速地落下 为遮掩大地由惊恐而激起的苍白; 沸然而又木然 我鹄立著。看脚在你脚下生根 看你底瞳孔坐著四个瞳仁。
就从这一刹那起 所有的星宿齐更换了名字。 你底眸子,那爝火般探照著我的 便成了我底影子 而且,即使在无梦的梦中 在宿草纷披的地下……
是的。这似乎是可而不可思议的 当一只苹果无风自落 而且刚巧打落在 正沉思著万有引力的牛顿底鼻子上。
· 一瞥〔之二〕
都浮到眼前来了! 那些往事,那些惨痛的记忆 (有如两株孪生的树 生生给撕散劈开了的) 都浮到眼前来了!
昏黑。旋天转地的昏黑。 快让脚下闪出一条缝吧 让我没入,深深地 让黑暗飞来为我合眼,像衣棺 ──黑暗是最懂得温柔与宽恕的。
为什么悲喜总与意外相约? 离奇的运数啊! 如果时光真能倒流 就让我回到未出生时── 回到不知善之为善,美之为美 回到阴阳犹未判割 七窍犹未洞开时。
如果世界是方而不是圆 地下天上将永不得相见; 而见时的窘涩,与别时的幽愁 将被影尘遮起── 千岁一日,咫尺万里 纵使隔著薄薄的一层幽明谛听 你听到的将只有沉默。
都浮到眼前来了。 那些记忆:有如两株孪生的树 生生给撕散劈开了的
在狭路尽头。当你茫然回首 月光下有雾 雾外一片空碧……
· 晚安,小玛丽
晚安,小玛丽 夜是你底摇篮。 你底心里有很多禅,很多腼腆 很多即使啄木鸟也啄不醒的 仲夏夜之梦。
露珠已睡熟了 小玛丽 忧郁而冷的十字星也睡熟了 那边矮墻上 蜗牛已爬了三尺高了。
是谁底纤手柔柔地 滑过你底脊背? 你底脊背,雾一般弓起 仿佛一首没骨画 画在伊底柔柔的膝头上。
自爱琴海忐忑的梦里来 梦以一千种温柔脉脉呼唤你 呼唤你底名字; 你底名字是水 你不叫玛丽。
贝叶经关世界于门外 小玛丽 世界在一颗露珠里偷偷流泪 晚香玉也偷偷流泪 仙人掌,仙人掌在沙漠里 也偷偷流泪。谁晓得 泪是谁底后裔?去年三月 我在尼采底瞳孔里读到他 他装著不认识我 说我愚痴如一枚蝴蝶……
露珠已睡醒了 小玛丽 在晨光熹微的深巷中 卖花女冲著风寒 已清脆地叫过第十声了。
明天地球将朝著哪边转? 小玛丽,夜是你底; 使夜成为夜的白昼也是你底。 让不可说去探问风底来处与去处吧! 睡著是梦,坐著和走著又何尝不是?
【附注】玛丽,小狗名。
· 虚空的拥抱
拥抱这飘忽──黑色的雪 不可捉摹的冷肃和美 自你目中 自你叱吒著欲夺眶而出的沉默中
几乎可以听到每一根发丝喃喃的私语声 那种可怖的距离 我底七指咄咄喧沸著 说你是空果 我是果中未灰的火核
在感恩节,你走到哪里 〔不沾尘土是你底鞋子〕 哪里便有泉鸣如钟,花香似雪 簇拥你──仰吻你底脚心 斑斑滴血的往日
来自你,仍返照于你的一天斜晖 猝然地红,又猝然地黯了 向每一寸虚空 问惊鸿底归处 虚空以东无语,虚空以西无语 虚空以南无语,虚空以北无语
· 空白
依然觉得你在这儿坐著 回音似的 一尊断臂而又盲目的空白
在橄榄街。我底日子 是苦皱著朝回流的── 总是语言被遮断的市声 总是一些怪眼兀鹰般射过来 射向你底空白 火花纷飞──你底断臂锵然 点恓惶的夜与微尘与孤独为一片金色
倘你也系念我亦如我念你时 在你盲目底泪影深处 应有人面如僧趺坐凝默
而明日离今日远甚 当等待一夜化而为井。黯黯地 我只有把我底苦烦 说与风听 说与离我这样近 却又是这样远的 冷冷的空白听
· 空中驰想
多想就这样盲目地摇汤著,摇汤著 流向远处,更远处 醉舟似的 ──永远不要停歇!
瞑色满窗。这悾惚的愉悦! 风景历历向后逸去 那神情,疲倦而闲雅的 一番采声过后 又一番采声涌起的 谢幕的姿态。
越过八仙桥 便想起住在云中 那些耐冷的仙子们 何以能卸脱尘凡 像卸脱昨夜褪色的臙脂? 一般是血肉身 一般是千丈的火焰 蟠结在千丈的发丝上。
笛为谁吹?花为谁红? 在天河以西,天河以东。 说心与心脚印与脚印 总有红线牵著── 谁能作证?当时间如一阵罡风 浪险月黑,今日的云 已不复是昨日的蔷薇……
再下一站便是金雀园了。 哪里来的这样多古怪的心跳!1 为什么不见山时眼热? 而当山翠滴滴入望时 却又戚蹙著像走在雪中,雾里。
犹记去年来时 榴花照人欲焚 而今该已累累满树了。
· 穿墙人
灼然而又冷然 你底行踪是风。 所有的墙壁,即使是铜铸的 都竖直了耳朵, 都像受魔咒催引似的 切纷向你移来,移来。
每一隅黑暗都贴满你底眼睛。 你底眼睛是网 网著方向──向著你的 以及,背著你的。
猎人星夜夜照著你底窗户。 你底窗户,有时打得很开 有时锁得很密 有时开著比锁著还要昏暗 燐光满眼,苍黄的尘雾满眼……
猎人星说祇有他有你底钥匙。 猎人星说:如果你把窗户打开 他便轻轻再为你关上……。
· 你是我底一面镜子
你是我底一面镜子 我在你底心里轻轻走著 没有跫音,也无踪迹; 仿佛由天这边到天那边 一朵孤云晚出。
谁画的天?圆亮而蓝且冷 像你底心。是的 一定有些儿什么躲著 在你背后。那神秘 即使我以千手点起千眼 再由千眼探出千手 依然不能触及。
总觉有谁在高处 冷冷察照我。照彻我底日夜 我底正反,我底去来。 而且,逃遁是不容许的 珂兰经在你手里 剑,在你手里……
为什么不撒一把光 把所有的影子网住? 火曜日,你是谁底火曜日? 谁是你底火曜日? 第十一次自风雪中苏醒 不再南北东西了。背著夜色 沉沉地,我把眼睛回过来 朝里看!
· 关著的夜
再为我歌一曲吧! 再笑一个凄绝美绝的笑吧! 月亮已沉下去了 露珠们正端凝著小眼睛在等待 等待你踏著软而湿的金缕鞋走回去 圭在他们底眼上── 像一片楚楚可怜的蝴蝶 走在刚刚哭过的花枝上。
关著的夜── 这是人世的冷眼 永远投射不到的所在。 挨著我坐下来,挨著我 近一些!再近一些! 让我看你底眸子是否和昨夜一样 孕满温柔,而微带忧愁; 让我再听一次你乙乙若抽丝的耳语 说你是父亲最小最娇的女儿 在十五岁时……
怎样荒谬而又奇妙的遇合! 这样的你,和这样的我。 是谁将这扇不可能的铁门打开? 感谢那凄风,倒著吹的 和惹草复沾帏的流萤。
“滴你底血于我底脐中! 若此生有缘:此后百日,在我底坟头 应有双鸟翠色绕树鸣飞。” 而我应及时打开那墓门,寒鸦色的 足足囚了你十九年的; 而之后是,以锦褥裹覆, 以心与心口与口的嘘吹; 看你在我间不容发的怀内 星眼渐启,两鬓泛赤……
说什么最多是填不平的缺憾! 即使以双倍恒河沙的彩石。 挨著我坐下来,挨著我 近一些!再近一些! 不要把眉头皱得那样苦 最怕看你以袖掩面,背人幽幽低泣 在灯影与蕉影摇曳的窗前
关著的夜── 这是人世的冷眼 永远投射不到的所在! 再为我歌一曲吧 再笑一个凄绝美绝的笑吧 当鸡未鸣犬未吠时。
看你底背影在白杨声中 在荒烟蔓草间冉冉隐没── 不要回顾!自然明天我会去跪求那老道 跪到他肯把那瓣返魂香与我。
【附注】原题“连琐”,女鬼名。见《聊斋志异》。
· 绝响
美德啊,你不过是一个名词罢了。 ──莎士比亚。 想著这是见你最后的一刹那 与十字为一 在不知是怨是怜是怒 狂乱的逼视下 我底心遂涔涔复涔涔了。
我是为领略尖而冷的钉锤底咆哮来的! 倘若我有三万六千个毛孔,神啊 请赐与我以等量的铁钉 让我用血与沉默证实 爱与罪底价值;以及 把射出的箭射回 是怎样一种痛切。
向渴处焦处下处奔流 向冷处暗处湿处投射 我是水,我是月日 藏你底发于我底发里吧 〔盲目的自囚的人啊〕 让我咀嚼那浓黑,那甘美的苦涩。
说火是为雪而冷的 那无近远的草色是为谁而冷的? 宇宙至小,而空白甚大 何处是家?何处非家?
化我底呼吸为你底路 倘若你是执拗而又温柔 你定能记取当你来时 你践踏过的每一粒尘土; 季节顶著季节累累然来 又累累然去了! 你在那里?你,眼中之眼 一切钥匙的钥匙…… 见与不见之间距离多少? 隔著一片泪光,看你在云里云外走著 一阵冷冷如蓝钟花的香雨悄然落下来
· 圆镜
以泪水洗过的眼的清明 铸成一面圆镜── 看风自夏日绚烂的背后走出来 向秋,透一些消息, 向冬,透一些消息。
何所为而去?何所为而来? 这世界,以千面环抱我 像低回于天外的千色云影 影来,影在; 影去,影空。
顿觉所有的星是眼。所有的 大如蚊虻,细如月日 长宙与长宇都在我视下了 当云涌风起时 谁在我底静默的深处湛然独笑。
而拂拭与磨洗是苦拙的! 自雷电中醒来 还向雷电眼底幽幽入睡。而且 睡时一如醒时; 碎时一如圆时。
· 囚
那时将有一片杜鹃燃起自你眸中 那时宿草已五十度无聊地青而复枯 枯而复青。那时我将寻访你 断翅而怯生的一羽蝴蝶 在红白掩映的泪香里 以熟悉的触抚将隔世诉说……
多想化身为地下你枕著的那片黑! 当雷轰电掣,夜寒逼人 在无天可呼的远方 影单魂孤的你,我总萦念 谁是肝胆?除了秋草 又谁识你心头沉沉欲碧的死血?
早知相遇底另一必然是相离 在月已晕而风未起时 便应勒令江流回首向西 便应将呕在紫帕上的 那些愚痴付火。自灰烬走出 看身外身内,烟飞烟灭。
已离弦的毒怨射去不射回 几时才得逍遥如九天的鸿鹄? 总在梦里梦见天坠 梦见千指与千目网罟般落下来 而泥泞在左,坎坷在右 我,正朝著一口嘶喊的黑井走去……
一切无可奈何中最无可奈何的! 像一道冷辉,常欲越狱 自折剑后呜咽的空匣; 当奋飞在鹏背上死 忧喜便以瞬息万变的猫眼,在南极之南 为我打开一面窗子。
曾经漂洗过岁月无数的夜空底脸 我底脸。蓝泪垂垂照著 回答在你风圆的海心激响著 梅雪都回到冬天去了 千山外,一轮斜月孤明 谁是相识而犹未诞生的那再来的人呢?
· 落樱后〔游阳明山〕
依然空翠迎人! 小隐潭悬瀑飞雪 问去年今日,还记否? 花光烂漫,石亭下 人面与千树争色
不许论诗,不许谈禅 更不敢说愁说病,道德仁义 怕山灵笑人。这草色 只容裙影与蝶影飞 在回顾已失的风里。
风里有栴檀焚烧后的香味 香味在落日灰烬的脸上走著 在山山与树树间── 同来明年何人?此桥此涧此石可仍识我 当我振衣持钵,削瘦而萧飒。
直到高寒最处犹不肯结冰的一滴水 想大海此时:风入千帆,鲸吹白浪 谁底掌中握著谁底眼? 谁底眼里宿著谁底泪? 多样的出发,一般的参差!
若杨枝能点微尘为解热的甘露 若眉发如霜馀的枯叶 萧萧散落归根。霓虹在下 松涛在上。扎一对草翅膀 我欲凌空飞去。
神使鬼差。纵身有百口口有百舌 也难为逝者诉说── 樱花误我?我误樱花? 当心愈近而路愈长愈黑,这苦结 除却虚空粉碎更无人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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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评论
伊洛青萍
静下心细细品读,感受那份孤独的宁静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