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跑世界里的种种政治正确

个人日记

 



长跑,它不是人类的新发明,但却是现如今人们最为热衷(或许是最为热衷表现)的一项运动。长跑作为一项运动,正在成为全民兴奋宣扬执行的健康活动;而长跑作为一项时尚项目,也正在成为一种固定logo的标签,它是健康,更是爱、美和善的有形体现。

如果说长跑是一项可以跨行业、超越领域和性别的运动,那么它所张扬和鼓吹的理由及价值则越发明显。譬如独处,譬如健康,譬如相比懒惰的积极。而之所以称之为“爱”的彰显,则是从自爱的角度来理解,没有比拥有健康更美好的事情了,同样也没有比彰显健康主义和看重自己的健康更心灵鸡汤和正确无误的了。所谓最安全无害的政治正确,一定是针对自己身体积极的那些。

(作家村山春树:我能够坚持跑步20年,恐怕还是因为跑步合乎我的性情,至少“不觉得那么痛苦”。)

不管是文青们一提起来就心有戚戚焉的村上春树,还是以揣摩底层生活为己任的毕飞宇,或者擅长将小情小调用色情肿胀写法铺张出来的冯唐,还有各种林林总总大大小小被叫得出名字的作家、导演、诗人、画家,正在这个长跑的群落中成为一份子。长跑确实比诸如平板支撑等运动更具美感,而美感则是有效传播的一条重要理由。相信在家没事就尝试一下平板支撑的人数,应该远超真正执行长跑意志的人数,但从传播度来说,显然前者逊色太多了。

你知道了,长跑除了有其自身的好处之外,经过文人那里一进一出之后,就加上了一层犹如滤镜一般的美拍效果。长跑的功用从有形到无形,从肉体到精神,从外界到体内,靠谱的、拧巴的、科学的、神学的,只要人们对长跑这项时尚运动继续热衷,就不愁它被人们挖掘出来的功用。也许长跑还能让你的股票明天涨停呢,谁又能说一定不会呢?

大概“长跑”是少数可以自由穿越孤独,且介于装逼自我的“个体”和充满虚假繁荣的“群体”间的一项有生命力活动。首先,跑步是独自一人就可以完成的运动,这跟游泳、爬山、跳绳等等一样,这就让你有冯唐所说的“独处。没有其他人、没有经常看手机的一个小时,胜却人间无数”的美好;其次,长跑又可以轻易变成群体运动,比如越来越多城市都会举办的马拉松,既是竞赛也是展现自身美和参与美的时刻,而“跑友”之间的邂逅和交际,也自然可以成为这项运动的一项具有人文美感的可参与项目。

当长跑成为一项被大肆宣扬的运动时,本来它也许并无那般美好,但经过文人、知识分子、艺术家参与后的渲染,就变成了一道炫目的精神产品。本来是一种肢体上的活动,会因为这个活动恰好发生在比如冯唐这样的作家的身上,而发散出某种会被轻浮文青理解为优雅的东西,这就非常了不得了——还有什么比当我们正在做一件事时突然发现它在实用之外还有一种分外的诗意更美好的事情吗?于是,带着被鼓舞和眼泪去穿上你的慢跑鞋,在公园、林荫道、江边、学校操场、小区花园、力美健,等等,一切城市中可能景致美好的场所里奔跑,就成了当代都市人的一种美好生活方式。仅仅健康和向善显然是不足以支撑这种运动的,还需标签化的美感,以及自我审视时会产生的那种自怜。

长跑可以被看成是一种当代人对后现代虚无的反叛,用务实的汗水来抵消曾经虚无的精神幻想,用扎实有效的肌肉酸痛来化解曾经让你陷入茫然的心理疾病。健康只是借口,或者说是一个显性的理由,更加深刻的理由则是用正确反抗了虚无这种宏大而坚定的背景。

虚无在今日如此务实和金钱至上的社会中势必会遭到反抗。譬如,当现代主义的奇幻和幽灵渐渐消退时,一大波高举着后现代虚无旗帜的作家纷纷出世,他们嬉皮笑脸或者故作高深,动摇了人们原本的审美标准,也相当程度地改变了大众的生活方式。

冯尼古特会用脏字和性感的冷笑话来解构掉现代主义带来的幽灵化骚扰,而品钦则是安全地使用了更加严谨的科学或者至少是某种道貌岸然的方式消解了可能导致人类进入幻想之境的困境。某种程度上,他们都不是拿出办法解决问题的作家,而是依靠消解和解构来清除人类某个时期特殊障碍的家伙。而长跑似乎也可以看成这种拨乱反正般的反抗,用肉体向虚无发出的反抗。

正如后现代主义对现代主义的背叛,现在轮到了现实主义回过头来反抗后现代主义的鬼魅一样,长跑象征的结结实实的肉身健康,也正在向心灵鸡汤、文青热衷的酸腐、马云成功学等等发出反抗的呼嚎。

只是,那些正精准踩着时髦鼓点的年轻人和不年轻的中年人们不要忘了,长跑、越野跑、慢跑等等,本质上它们的那些显而易见又客观存在的优点,在那些激昂音乐下的广场舞身上也同时存在。如果不是你们振振有词的土和时髦的区别,跑步和广场舞本质上当然是一回事,都是挥汗如雨,都是淋漓尽致,也都是消耗热量带来肌体健康。而那些跟时尚有关的美与土,不过只是一些速朽式的玩意。

【注】:本文原标题为《长跑,用肉体反抗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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