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

孤独的男人

作者：欧阳昱

他忽然发现这一生

都是在孤独中度过

如今他已经从中国的耐寒动物

耐热动物耐脏动物耐气动物耐革命动物耐性饥饿动物

过渡到了澳大利亚的耐寂寞动物

和耐无聊动物

完成了生命和文化的大换血

他也常想起远方的朋友

那些从来没有见过面只通过几封信而且不再通信的朋友

那些从小在一起长大今后再也不会在一起衰老的朋友

那些曾经见过一面就永远也不知去向的人

那些只是从电话中能认出声音却永远也未曾谋面的人

那些他十分熟悉却根本不知其是何人的名人

他有时看看镜子也不大认识自己

这个半老不老半嫩不嫩半中不中半洋不洋的人

发现就是跟自己交流也有些困难

有一天他到夜深才去睡觉

走到玻璃门前发现外面有幽光

近前一看才知道原来又是那曾伴随他走过很多地方的月亮

这时他心中的孤独感真是一言难尽

这时他才发现伴随这孤独感而来的原来是文学的感觉

原来文学就是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而后死、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欲望

全不想让人知道

只想记下来独自瞧瞧

品荐：沈浩波

1、

经常有人问我，你觉得这个时代还有没有那种特别优秀但却被遮蔽得很深的诗人？我总是会回答：谁知道呢？这么回答的时候，说明我在第一反应里，也没有想起欧阳昱，大约是因为我自己对欧阳昱的写作多少还算熟悉吧。

在我阅读到的事实上，欧阳昱不仅特别优秀，他的写作在这个时代还特别重要。优秀，是指其写作的实力；重要，是指其写作对这个时代美学拓展的意义。一个既优秀而且重要的诗人，很少被更多人提起，这其实就是被遮蔽得很深了。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既杰出又重要却仍被遮蔽？最根本的原因当然是，主流的传统的所谓诗坛太过平庸、世故和势利。平庸是指他们写作上的平庸、审美上的平庸和灵魂上的平庸，因为这平庸，他们可能根本意识不到欧阳昱的杰出和重要。欧阳昱是太不一样的诗人，使用着尖锐、直接、粗粝的口语，鄙视、嘲讽着这个世界。平庸者既无法理解其语言中的力量和身体感，亦无法理解其真实如泥土山石的灵魂。更何况他们还是世故和势利的，他们还是自矜于自己的精致和虚伪的，他们与欧阳昱，本来就格格不入。即使知道其优秀，恐怕也大抵闭口不言，仿佛这个诗歌中的强盗、歹徒、异类并不存在。

欧阳昱自己也给了他们足够的，让他变得不存在的理由。谁叫他很多年都旅居澳大利亚，手持澳州护照呢？这大约也能成为一个假装看不见的理由吧，就好像欧阳昱不是一个用汉语写作的中国诗人似的。另外一个原因，可能是也是因为欧阳昱写得太多，泥沙俱下的写作遮蔽了自己最重要的诗歌。这几年，对欧阳昱诗歌最重要的遴选来自伊沙主持的“新世纪诗典”，被遴选出的那十几首欧阳昱的杰作，熠熠生辉。幸运的是，欧阳昱遇到了这样的遴选；不幸的是，这样的遴选对于出生于1955年的诗人欧阳昱来说，实在是太少了，少到微茫。诗人写得多，当然不应该成为被遮蔽的原因，尤其是，欧阳昱的写得多，正匹配其写作的世界观，匹配其后现代主义写作的先锋性。因为其写得多而被自我遮蔽，根源仍然是这个坛子的麻木、无知与世故。

杜甫在晚年时，已经知道自己有多么杰出，对不肯承认他的庸俗的唐朝诗坛，发出诅咒般的浩叹：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我以为，欧阳昱也有资格对这个坛子上那些与他同龄的，比他小10岁、20岁的大部分所谓著名诗人，那些骗子，那些平庸而精致的自我阐释者，发出如此诅咒。

我亦为我直到今日才写专文力荐欧阳昱的诗歌而感到羞愧。他曾经邀请我为他的一部长篇小说写一篇文章，我虽也挺喜欢他的小说，但终究对小说这个文体兴致缺缺，一直想写的，还是欧阳昱的诗歌。这才是重要的事情。

2、

同样是写孤独。我们来看看欧阳昱的这首《孤独的男人》写得多么精彩、有力、真实和富有质感。

如今他已经从中国的耐寒动物

耐热动物耐脏动物耐气动物耐革命动物耐性饥饿动物

过渡到了澳大利亚的耐寂寞动物

和耐无聊动物

诗人应该有这样的能力，寥寥数语，刺破本质，仿佛一切都已涵盖。作为一个从中国移民到澳大利亚的诗人，欧阳昱一下子就道尽了在中国生存和在澳大利亚生存的真实心灵处境。这样的语言和句子，当然是直接和生动，但也是智性的和理性的；是活出来的，也是富有文明洞察力的。好一个耐脏耐气耐革命，好一个耐寂寞耐无聊。

他也常想起远方的朋友

那些从来没有见过面只通过几封信而且不再通信的朋友

那些从小在一起长大今后再也不会在一起衰老的朋友

那些曾经见过一面就永远也不知去向的人

那些只是从电话中能认出声音却永远也未曾谋面的人

那些他十分熟悉却根本不知其是何人的名人

这些都是我们每个人在生活中孤独的瞬间会发生的“想起”，欧阳昱就这么写了下来，仿佛流水账，但他敢这么写，而这么写的好处，放在整首诗中就会被凸显：增强了这种孤独感的真实和普遍，使得诗歌中所触及的这种孤独感并不完全“私人”，连续5个“那些”的排比，是我们每个人都曾想起过的。把私人的孤独，写出了普遍感。紧接着，真正的，完全的“私人”就出场了：

他有时看看镜子也不大认识自己

这个半老不老半嫩不嫩半中不中半洋不洋的人

发现就是跟自己交流也有些困难

有一天他到夜深才去睡觉

走到玻璃门前发现外面有幽光

近前一看才知道原来又是那曾伴随他走过很多地方的月亮

这时他心中的孤独感真是一言难尽

“这个半老不老半嫩不嫩半中不中半洋不洋的人，发现就是跟自己交流也有些困难”。这是全诗中我最喜爱的诗句之一，他是这么在诗歌中写自己，面对自己的。准确、真实、本质、生动——我最喜爱的语言品质。口语在描写这种致命的孤独时，竟也同时能如此鲜活地展现自己勃勃的生命！“走到玻璃门前发现外面有幽光，近前一看原来又是那曾伴随他走过很多地方的月亮，这时他心中的孤独真是一言难尽”，这是几近完美的抒情。完美的抒情，来自于真实，建立在生活中动人的细节中。而欧阳昱，也确实将这种“一言难尽”感，写得一言难尽。

通常情况下，一首诗到这里大概就可以结束了，已经是一首完整的，很好的诗歌。但欧阳昱是从来不怕往多里写，往更饱满处写的诗人（这也是其诗歌中，好诗就会特别好，要不就会因为这种混不吝的敢写，而导致技术上的粗糙），他还有更好的生命感觉，到此处才开始喷薄：

这时他才发现伴随这孤独感而来的原来是文学的感觉

原来文学就是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而后死、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欲望

全不想让人知道

只想记下来独自瞧瞧

欧阳昱的这5句诗，真是写出了一种“伟大的孤独感”。伴随这孤独感而来的原来是文学的感觉——灵魂深处之妙！“全不想让人知道，只想记下来独自瞧瞧”，最后一句，读得我肃然起敬。

孤独可以写得如此饱满，孤独的生命感可以写得如此强壮，感伤可以写得如此坚硬。

原来文学就是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死地而后死，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欲望！在一首描写孤独的诗中，欧阳昱竟如此自然地插进了这么一段对文学的精彩描述，他是开合度和生命体验感特别好的诗人，也是真敢写的诗人。

3、

我所说的欧阳昱之重要，正是基于此。灵魂里的生命意识和尊严感，语言上的先锋、敢写、敢拓展、原创力强、繁殖力强。

这个时代能当得起“先锋”二字者，本就已属珍稀动物，而欧阳昱，我以为是先锋中的出类拔萃者。他是从里到外的那种“先锋”，从精神到语言。我在前文中，将其形容为“强盗、歹徒和异类”，这是对一位先锋诗人的最好褒词，在美学上，他是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在保守而传统得令人发指的中国当代诗歌中，欧阳昱这种“先锋”的价值，尤其重要。

大约十几年前，有一次，在北京，我和欧阳昱曾经聊过一次，彼时他非常兴奋地告诉我，他正在发明一种新的诗歌写法，怎么个新呢？他将此形容为“说诗”，就是对着一个录音机，随时随地，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录下来就是诗。嚯，他竟想玩“说出即是诗”，比“我口写我心”还狠。我当时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这种尝试价值不大，但欧阳昱却真的这么干了起来，后来读到他的不少诗歌，尤其是那些泥沙俱下的诗歌，大约其中不少都是这种“说诗”的产物。

当时就发现，欧阳昱的这些诗，体现出了一些不一样的美学特点：诗意的随时抓取，潜在生命意识的瞬间释放、语言节奏的快速。我同时也意识到，这种快速、即时的诗歌，要想有效，要想获得与传统和经典相对峙的资格，需要诗人灵魂过硬，灵魂里得有真东西，得是能活出真正的生命感的诗人，才能这么干，也才能体现这种快速、即时诗歌的优越性。我不知道欧阳昱的“说诗”写法延续了多久，但从他后来大量得诗作中，都能明确地看到，其极强的诗意瞬间抓取能力，和快节奏中的语言变频能力，以及各种大胆的纯口语尝试，一旦这样的写作，与其生命意志、生存经验，以及其常常涉及的东西方文明碰撞题材相重叠时，往往就是杰作产生的时刻。

什么是先锋，至少其中一个涵义就是，敢于打破那些莫名其妙、约定俗成的美学禁锢。比如中国诗歌界常常爱说的一句话，“诗歌是一种慢”，这是我特别不爱听的一种美学断语，但被很多没脑子的人奉为圭臬。诗歌当然可以是一种慢，慢有慢的美学，慢有慢的态度，但诗歌绝不能仅仅只是慢，不能把一种节奏奉为真理。诗歌当然也可以是一种快，快有快的生命力，繁殖力，对于更好的诗人来讲，诗歌可快可慢，想快时快，想慢时慢，有什么问题？

欧阳昱写过一首妙诗，里面包含着对这种“慢”的反对，与其说他在反对慢，不如说他在反对某种陈词滥调，这是一个先锋诗人通常具备的严肃态度：

现在都说慢好

连诗人也说什么

诗歌就是慢

那好

我就让你慢慢看

且说那个慢

慢把手伸过

去掐

住后座上那

个婴儿的脖

子先用双

手发现多余之后就改

用单手好像修改

诗

歌因为脖子太

瘦

她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直到婴儿被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死

这个过程大

约用了几百微秒

如果换算成诗歌要的那种慢

可能有几千几万微微秒

或

几亿极微秒

然后他

把婴儿在雪堆中藏

起

就像平时从超

市买了肉要藏

在冰箱冰柜中一

样

要慢吗，你

那就这么慢

给你

看

——欧阳昱《慢》

即便抛开这首诗里严肃的鄙视、讥诮之美学态度，单就这首诗的写作而言，也堪称先锋、创新中之经典。其语言之灵活，节奏之多变，叙述之生动，诗中藏着另一首诗之智性、落笔之稳准狠，都值得重视。

新世纪以来，尤其是尝试“说诗”以来的欧阳昱（我还是觉得，“说诗”这个念头一起，就极大解放了欧阳昱的语言生命力），大部分时候用纯口语写诗，欧阳昱的口语，丰富、饱满、多变，这也值得目下很多使用纯口语，甚至视纯口语为“原教旨”的年轻诗人重视。对于那些强调口语的干净、简洁、技术上无可挑剔的诗人来说，我以为需重视欧阳昱的口语中之丰满、粗粝、敢写，甚至敢写坏！对于那些更重视口语之直接、生动、真实、坦率的诗人来说，需要重视欧阳昱诗歌中藏着的狡诈、毒辣、智性、多变。

而对于欧阳昱本人来讲，在敢写的坚决和“说出既是诗”的美学世界观基础上，如何增加泥沙俱下中的杰作成功率，恐怕也是难以回避的问题。

4、

仅仅有先锋的语言态度和美学态度，仅仅是敢写，成全不了一个大诗人。但欧阳昱之先锋，并不仅仅体现于此，他是有生命痛感、灵魂硬度和文明感受力，也是心中有严肃价值感，有鄙视、讥诮也有敬畏、尊重的诗人：

你想找个决不感恩戴德的移民吧

别找了，此人就在这儿

写诗，写的尽是什么how啊，why啊，no啊

你指望我跟主流互动，融为一体

我才不呢，尽管我早就是公民了

我可不像你想的那样，为了加强国家身份而当公民

我只想在世界各地更自由地来去

你指望我讲英语，写英语

我能说会写，可这不是为了让你以为我是English

而是做我现在正在做的事

写诗，跟你想不到一块去

你这个国家的人不就是过一天，赚一天吗！

你以为，我来澳洲生活

就得感激涕零一辈子

你哪里知道，我早就后悔不该犯了无法改正的错误

知道吗，你也犯了错误

多年前，你在我国那么起劲地推销澳洲

干吗不以诚相待，直言相告：不喜欢混帐王八蛋的亚洲佬！

知不知道，怎么让我感激你吗？

把我公民身份拿掉，把我强遣回国

就像你对多少人做的那样

你当我说真的？

当然不是

你觉得呢？

——欧阳昱《绝不感恩戴德的移民》

黄昏十分

从北大街走过时

我看见一女

在奶一个孩子

一副很舒服的样子

我看见她半露的

饱绽乳汁的乳房

也觉得很舒服

那时，人们熙来攘往

没有一个人对她注意

我想起，在澳洲

女人当众露乳喂孩子

是法律所禁止的

看到她与孩子陷入的

那种痴迷状态

我不觉暗叫：真好！

——欧阳昱《真好》

诗人总是在他的处境中写诗。能把其灵魂处境写出来，就会有好诗。陈词滥调的诗人，即便偶尔触及灵魂，也大都扭扭捏捏，包装上各种糖衣。作为移民的欧阳昱，在移民这一题材上，杰作频出，这是其灵魂之痛点。《绝不感恩戴德的移民》，是直接的言志之诗，贵在其中有一股子真愤怒，大愤怒，发了狠的愤怒，但这愤怒中，有生命的尊严感作为支撑，有根基。愤怒出诗人，此诗可为例证。而写于西安的这首《真好》，则是一首鄙视、讥诮与敬畏、尊重并存的生命之诗，既是反对的，反对那种凌驾于生命意志之上的文明正确；又是赞美的，一声“真好”，发自内心，释放出对生命之美的尊重与礼赞！

中国诗人，一旦旅居海外，往往自动成为某种被其认为更先进文明的奴隶，再无反抗之心。即便在国内时，反抗得特别积极，一旦到了文化概念上梦寐以求之文明桃园，便情不自禁，匍匐在地，再无反抗意志。而欧阳昱不是这样浅薄的诗人，反抗是一种天性，对一切奴役的反抗，岂分国内国外？岂能被区区“文明正确”所束缚？

关于他长期居留的澳大利亚，他还写过一首更富妙趣，语言甚至晶莹剔透的诗歌：

幽静的小国

二千多万人

像两千多万雨滴

洒在7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每颗雨滴都是单独的

看似可以消溶结合

实则都是一颗

互相抵触的内核

星期天早晨

鸟嘴挑破雨滴

把最小的那颗

吃进去

啊，在澳小利亚

电波和电波

都是永久

分离的

“鸟嘴挑破雨滴，把最小的那颗，吃进去”，精致唯美的诗句，出自狂放无羁的欧阳昱。口语之弹性，之能收能放，之可粗可细，之可直接可微妙，在这首诗中，可见一斑。“啊，在澳小利亚，电波和电波，都是永久分离的”，说到底，欧阳昱在澳大利亚，仍然只是一个来自中国的旅人，只有旅人，才能三言两语，道破灵魂，欧阳昱这首诗，把澳大利亚“小”的一面，真是写得不能再小。若澳大利亚是其母国，恐怕反而难以如此入木三分，当局者，反而容易想得太多，心思杂乱。

欧阳昱当然不仅仅只有在写澳大利亚时才体现出如此实力。关于中国，他有更多的诗歌。还记得2013年发生的山西挖眼儿童案件吗？欧阳昱对此有诗——很不容易写好的那种直面社会现实的诗：

天空不是空的

充满了掉不下来也不想掉下来的星星

天空不是空的

五千多年的霾都集中到了这里

天空不是空的

那是一个可以随时下载无数记忆的U盘

天空不是空的

东西多得就像床上睡着后的形象

天空不是空的

你把用光后的酱油瓶子打开看看，就跟那儿一样挤

天空不是空的

满满的都是那个中国孩子被挖掉的眼睛

——欧阳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