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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日记
今年的夏天已经到来,红山小学期末考试评卷工作已经结束两天了,师生们的暑假生活就从明天开始……
我来到了清水河边,徐萍也来到清水河边,我们二人都是来河边的石桥上等王林。我们事先没有商量,是同一缕挂念,把我们引到了这里,这是我们去红山小学的必经之路。今天是红山小学举行散学典礼的日子,全校师生必须参加;我们校行政班子还要召开会议研究部署暑假期间修建厕所、维修校舍等相关事宜,做好新学期开学前的准备,迎接新生的到来。然而,一看见王林那心情沉重的样子,那缕挂念就像钢丝一样勒痛了我们的心,我们都知道,王林校长没有给红山小学带来好消息。
云贵高原深处的清水河畔,那连绵起伏的群山紧紧绕出一块面积不小的山间盆地,山清水秀,气候炎热,物产丰富,开阔的田野上阡陌纵横,散落着许多村庄。一条小街沿河而建,近千户人家;几棵瘦削的古树,一片寒湿的柳烟……记忆中,红山村的日子并不富裕。生活了一年又一年,劳累了一辈又一辈,红山村人依然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只有赶转转场转到这里的那天,小街上才会突兀地集聚了几千人,热闹非凡,乡民们进行自由贸易,这就算作赶集。到了春天,起风了,破布条、纸屑、黄沙便成群结队地在凸凹不平的街道上黄尘直上云霄。风停了,又雪花般飘然而下,坠在屋顶,落在窗台。到了雨天,小街汪成一片水田,泥泞不堪。然而,就是这样一条极为古老而又普通的小街,正让方圆几十里的乡民像向往大城市一样梦牵魂萦。因为这里在古代是由黔入滇的一条必经之路上的重镇,马帮往来,商贾云集,商业繁荣。而今,合并成行政村后,这里成为红山村委会的驻地,小街一下子更出名了,许多乡民从几十里的山外专程赶来,为的只是想看看自己的“都市”是个什么样子。在这人口过万的小山村,红山小学就成了这里的“高等学府”。尽管“普六”的攻坚战已经打响多时,却因政府的教育经费投入不足而工作进展缓慢。红山小学还是那座曾经修了又修,补了又补的一栋旧瓦房,那是大集体时生产队留下的公房;通向学校的小路还是那条几经风吹雨打而留下大自然音符的泥泞山路;墙还是用红砖砌成而败了颜色的粗糙墙,黑中泛红的屋瓦经久不毁;日晒雨淋而露出点点石泡的操场窄得可怜,缺光而昏暗的教室里,凹凸不平的地板上寂寞地站立着几张石凳,石凳前面摆放着笨重木板搭成的课桌供学生学习之用。这样简简单单的教学设施,一切都很古老,一切都很陈旧。多少个夕阳溶金的黄昏,面对这一切,校长王林对这逐渐隐去的霞光余晖久久凝视,沉默不语……
尽管如此,红山小学的教师们在这艰苦的环境中,仍把所有的智慧都发挥到了极致,营造出一种文明与进步的氛围,铺设出一个湛蓝的知识海洋,为山村的孩子们指引着航向。
在花开月圆循环往复的时间流逝中,劳苦间,教师们圆了一个个小小的心愿;回望身后一行行深深浅浅歪歪斜斜的脚印,教师们尝到了汗的芳香,品到了泪的甜味;挥手间,教师们长年不曾舒展的面容,在回眸一瞬间盛开成了灿烂的阳光。在教师们厚望的放手间,一双双明净的山里孩子的眉眼间流露出难舍难分的眼波荡漾开来,一滴滴饱含酸甜苦辣的泪珠从天真朴实的山里孩子的脸颊上泻落,汇集成乡间师生情感的河流;一句句真诚美好的祝福,一行行饱含深情的留言,一声声浸透真情的呼唤……敲击着教师们感情的心扉,心绪如潮难平。在教师们的教育和培养下,一批批逐渐长大的山里孩子,带上教师们的几大包叮嘱,用洒落的泪滴包裹着一丝丝对红山小学的牵挂珍藏于心灵深处,带上一颗求知的心走向远方,风雨兼程,不倦地跋涉。
在这偏僻落后的小山村,教师们将手中的教科书握得更紧,将手中的粉笔挥洒的更快;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往返于家庭与学校之间,迎来朝阳,送走晚霞,风雨无阻。在这四面都被大山围困的地方,是教育让贫困的乡民放飞了梦想;是教育让无知的山娃看到了希望……当成了大学生的山里孩子们以知识的目光,深情地注视着养育自己成长的小山村时,惊异地发现小山村早已昂首文明的航行,岁月的风霜染白了恩师的黑发。
面对山村孩子渴求知识的眼神,教师们继续拿起教鞭,捧着书本,带着新的希望,昂着头,挺直腰,从家庭到学校,从学校到家庭,风雨交错中,依旧重复着昨天“两点一线”奔波劳累的缠绵故事。然而,一路的风雨,一路的奔波,教师们几十年的努力,只为用实际行动来改变这里的办学条件,用知识来改变山里孩子的命运,不少教师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山区的教育事业——希望有一天山里的孩子们能拥有宽敞明亮,设施齐全的美丽新校园!
随着“义教项目学校”工程的进一步落实,红山小学的师生们所盼望的新教学楼一定会耸立起来,雪白的瓷砖闪闪发光,洁白的墙壁熠熠生辉,还有那透明干净的玻璃窗,平滑的水泥地板,宽阔的运动场……多少个艰难的日子里苦苦地等,苦苦地盼,苦苦地熬……日夜牵挂着心间的梦!
然而,最让人揪心的是学校的厕所早已垮塌,久久得不到重建……
两年前,仇校长接任之时,学校里是有男女厕所的,虽然简陋,但是还能解决师生们的燃眉之急。不久,清江县教育局拨专款新建教学楼,于是把原来的厕所铲除占用,另搭一个简易厕所供全校师生使用,答应马上重修厕所。可不知什么原因,教学楼才建了第一层,就停工了,重修厕所的事也就一拖再拖。接着,仇校长因工作需要,调走了。王林接任校长后,多次向清水乡人民政府和清江县教育局反应此事,始终未有答复,去催问次数多了,乡里分管财政的杨副乡长不高兴了,横眉竖眼地吼道:“修,修!‘羞’死人!没钱没料,拿球来修?小娃儿,分什么男女?”穷乡僻壤就不是学校,就不该讲文明吗?王校长心里也气愤。
校长王林刚从清水乡中心小学回来,他是去找仇校长,请他出具红山小学教师工资证明,为学校维修校舍向乡农村信用社贷一笔钱作担保。可校长仇仁不愿出具证明,他认为学校是村级民办小学,村里没有固定的经费投入,说散就散,到时收不回贷款,银行扣担保教师的工资,影响教学工作,他承担不起责任。
“仇仁这小子,削尖脑壳要当清水乡中心小学校长,要不是他幺舅的鼎力相助,他虽是红山小学的校长,一个民办教师,哪有这样的好事;如今,当上了,又不肯为学校办事,这样的校长要他干什么?”我愤愤地骂着,从很深的衣兜里掏出一包乌江牌香烟来,打开,抽出一支点燃,仰头猛吸一口,向空中喷出一串长长的烟圈,睁大眼睛看着王林,“这乡中心小学校长本来是你的,却被那家伙抢去了,乡政府的领导真是瞎了眼睛。凭能力,他仇仁算个啥?”
真是瞎了眼,徐萍随声附和着,也替王林鸣不平。清水乡中心小学校长要调区教育组工作,根据考察结果和综合评估,清水乡政府分管教育的吴副乡长举荐能写会画,能歌善舞,组织能力强,业务素质高,群众基础好的王林出任乡中心小学校长,可文件传达下来时,校长却变成了仇仁,明眼人都知道是仇仁给那些当官的送了礼,加上他在清江县政府办公室当副主任的幺舅的鼎力相助。“王校长,要是我,就和他争,他送礼,你也送,我就不信你会输。”徐萍也愤慨地说。
“说这个干什么呢,我们还是想一想,学校贷款的事怎么办。新学期一开学,一年级将近两百人的新生没有教室呀!”王林淡然一笑,把话题引到学校贷款上来。
徐萍望着我,睁大两只眼睛,问:“李老师,一年级新生没有教室,厕所垮塌,“普六”验收初查在即,你说怎么办?”我却不理会,仰起脖子,狠狠地吐出一口浓烟,把剩下的一截烟蒂使劲抛出老远,然后大声说:“天无绝人之路,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学校办下去……”
徐萍见我说完话,便移开视线,久久地凝望着清凌凌的河水不说话。她记起小时候,爷爷还健在,经常带她来清水河边玩,对她说河水里有鱼、有珍珠……要给她采一颗上来玩,可是总不见采,她就知道爷爷是诓她。现在她突然想起清水河里要有珍珠,那多好了,那样她可以和王林下河去采,用珍珠换钱打理学校。可是,这逐渐变小的清水河里,哪能有珍珠呢?
“你们说,学校目前面临的困难到底怎么解决?”王林又问。
我们在心里却想,学校要办下去,决不能半途而废,老百姓都盼望着自己的孩子能就近入学,如果去别的学校读书,不属于招生范围,每学期要交数额不少的择校费,不能让他们失望。因为这里的孩子就是到最近的学校去读书,已有十几里崎岖的山路要走。他之所以要问这句话,是想知道我和徐萍还有没有信心和勇气坚持下来。
我一言不发,手里掐着点燃的香烟,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吸着。徐萍仍旧望着河水,视线落在河心浅滩上一只美丽的白鹭身上,那只白鹭正停在绿莹莹的水边,用尖尖的喙子梳理着光洁的漂亮羽毛。徐萍看了一阵,对王林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就让那只白鹭来帮我们做决定吧?”
王林不解地问:“你是开玩笑吧,白鹭怎么能做决定呢?”
徐萍说:“白鹭如果向这边走来,我们的贷款就会有办法;如果白鹭向下游走去,我们的贷款有可能办不成。”
你这是什么话呢,这是唯心主义。王林正想说徐萍,白鹭却突然从河边滑翔起来,惊慌地飞向空中,雪白的翅膀在灿烂的阳光里一闪一闪,很快就闪到河边的果树林里去了。
白鹭是被红山村委会主任张荣飞惊飞的。张主任十分重视家乡教育事业的发展,苦于红山村地势边远偏僻,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经济落后,村委会拿不出钱来帮助红山小学解决实际困难。多少次,在张主任的带领下,红山村的村民们主动地出钱出力帮助红山小学平整操场、翻盖漏雨的教学楼屋瓦、修理课桌椅……
张主任走到我们面前,问王林:“王校长,学校的贷款办得怎样了?”
王林愣了一下,问:“你听谁说的?”
张主任说:“听人议论,说你去年没当成清水乡中心小学校长,现在学校又面临“普六”验收初查和新生入学的困难,不打算当校长了。”
王林说:“张主任,我没当成清水乡中心小学校长,与学校没有什么关系,请你放心,我们会尽力把学校办好!”
张主任说:“是呀,我也说没有关系,我认为你不是那号人,你不当乡中心小学校长,照样要把红山小学办好。”
徐萍在一旁看着张主任,这时忍不住说:“贷不到款,学校的发展艰难啊,我们这群民办教师也没什么好办法!”
张主任说:“只要你们有决心,有勇气,钱的事,大家给你们帮忙。我的养猪场刚卖了一批猪仔,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万块钱,先用着,等学校方便的时候在还我,行不?”说着,从上衣袋里掏出一叠钱递给王校长。
一股暖流,突然从王林的心湖里涌来,惊涛拍岸般,在他的胸膛里发出声声轰鸣。“张主任,你回去告诉大家,我们一定要把学校办好。谢谢!”他紧紧地攥着张主任的手,久久不肯松开,双眼满含泪花。
我也被感动了,眼眶一阵潮湿。我拿出烟来,抽一支递给张主任,自己点燃一支,深吸一口,大声说:“王校长,我过去是在红山小学由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的,如今快要退休了,我愿意拿出六个月的工资来帮助解决学校的燃眉之急。怎么样?”
半个月后,在清江县“信合杯”教育系统篮球赛颁奖仪式上,带队参加篮球赛的王林突然接到主持人转来的一张便条……
王林看完信最后的署名,便向台下望去,熙熙攘攘的观众挤得像密密麻麻的森林,在这密密麻麻的森林中,他果然看见了一张久违了的脸孔:李融。
李融原是清水乡分管组织人事的副书记,对王林很器重,也极力主张王林担任清水乡中心小学的校长。那时的王林教学之余笔耕不辍,已有不少散文、报告文学、小说发表,特别是长篇小说《潮涌清水江》出版后,顺利加入了省作家协会,在清江县是被公认的“笔杆子”。那年,离高考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一直都成绩优秀的他却因父亲的突然病逝,影响他的高考,并大病一场。此后,他来到红山小学当民办教师,一边潜心教学,一边勤奋学习,参加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拿到了汉语言文学教育专业专科文凭、还有小学教师资格证。可惜的是,不久李融就调走,这清水乡中心小学校长就没有了王林的份了。王林像看见亲人一样,恨不得马上走到李融身边去。颁奖仪式结束了,李融早已等候在那里了。
“小王,你的文章写得好,篮球也打得好!”李融竖起拇指,热情地夸奖王林。
王林的脸红了,他觉得这次篮球赛决赛时的那场,发挥得不尽如人意,打主力的他在那捧场的喝彩声中把几个很有把握的三分球都投丢了,还为此深深自责呢!
李融自然没有看出破绽,也许是看出破绽不愿意点破。他十分亲切地拍着王林的肩膀,很动感情地说:“你们队的篮球打得挺好,学校应重视篮球队伍的建设,开展体育运动,丰富校园文化生活,不是很好吗?”
王林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苦涩,说:“李书记,我们也想加强这方面的建设,可是没钱,活动不好开展!如今,开学在即,我们学校面临不少困难……”
“你们可以由乡政府担保,向农村信用社贷款嘛。”李融说。
“乡政府不愿担保,信用社也不肯贷款给我们,他们说我们学校是村级民办学校,没有固定资产抵押,说散就散,不能贷款。”王林说。
李融又说:“你们还可以用乡中心小学的名义借款。”
王林说:“仇仁不同意。”
“仇仁?”李融吃了一惊,“仇仁现在干什么?”
“他是乡中心小学校长。”
“什么,他到底还是当成了校长?”
李融感慨着,仰起脸来,望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有毛毛细雨飘下,打在他的脸上,使他感到一种渐渐逼近的寒意。他在清水乡当副书记时,仇仁也走过他的后门,给他送了一份厚礼,要求当中心小学校长。他拒绝了仇仁的礼物,也拒绝了仇仁想当校长的要求。而现在,仇仁的目的到底还是达到了。可是,乡中心小学校长不为乡里的学校解决困难,这样的校长还当什么?
“小王,还有什么困难,你说吧,只要我能帮忙。你以单位名誉写个借贷报告,乡中心小学盖章,我做你们的担保人,要求清水乡农村信用社给你们贷款三万元。“李融慷慨地说。
“你……”王林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我现在是清江县农村信用联社的副主任,这点忙还是可以帮的。记住,尽快把借贷报告送来。”李融提醒着。
李融又在王林的肩上亲切地拍了一下。这一下拍得王林十分感动,几乎要当着李融的面流出眼泪来。世上还是好人多呀,为了这些好人,再难也要把学校办得红红火火兴兴旺旺。
借来的三万元贷款,加上张主任的一万元,还有李老师拿出六个月的工资,一部分购置教学设备,一部分用来维修校舍,解决一年级新生的教室,剩下的一部分用来重修厕所,可经费缺口太大,怎么办呢?
而今,校长王林不禁又想起曾经在学校里每天要出现多少次令人难堪,且无法忍受的情境……
下课铃一响,学生们不等喊起立,就像逃命似的,朝厕所飞奔,男女学生看谁先进入“阵地”,如果是男生先到,厕所就被男生占有,那这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女生别想进去了。上课铃响过好久,操场上还是你来我往,十分热闹。当然往往吃亏的是女生,有的竟然憋出了膀胱病。但最苦的还算几个女教师,总不能和学生冲杀赛跑吧?更不能去厕所门前推挤学生吧?实在无奈,学校只好提前三分钟敲响上课铃,作为女教师的专用时间。
一想到这些情景,王林心里就一阵酸楚。终于,王林心一横……
王林翻过五重连绵起伏的大山,走了十几里崎岖的山路,裤脚和鞋子早已被清晨路边草叶上的露珠给打湿,一股凉意渐渐袭来,禁不住全身不停的颤栗了。从小镇乘车赶到县城时,教育局机关已经下班。值班员说,张局长正吃午饭,下午要去省教育厅开会。王林犯难了,怎么办?上门去,局长肯定不欢迎。不去吧,今天已是星期六,又要等到下星期。错过机会,事情又不知要拖到猴年马月才能解决。
几经辗转,王林斗胆敲开了张局长家的门,张局长曾到红山小学检查过工作,认识王林,倒客气地招了招手:“请坐!有事?”
“我是红山小学的,专程……”
“啊!知道了。你校写来的报告,每次我都及时批转了,由当地政府解决。县城几所中学比你校早写来维修校舍的报告,我全都压着没批。你们的问题,我爱莫能助,全县那么多村级小学,口子一开……”突然,张局长话锋一转,“喝杯茶!”他向里屋高声叫道:“小丽,泡杯茶来。”很明显,这是送客了。
王林却装着不懂的样子,笑着说:“张局长,其实我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向您求墨宝,为我们学校题写校名,我们要重修校门。您不会拒绝吧,早就听说张局长的字写的漂亮,您曾是乌蒙市书法家协会的副主席呢……”
“不行,不行,我的字,母鸡抓糠!”稍停,就问:“写几个啥子字?”
王林说出学校名称后,张局长用食指在空中比划一阵,说:“行!你稍等”
张局长让王林在客厅稍候,径直走进书房。不一会儿,拿出两张写好的六尺生宣纸,摊在地板上,不住地说:“献丑了!”
“这字是刻木牌,还是做浮雕?”张局长问。
王林说“木牌易损,泥金浮雕最好。只是搞泥塑金浮雕,我们经费还缺一点!”
张局长问:“还差多少?看局里能不能帮助解决一些。”
王林大着胆子说:“预算下来,还缺两万元左右。”
张局长笑着说:“仅差这一点?给你两万五千元,行不?县里经费紧张,切莫过分铺张。”说完,张局长从衣袋里取出记事本,抽出笔,伏在茶几上飞快地写着,顷刻,哗地撕下来,递在王林手里,张局长笑着说:“下午,你去局里找计财股的黄老师,把现金支票开了。”
王林把字条捏得紧紧的,生怕被谁夺走。趁张局长起身拨弄彩电,他带上东西便礼貌的告辞了。走出局长家门,王林有些后悔了,内心非常矛盾: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此刻,王林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慌乱的不明不白的欣喜。这欣喜顿时温热他整个身躯,叫他心猿意马地觉得:有一只来自天外的天鹅将向他飞来。它将给他神仙般的春梦——被一位年轻女性传唤,这是谁也禁止不住的希望与甜蜜的诱惑,尽管他是化石或者书呆子,尽管他对事业女神信誓旦旦从而春心重锁。但是,这女性的传唤是使枯木逢春的甘露,是点石成金的神咒,是包裹他挟持他的磁力场,是无数根看不见却拉得他逃也逃不掉的情丝。于是,他只得乖乖地不可抗拒地随着“感觉走”了。
“非常高兴,你的那篇反映红山小学教育教学现状的文章在《盘江日报》发表后,引起县教育局领导的重视,听说他们要来我们学校调研,帮助我们解决一些实际困难。你听说了吗?”徐萍见王林一进门就喜气洋洋地说。
“真的?”王林神不守舍地搪塞着。
“局长一读完文章,肯定就竖起大拇指,说……”徐萍站起来装模作样地变着腔调,“这个——写得——有水平——”
王林扑哧一声失笑,说:“你你你……”
屋子很小,徐萍坐在床前,床头蒙着一层网帘。屋里精巧的布置,显示出女主人的心灵手巧,窗外射进的阳光斜照在她的左脸上,她被衬托得更为庄严。她说:“你的那部中篇小说写得怎样了?”
“初稿已经完成,约稿的那家杂志社几次来信催我赶快定稿,以便发表。因为,我喜欢长篇和中篇,长篇和中篇故事性强,我喜欢读古华的《芙蓉镇》、《浮屠岭》,也喜欢《乔厂长上任记》,而且我曾熟悉的生活远非诗歌散文所能应付的。我觉得具有《芙蓉镇》中那大段大段的抒情和蒋子龙那快刀斩乱麻的笔势才能将我过去的生活表现得淋漓尽致。”王林对徐萍说。
“看样子,你真的在写长篇?”
“我是在练笔,或者仅仅是心里意识的发泄。”
由谈文学转而谈到当前的农村教育教学现状,王林感慨道:“而今乡村民办小学的办学条件呢?好点的学校是集体时留下的公房,次之的是破庙烂祠,最不堪入目的是有时就挤挤扎扎地塞在农家堂屋里,其桌椅质量之低劣,采光效果之差,足可以葬送掉孩子的视力和健康,然而,人类文明的血液就是通过这些无法称作学校的学校输送给中国乡村的百姓的。中国偏远贫困山区的教师们就是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献身教育事业,一代又一代。他们就像这清水河无声无息地,越过无数道弯道和险滩奔涌着,支撑着浩浩荡荡的珠江奔向大海。”
“哦。”徐萍如痴如醉地听着。
“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王林问。
徐萍含着笑若有所思,说:“没有没有,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你日日夜夜在忙写些什么?”
“你不是说我在写长篇吗?是的,我在忙于写一部长篇小说《生命情朝》,里面的人物都是山村教师——这些太阳下从事最光辉职业的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们,他们的生活、事业、爱情、婚姻及家庭。我觉得他们是知识分子阶层中挣扎在最底层的人物。他们的生活甚至不如当地村民。辣椒出来时,天天辣椒辣椒,豆角出来时,日日豆角豆角,时而天天酸菜洋芋,朝不保夕,外地教师吃不习惯,几乎人人都患胃病,教师们经常在讲课时闹肚子。”王林瞅瞅徐萍,她仍仰着头呆听着,毫无一点倦意。
王林又说,“既然你这样有兴趣,我就拣几个真实的人物给你讲一讲红山小学的光荣历史吧,让你学习学习,好吗?。”
徐萍双手时而挽抱,时而轻轻地托着下颌,鲫鱼型的两颗圆眸滴溜溜地睇视着王林,流露出乞盼和饥渴,如听天方夜谭似的既感新鲜又觉惊诧。王林回味着,脑海里那些旧有的同行,甚至前辈一个个都蹦了出来,一时间堵住他的喉管,纷纷现身说法似的一争高低,该先说谁呢?谁都有一番催人泪下的故事。谁都曾使他义无反顾地迷上写作,谁都曾搅得他心中的良知毋得安宁。是呀,他亏欠了他们,他曾不止一次地发过誓言:要尽快将他们的壮举公之于众。然而,时至今日他心中仍是驱之不走的内疚。
“刘老师,省城人,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高中毕业,因为家庭出身成分不好,所以被下放到边远偏僻的红山大队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她能歌善舞,会写会画,刚到知青点不久,就被红山大队部安排去重新组建红山小学。红山小学始建于新中国成立之初,因各种因素的干扰,时办时停。她初到红山小学时,学校只有一栋破木房,孤零零地座落在坟地遍布的荒坡上,三面没有板壁,屋里满地断砖碎瓦,无教师栖身之所。她当时哭了,哭得很伤心。哭过后,她找来一把锄头,一担撮箕,忙了整整一天,才清理出一间作教室的房子。当晚,这位正值豆寇年华的城市姑娘就在那四面通风,无遮无拦的教室里铺了地铺,周围用黑板和连椅挡风。此后,她又连续奋战了十多天,与当地群众一起修缮校舍。开学了,她不分白天黑夜地上门动员学生入学。学生家离学校远的,她多年如一日地坚持每天早上去接;学生家里困难,她又组织学生上山复收复拣村民摘过的桐果、油菜籽、板栗、乌柏籽等,交售国家,所得收入用来减免学生入学费用。第二学期,她就对学生实行全部免除学杂费上学,为了使学校有块固定的生产基地,她向大队要了块荒山,坚持每个周末上山,在坚硬的风化岩地上,一锄一锄地垦荒,花了四个多月时间,终于开垦出了五亩荒山,种上果树,林下种植生姜、药材等经济作物。此后的每一年里,她那块用汗水换来的基地收入近千元,为学校先后购置图书、教具,而且还在大队支书的支持下修建厕所、球场等设施。
然而,可惜的是,由于超负荷的工作,积劳成疾,刘老师过早地结束了她年轻的生命。那年初夏,她带病倒在讲台上,从此长眠不醒。她生前严重贫血,加之心脏病复发,死时,附近的村民闻讯赶来,纷纷挥泪长哭不止。最后,乡亲们征得刘老师家人的同意,将她安葬在校园内左侧的小山上,募集资金给她竖了块巨碑以作纪念。看一看,这是怎样悲壮怎样感人至深的民办教师精神!”
“徐萍,你说这刘老师为何要这样?”王林感叹道。
“谷老师,正值不惑之年,当地人,初中学历,通过清江县教育局招考录取为民办教师,安排在红山小学任教。谷老师业务素质强,工作认真负责,任教不久就被任命为教导主任。然而,由于校长事务繁忙,常不在校,教师编制紧张,他既当主任又当“校长”,既当教师又干厨工,那些家离学校较远的寄宿学生,有时生病了,他还得亲手给那些孩子喂药、洗衣。每天,天没亮就起床,给孩子们烧热水洗脸,然后领着孩子跑步做操,冬季用雪擦洗身子,夏天用冷水淋浴,然后他和孩子们一起早读,早读完了,他还得给孩子们做饭。白天是忙不完的教务,晚上备课、改作业本——他的备课教案是一页一页地写的,学生作文是一字不漏地改。所以他常常到三更半夜了还不能睡觉。有一次,学校上劳动课,教师们正带领学生到山地里种植生姜。他爱人带信来,说儿子患急性脑膜炎,叫他速回。教师们也劝他回去,学校的事,教师们代管,可是他一直干到天黑才摸着夜路回家。更怪的是第二天早上他又回校了,而且按时登讲台上课。教师们问他孩子病情怎样,他说稍有好转。第二天下午,他爱人又带信来,说小孩病情加剧,需要进县城住院。你看这个草木无情的谷老师,竟因教务一直拖到放学了才回家。第二天回校时,他显得非常忧郁,一打听,方知他的儿子夭折了。教师们知道他心情难受,又劝他休息两天,安慰家里的亲人,可是这个谷老师一言不发,默默地又走上了讲台。”
徐萍沉重地点着头,如专程采访的记者,全神贯注地听着,想着,注视着。
“……这就是我们红山小学的民办教师,我至今仍想不明白,在他们执著追求的背影里,究竟潜藏着一股什么样魔幻般的力量,尤其是在市场经济的今天,我国的边远或少数民族地区依然还有不少民办教师愿意这样默默无闻地将自己的青春乃至生命赋予边远山区教育事业更是不可思议。为此,我以为我们的社会一直存在着偏见和不平,似乎将生命压缩在一瞬间献给正义事业的董存瑞、黄继光似的壮举才算英雄的典范,而那些将生命延长后一点一滴地不声不响地春蚕吐丝般地奉献给人类进步事业的教师们则与“英雄”无缘。教师是蜡烛,是人梯,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说来容易,真正地理解他们却要付出脱胎换骨的代价!你看,他们的故事不用长篇小说能表达吗?”王林感慨地说。
徐萍听着听着,禁不住泪水涟涟……
春季学期,全县中小学进行期末统考,红山小学在统考中名立全县乡镇小学组第一名,一时引起全县轰动,市、县电视台的记者来到红山小学采访。
对着记者肩上的摄像机学校师生既高兴,又紧张,都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快六十岁的民办教师刘正阳,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有让人用摄像机录过像,顶多只是用照相机咔嚓一下,留下一张照片,现在要拍成电视录像,放到电视里去播放,激动得他一对着摄像机便老泪纵横,苍老的脸上滚落下串串泪珠。
也是民办教师的徐萍比刘正阳还要紧张,摄影记者对她的要求是摄教学片段。以往她在讲台上,讲得从容自然,光彩动人,而现在对着摄影记者她的表情十分僵硬,一招一式都显得笨拙,事后她常生气,直骂自己太笨,是个见不得大场面的乡巴佬。
奇怪的是为红山小学的教师们摄像,却把仇仁也叫来了,而且镜头对着他摇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摄影记者时而要他和大家坐在一起,满面笑容,做出和教师们促膝而谈的样子,时而又要他把表情做得庄重,仿佛一个忧国忧民的忠烈之士。教师们就在心里骂,你有什么资格来这里摄像。骂归骂,心里仍然高兴,自己的形象能上电视了,让仇仁上一上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又不要学校里出摄像费。
采访结束,记者告诉大家,录像在三天后的市县电视台播放,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到时请大家注意收看。
大家就等啊盼啊,只等这三天赶快过去……
三天以后的那个夜晚,我们应邀围坐在红山村委会张主任家里看电视,清水乡经济还比较落后,有电视机的人家不多,整个红山小学附近也就张主任家有。张主任家里坐不下那么多人,就把电视机摆到院子里,大家坐在院场上,让夜风吹拂着炎热的暑气,急切地等待着七点四十五分,这一神圣的时刻到来。
七点零一分,突然停了电……
院场上,立即响起骂娘声,骂停电的人不是人,没人性。在农村,停电是家常便饭,以往停电,大家都没有什么感觉,习以为常,惟独今夜的停电触犯众怒。今夜是学校的大喜日子,学校教师的形象都要在电视里出现,上了电视看不到,岂不可惜,像他们这种人,一生又能上几次电视?供电站的人,比小日本的还坏。
骂骂咧咧中,有人说,放录像的高晓松今天放映机坏了,他有发电机,何不借来用一下。大家就推举两个人去找高晓松。高晓松的家离村主任家不远,七八分钟就可赶到。
二十多分钟后,借发电机的人回来了,高晓松不愿意借发电机。
“他为什么不肯借?”大家生气地问。
“他说没有汽油。”去借发电机的人回答。
“哪里是没有汽油,是他太小气,他昨天到镇上买了一大桶汽油,一天就烧完了,我不信!”有人说着。
大家都不信,都主张再去向高晓松借。但刚才那两个人死活不肯去了,说要借你们去借。这时张主任说:“请徐萍去,徐萍去他一定肯借,徐萍与他是同学。”
“对,对!徐萍你去借。”大家跟着起哄。
徐萍站起来,说:“去就去。”也不要人陪,一个人朝高晓松家里走去。来到高晓松家,高晓松在饮酒,看见徐萍,连忙放下酒杯,热情地请徐萍坐。
徐萍不坐,站在客厅中央,煤油灯光把她的影子放得很大,几乎遮了半面墙。高晓松看见她在灯光里十分漂亮。
“高晓松同学,你为什么不肯借发电机?”徐萍装做生气地问。
高晓松嘿嘿一笑,说着:“不是不肯借,是没汽油。”
“你说谎,你昨天刚买回一大桶。”徐萍揭穿他的谎话,说,“你蒙得了他们,蒙不过我吧。”
“嘿嘿……”高晓松嘿嘿地笑着,用笑声掩饰尴尬,说,“其实,也不是没有汽油,是他们两人不会说话,我不高兴借给他们。”
“那现在该借了,我比他们的话说得好听吧。”徐萍格格一笑,笑出几分顽皮。
高晓松一口把杯中的酒饮干,站起来,说:“可以。你来,别说借发电机,就是借我的那个玩意儿,我也不心疼。”
“你还贫嘴,等一下我告诉嫂夫人,不把你的嘴撕烂才怪。”徐萍心里虽然窝着火,却也只好用玩笑来引开话题。
高晓松伸了伸舌头,做了个怪模样,连忙去收拾发电机,用根扁担杠着,和徐萍抬起就走。“这下子像两口子了吧。”他油嘴滑舌地说笑话。
徐萍也不理他,心里暗暗地骂:贱种,今天就让你占便宜。
七点四十五分,高晓松启动了发电机,把电视机打开,屏幕正好映出那天摄影记者拍摄的画面。发电机转速不匀,电压时高时低,电视屏幕也时明时暗。在这时明时暗的画面中,大家都希望能见到自己的形象。
渐渐地大家看出问题来了,这个电视节目,完全是为仇仁拍的,十多分钟的镜头,仇仁的形象占据四分之三,而学校的教师们全都成了他的陪衬,播音员也在为仇仁大肆吹嘘:清水乡中心小学校长仇仁,在艰难困苦的环境里,把本乡的教育工作抓得有声有色……随着播音员的解说,画面上的仇仁时而风度翩翩,神采奕奕,谈笑风生,时而淳厚朴实,忍辱负重,完全是一个农村教育耕耘者的优秀典型。
“这家伙,我们的功劳都变成他个人的了,真不要脸。”有人愤怒地骂起来。
“那记者是他请来的,一定是受了仇仁的贿赂,要不,为什么替他涂脂抹粉,瞎话连篇。”有人把火气对准了记者。
刘正阳坐在最前面,离电视机只有一步之远,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他戴了一副老花镜,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一组镜头,怒从心起,像戏台上的猛张飞一样,嘴里迸出一句:“气死我也!”,右手愤怒地一抡,只听“砰”的一声,本来摆得不太稳当的电视机,被他的手不小心撞倒落在地,发出荧屏碎裂的响声。他自己也感到惊讶,他的手怎么会抡向电视机。他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都怪我,明天,我来拿去镇上修,一定能修好!”
村主任心疼地嚷:“我的电视机,毁了!”
仇仁出名了,他成了全县教育系统的先进人物,市县电视台播放了他的先进事迹后,省电视台教育频道又为他拍摄了专题片,后来省教育报也来了记者,把他的事迹写成长篇通讯发表在头版头条。省里召开农村教育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时,他在大会上做了典型发言,成了大会的新闻人物。
那天开完会回到乡中心小学,天上悬着一轮红日,他的额头上也闪耀着灿烂的光环,胸膛里那颗心,更像被春雨滋润过,膨胀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幸福。通过这次会议,人们都说仇仁肯定会被录用为国家干部,他自己也坚信,转正成为国家干部只是迟早的事。
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他听说为了节省经费,王林带领红山小学的教师们,正忙于开学前的准备,教师们自发出义务工配合请来的师傅维修校舍;有的教师正忙着搜集整理学校的相关资料,迎接“普六”工作的初查。“普六”工作的初查在即,他放心不下红山小学,于是顾不上休息,放下手头工作,就急着赶往红山小学。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着急,他只是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拉着他去,他毕竟在哪里工作过,有许多无法忘怀的人和事。虽然时令已是夏天,天上的太阳是那么狠毒,阳光变得十分炙热,但是仇仁还是仿佛感觉到,那太阳就像一位少女的脸庞。他就是奔着这张脸庞而去……
这个脸庞像太阳的姑娘是徐萍,仇仁过去的同学加同事。
仇仁和徐萍在高中同学时,就对她有了爱慕之情,但他那时不敢向徐萍表白,一是学校纪律严,二是没有勇气。后来几经努力,总算当上了清水乡中心小学校长,他又想给徐萍写信,但仍然没有勇气。自己虽然是校长,但依旧是农民身份,而且每月国家财政只发八十元钱,加上乡里的各种补助仍不超过三百元,像徐萍这样漂亮能干的姑娘,自然不会把他这种地位的人放进眼里。而现在不同了,他已经有了一定的政治资本,他很快就会被转为国家干部——公办教师,他的前途光辉灿烂,完全有条件向徐萍求爱。
草草检查完学校工作,当他找到徐萍时,徐萍正在忙碌着。在仇仁眼里,看上去没有化妆的徐萍更是鲜艳漂亮,沉鱼落雁,天姿国色,真是倾国倾城,看得仇仁心醉神迷,魂魄颠倒,趁人没注意时,迅速地给徐萍塞了一张纸条。
徐萍一怔,脸上一阵发烫。她自然意识到那张纸条里写着什么,她想象得出那些字里行间可充满了一个男人对爱的渴望,不觉生出了一团厌恶。你仇仁以为你骗取了一个先进工作者称号,我就会爱你吗?你太不了解女人的心了。她想把那张纸条撕碎,但少女的好奇心又使她想看一看那张纸条上写的话,便做贼似的,避开大家的视线,悄悄地走出校园。
这条河属于清水江的支流,河面不宽,横贯两岸的是一座石拱桥。夕阳照在桥上,石拱桥像抹上了一层油彩。夕照映在河里,河面像泼上一层胭脂,欲要流走,却怎么也流不走。被夕阳染红的紫烟,在河岸轻轻地弥漫,一幅多么有韵味的乡村夕照画卷。
徐萍左顾右盼,见四周无人,才把那张纸条拿出来慢慢地展开。“我心爱的萍妹”一行字,跃进了她的眼帘,使她的心忍不住狂跳了一下,脸上火辣辣地发烫。她强抑着心跳,静心地读下去,那些火辣辣的话语,突然使她要作呕,“萍妹,过去我不敢爱你,现在敢爱了,我就要转为国家干部,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妻子……”
徐萍仰起脸,望着河上的薄烟,心头也好似罩上了一层烟雾。你仇仁就要成为公办教师吗?我们学校的成绩,给你搭起了一座通天桥,使你的前途灿烂辉煌。这荣誉不应该是你的呢,这一个国家干部不应该由你当,这一切都属于王林,没有他的领导和付出,没有全体师生的共同努力,我们的学校就不会有这么优秀的成绩,令人刮目相看。王林比你敬业,比你强,你有什么经验可以在媒体上介绍。你不害羞,我们还怕丢不起人!
徐萍愤然了,她又想把这张纸条撕碎,这时校园里切瓷砖的声音隐约传来,使她又打消了撕碎的念头。徐萍抬头凝视西方天际火红的夕阳,两行热泪从脸颊上滚落……
她知道这时候在校园里忙碌着的教师们是多么的辛苦,王林更是为学校的事操碎了心,使她的心间荡漾起一种异样的情感来。给她递条子的为什么不是王林呢?如果是王林写的,她一定会把这张纸条装在贴胸的衣袋里,一天摸出来看几遍。可惜不是王林,而是她不喜欢的那个人。
她怨艾地叹了一口气,掏出钢笔,蹲下来,把那张纸条放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写着:祝贺你能转成国家干部,可惜我只能做一个农民的妻子。你,好自为之!
仇仁收到徐萍退回来的纸条那天,是一个阴郁的天气,徐萍没说什么,神情冷漠地把纸条退给他,然后匆匆地走了,根本没有多看仇仁一眼。仇仁的心里突然荡起一股甜蜜,他想徐萍一定给了他个好消息,手颤抖着把纸条展开,看到了自己写的条子又回到了自己手里,他那漾满甜蜜的心,像猛然被人戳了一刀,痛得几乎昏厥。他绝望了,绝望中他又变得十分愤怒。他想,等自己转为公办教师以后,一定要好好地出一出这口气。
更使他悲观的是那永远也涨不上去的八十元钱一个月的工资,最让他想不通的是民办教师为何每年的二、八月没有工资?难道民办教师的付出就不如公办教师的多?公办教师可以带薪休假,民办教师为何不能呢?这样对待民办教师实在太不公平了!其他行业的工资都大幅度地增加了,最低工资都在五百元以上,而乡中心小学校长的报酬却老是保持在三百元这个水平以下呢?过去八十元钱能买十多斤猪肉,现在只能买几斤了。据说县里财政困难,无法提高民办教师的待遇,可是那些当官的,一个月得到的红包就是几千元。看来这乡中心小学校长是不能再干下去了,只有傻瓜才为不足三百元钱一月的工资去卖命。仇仁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来争夺这个穷位置,为了把这个位置搞到手,他是下了血本的,他给分管教育的副乡长吴利民送过大礼,差不多相当于他现在半年的报酬。当年的二千元钱,是个不小的数目。
“吴利民,你吃了我的东西不得好死。”他后悔得大骂。
那天他骂吴利民时,他的堂兄在一旁听见了,喉咙里笑得咕咕响,说:“你骂他有什么用呢,你骂得再凶,他也不会退你的。”
“我知道他不会退。我要他不得好死。”仇仁恨恨地说。
“你骂得再凶,他也下会随便死的,这么多年了,你送的那点钱他早挥霍完了。”
“挥霍完了,我也要骂他,当时他还想要三千元呢,这么多年了,正也不能转,工资也不能加,干部不像干部,农民不像农民,人不人鬼不鬼。”
“好了,别骂了。为了能保留工作,你去想办法向教育局请病假,我带你去倒腾煤炭生意。”堂兄认真地说。
仇仁看着堂兄,眼里的光焰亮了一下。是的,为什么不跟堂兄去倒腾煤炭生意呢?堂兄的生意越做越大,他早就成了百万元户。还是去做煤炭生意吧,守着这个穷学校,已经没有多大出息。
这几年,他已多次向县教育局的一些领导送过礼,多次向他们打听什么时候才能有转正指标,教育局领导总是回答:你安心干吧,八六年以前参加工作的民办教师,基本转正了,很快就会轮到你们,只要有一个转正指标,我也要给你。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指标下来。他听了这些解释,失望的心里觉得更加悲观,深感前途渺茫。
他拿着花了一笔钱请人帮忙在县人民医院开具的一张疾病诊断证明书和请假条去找吴利民签字,见到吴利民时,他还在心里骂了一句:“你吃了我的钱,不得好死。”
吴利民请他坐,给他倒茶,他不知道仇仁在心里骂他。
仇仁又在心里骂了一句,才满脸谦恭地说:“吴副乡长,我近来身体一直不好,要请假去重庆住院医治一段时间。”
吴利民吃了一惊,说:“唉!你病了多久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请假了,谁来接替你的工作合适呢?”
仇仁笑了笑,说:“我请假了,不是还有王林,乡政府原来就打算让他干。”
吴利民说:“你把他挤下去了,谁知道他现在还愿不愿意干?”
“会干的,他不干,就不会对他们的红山小学那么热心。”仇仁说得十分肯定。
仇仁请病假以后,吴利民犹豫了许久,才决定找王林谈话,他觉得这乡中心小学校长王林担任也才合适,可又怕王林因为过去的一些事情闹情绪。
他决定去红山小学找王林,也顺便检查学校的校舍维修和资料整理情况,离开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县“普六”验收初查开学后就要启动。吴利民是清早赶到那里去的。太阳刚刚出山,阳光照在挂满露珠的树叶上,树丛间便有点点金光闪闪烁烁,把山野的清晨点缀得生机勃勃。淡雾映着阳光,又被晨露浸透,像一条条透明的纱巾,飘浮在山野间,使红山小学生出几分仙气。
红山小学的教师们正在忙碌着,他们要在开学之前把校舍维修完毕,保证一年级新生的教室够用,还要让垮塌的厕所顺利竣工,保证开学后能供师生们正常使用。他走过去,与王林打招呼。
王林好生惊讶,不知道吴利民大清早来做什么,但也没问,只是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吴利民抽出一支烟,递给王林,王林说不会抽,他就自己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烟雾,看着王林说:“小王,仇仁身体不好,请病假了,乡党委、乡政府联席会议研究决定免去仇仁的校长职务,另有任用,打算安排你来接替他的工作,你的意见如何?”
王林问:“仇仁得的什么病?”
“肺结核!”
“乡党委、乡政府真安排我接替他?”
“对,你比较合适。”
“会不会又有变化呢?”
问者无意,听者有心,吴利民的脸微微发烫,神情有点尴尬,不由得想起当初仇仁给自己送礼的情景。那是一个夜里,仇仁敲响了吴利民的门,给他送来两瓶好酒,两条好烟,一个鼓鼓的信封里装着现金,他便答应帮助仇仁实现当乡中心小学校长的要求。他当然不知道,这些东西仇仁先送给了李融,李融不收,仇仁才又送到了他家。现在想起来,好生惭愧。他以为王林是故意揭他的伤疤,见王林一脸稚气,并无恶意,便点头说:“不会有什么变化。”
“好吧,我服从安排。不过,我推荐徐萍老师出来接替我在红山小学的工作,她当校长比较合适。你看呢,吴乡副长!”王林爽快地说。
“让她先主持一个学期的工作,待乡党委、乡政府研究决定后再下文任命。”吴利民当即表态。吴利民没想到王林这么爽快,他原以为王林至少要发一通牢骚,可是王林什么都没表示,真是个好同志,当初就不该把他挤下去,今后有了转正机会,一定要替他多争取。
这时有了传闻,县里要转正一批优秀民办教师,但名额非常有限。很快这传闻就变成了事实,县人事局正式下了文件,在全县民办教师中转正一批为国家干部,其中的条件之一是以民办教师当过六年一贯制小学校长或副校长,连续任职五年以上;或受到过县级以上(含县级)人民政府表彰三次(含三次)以上的民办教师为主,择优推荐转正。
下发到清水乡的文件,吴利民第一个看到,他是分管教育的副乡长,这方面的文件由他先看。他把文件仔细读了一遍,读到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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