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明天

         那天你说：“忘了我吧。”从此，我便牢牢的记住了这四个字。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再按照你给我说的话去做，一直努力的想要忘记你。可是，你在我心里的影子，却越来越清晰。

   我想要忘了你，就像你已经忘了我一样……

   85年初秋，那一年我好像是17岁。记得就在那初秋开学的季节，我们认识并熟悉了。并分在了一个同桌上。在一个礼拜天的上午，你邀请我到你们家去玩，可能是你的爸妈都比较忙出去办事了？还是去上班去了？我现在都忘记了。但是我知道，那天他们都没有在家是真的。看了一会书、随便说了一会话后，不知不觉的就到了吃饭的时间了。你问我喜欢吃什么饭？天那，我这个穷人家的孩子除了窝窝头和咸菜，其它的什么也没有吃过，就是吃白面面条也是有时候的，我记得好像只有家里有了特别重大的事情或有了客人的时候，才能吃上白面面条吧？我说我回去吃，但是没有莂过你的盛意。于是，我就在厨房外面看着你忙里忙外的洗菜做饭，。我想帮你做一些洗菜和择菜这样简单的活，你不让我插手。其实，你就是让我帮忙，对于厨房的这些活，我也确实什么都不会做，也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的。幸亏当时你没有说让我插手忙的话，不然要是出丑，你还不笑话死我啊？一会的功夫，四个菜端上来了。青椒肉丝，醋炝笋瓜，麻辣豆腐和糖醋红烧肉。当时，看的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要知道，这样的菜除非人家结婚或者家里有重大喜事的时候也许才能见到、才能吃上的菜吧？反正，过年的时候我是肯定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菜的。你说“菜好了，不过现在还不能吃，因为饭还没有烧好，要等一会才能吃上饭的。”我以为有馒头和稀饭就可以了，再说有面条也可以呀！其他还能有什么饭呢？就在我纳闷的时候，我突然闻到了一股米饭的幽香。我问：“这是什么味道啊？”你说：“大米饭，我在锅里专门给你蒸的米饭”。我只吃过小米饭，喝过小米粥，说实话，还真的没有吃过大米饭。一会功夫，你把米饭盛过来了，那个香气直往鼻孔里钻，馋的我就像贪吃的小孩看到美食，恨不得马上一下子就吞到肚子里。但是，毕竟是在你家做客，又是第一次和你在一起吃饭，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先吃的。就盼着你快点说‘可以吃饭了’这句话！那时我感觉到我在等着你说“吃饭吧”这三个字的时间，远远比你做饭的时间要长的多……终于，你收拾好碗筷坐了下来，终于说出了我期盼已久的“我们吃饭吧”那几个字。你把碗盛好、给我端过来，我出于礼貌，不得不假意应承了一下：“来，我们一起吃吧，看看把你麻烦的够呛，我真的不好意思呢。”还没有等你回话，我接过碗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由于没有吃米饭的经验，也许是米饭太热吃的太急了，没有想到吞到嘴里的饭一下子粘在喉咙上了。那个烫呀，让我条件反射的马上就咳了出来，幸好没有喷在桌子上。你当时那个无意的大笑呀，至今都让我感到无地自容。还好，你马上就端来了凉水，让我漱漱口，才没有让我感觉到很难堪。你开玩笑的用食指指压着我的额头说：“你看看你，上辈子是饿死鬼托生的吧？”从那一刻起，在我的额上和我的心里，都印上了你的指纹。

  你要我忘了你，我想，既然是从指纹开始的，那就从指纹开始忘记吧。只是，你的指纹被我的心放在哪里去呢？

 你还记得学校的那个大食堂吗？几百个学生只有那一个简单的食堂，吃饭的时候，老师都在轮流监督同学们排队领饭。打饭的时间恐怕也要一个小时也差不多吧？也许是我内向？也许是我自卑？更重要的还是因为家里穷的原因吧？我往往在哪个有好几层高的大笼里找出我溜的两个窝窝头就回去了，基本上就没有排过队花那一两馍票去领那一碗咸面汤的。说是面汤，其实那就是锅里多少放一点青菜和豆芽一类的东西煮熟的面糊糊。有时候自己也不出去，就和一个和我差不多穷的同学，一块用一个网兜溜馍，然后就让他吃饭时给带回来。这样的话，吃饭的时候也就不要出去排队而浪费时间了。特别是冬天，也省的出去挨冻。而那时的你，因为家里条件特别好的原因吧，你吃的是老师的小食堂。那时候能在小食堂吃起饭的，在几千人里面你也是仅有的几个人之一吧！后来，当我在教室里吃饭的时候，总会在抽屉里看到里面有白面馒头，有时候里面还夹着一些肉或其他炒好的菜，我知道这是你给我放抽屉里面的，这往往就让我真的感觉很尴尬。要也不好，不要也不好。后来我就再三给你说，以后千万不要这样做，这样下去我会很不安的，再说其他人看见了也会笑话我的。但是，你根本不听我的话，并一直持续下来。每次你总是抢先把我的窝窝头吃掉，还说我的窝窝头好吃……，并逼着我吃你给我买的好吃的饭菜。当时我也很生气，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听我一句话呢？有时你还会动员其他人给我打来稀饭，这样我就要每次洗碗了。唉，现在我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考上大学了，也许可能就是因为洗碗浪费了我的宝贵的时间了吧。

 你不必记住这些，我也在试图忘掉他们。但是，我直到现在还是一直喜欢吃米饭，一直还在流恋着那个只有在记忆中才能找到的那个食堂。不过，吃过饭我洗我自己的碗的这个习惯却坚持下来了，直到现在还是这样，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唯一让我感觉不可思议或甚至有些怨恨你的一点就是：当时你怎么会那么任性和固执，为什么就不能听过我一句话呢？

 记得是后一年，我们那时候都流行穿喇叭裤。好像就是因为台湾歌手费翔在一次中秋晚会上唱了一首歌《我的热情像一把火》的歌曲，唱红了整个大陆，影响了我们一代人，成了那时候我们的偶像。当时，就是因为他穿的就是黑色的喇叭裤和白色的衬衣，所以就成了很多男孩的热捧，以致于好多男孩都纷纷仿效，女孩子穿的是浅色的喇叭裤，男孩子穿的是黑色的。当时你也穿了一件，配着得体的上衣。那天你问我穿着好看吗？我说“好看，真的很好看的”。于是你就附在我耳朵上悄悄的对我说：“我昨天也给你做了一套，可能再过两天就可以拿过来了”。这下可把我吓个半死，我怎么能敢收这么奢侈的东西呢？并一再告诫你，那是万万不可以的，即使拿过来，我也不会要的。因为那样贵重的衣服在当时我是根本买不起的。结果，在礼拜六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你骑自行车把我堵在了我村后的路上。你不但带来了定做的黑色的喇叭裤，还有一件我从来都不敢想的白衬衣，及一双白粉底的黑布鞋。那一刻，我突然感觉我脸上好像有点热乎乎的感觉，只是我不知道你看到了没有？也许你没有看到，不然的话你又该笑话我了吧？你还说：“这是我第一次给人送衣服，我在街上找一个和你体型差不多的人，让缝纫师傅量着给定做的，不知道你穿着合身不合身？”我只记得我的嘴当时也动了几动，好像也说了一些什么了吧？至于到底说了一些什么，我就记不得了。不知道你笑话我的嘴笨了没有？不过我告诉你呀，直到现在我还是一直穿黑色的裤子和白色的上衣。现在我给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呀!不然人家会笑话我的。

 后来，你连续好几天没有到学校里来，我就急了，想方设法打听你的下落。有人说你转学了，也有人说你不上学了。我当时就很疑惑，无论是转学还是退学，你总是要给我说一声吧？一晃至少有半个多月我都没有得到你的任何一点消息。后来，我实在是憋不住了，就去追问那个天天和你来回上学和放学都一路的那个同学，当然他也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他别不过我，终于给我说了实话。说你有病住院了，并一再安排他千万不要给我说。我当时听了真的是又伤心又无奈，因为我没有借口请假去看你，再说当时我也没有那些做路费的钱，我也许是怕找不到你住院的地方，还恐怕我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唯一能做到的只能默默的祈祷，愿你早一天能恢复健康。

  8月13日下午，你托人给我带过来两个月饼，并说你出院回家了，想见我一面，让过去一趟。我得知这个消息，马上给老师请假，找了别人的一辆自行车，又借了别人几块钱，买了一些水果，带上我妈妈给我捎来的两个月饼，飞一般的跑到你家。看到病床上的你，和半月前的你完全变了模样。脸色就像胶泥一样黄，全身瘦的只剩下一张皮包着骨头了。我吓呆了，愣在门口就不敢进屋里去了。你笑着让我进去，并让我坐的离你近一些，说是说话方便。你靠在床头上，抓住我的手，斜歪着头努力装出开心和调皮的样子问我："明天，你想我了没有？”我知道，我当时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狠狠的点点头。

 看到我的到来，你的爸妈苦笑着给我打个招呼，倒杯水放在桌子上，带上门退出去了。你笑着问我：“明天，以后你还会想我吗？”我说：“会，肯定会的，一定会”！你说：“不，不要了。从今天开始你就忘了我吧？就当你从来没有认识过我好了”。我什么话都没有说，摇摇头，只是紧紧的抓住了你那瘦小的双手，生怕你会跑掉一样。同时，也真的希望时间能凝固在哪里不动。刹那间，你的脸怔在了那里。马上你就回过神来说：“你看看你？把人家的手都给弄疼了，快点放开吧，我又跑不掉的。哎，对了，你把桌子上我的录音机给我拿过来好吗？我们再在一起听一次歌吧？你就放蒋大为唱的那首《北国之春》吧，我喜欢听，当然也是你最喜欢的”。我打开录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你让我把你扶起来，说是想靠在我身上休息一会。我扶起你，让你斜倚在我身上，第一次把你抱到怀里，随着录音机和你一起完整的把那首歌唱完了。然后，说了一会话，你就催我回去，说是太晚了，我会害怕。并让妈妈端上来洗好的水果和切好的月饼。你说：“我今年也许不能象去年那样和你在一起过中秋节了，今天我们就提前过了吧！还有，恐怕我这辈子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和你一起听歌了，当然也肯定没有机会在一起吃月饼了，今天就再吃最后一次吧。过了今天，以后你就把我忘了好了”。我捂住你的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是不让你说出那句我最不愿意听到的话，只看到你那胶黄的脸上有两串泪珠流了下来……，我噙着泪，慢慢的吃着月饼，一点都没有吃出月饼的味道。临走时你说：“明天，我不能送你了，自己慢慢的回去吧。天黑了，路上骑车要小心一点。记住了，从今天开始你就忘了我吧”！说话间，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一滴血、一缕血、一股血、夹着痰从你嘴里流了出来，流到了你的鬓发上，滑落了床单上，流到了地上，流出来的还有我刚刚填到你嘴里的没有咽下去的月饼，同时，掉在地上的还有我那颗破碎的心。

    8 月16那天，你走了。走的时候我没有见你一面，也没有能够去送你。后来你妈妈给我送来了一些书和你写给我的信。信是用陆游写给唐氏的《钗头凤》改写的，那上阕结尾的“错，错，错”，下阕结尾的“莫，莫，莫”，让我呜咽。信的最后你还是再重复那句老话：“你忘了我吧”！

   许多许多，关于你的记忆，已经驻满我心。你让我忘记你，我该忘记那一部分呢？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你那样把我忘记了一样，我也就能真的把你忘记了。

    25年就这样过去了，我时时刻刻把你安放在我的心头，在清明节的时候，在凉月满天的时候，在我开心与不开心的时候，在每年中秋节的时候，在我想起你的时候，每每你端坐我心，你与我两两相忘。

  明天，正好是清明节，今天我又想起了你，权以此文来和你说说话吧。《圣经》上说：“天堂里没有烦恼，没有忧伤，到处充满欢乐。据说还都是穿着洁白的衣服，就像天使一样。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也就放心了。我也知道，你早就把我给忘记了。今天我就是想给你说，其实这么多年，我也早就把你忘记了，就象你忘记我一样。只是偶尔会担心你，你在那边过的好吗？

　　　　　　　　　　　　　　　　　　　　　　　            　你的好友   

                                                                                                      超越明天

                      　　　　                                                     二零一二年四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