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

个人日记

   老屋在一个相对封闭环境里。东边是个小湖,西边是封闭的跑马场马道,北边是京汉铁路,南边紧依洋人的公墓(我们叫作“大花园”)。大花园的马路对面就是外国人的租界。是个不张扬的小地方。住有资本家,解放军军官,黄埔军校教官,巡捕,商人,跑船的,卖艺的,工人,手艺人和来历不明的人。
    我和住对面的春晓(女生)住后面的闵加(男生)都出生在这里,相差三天时间。同班同学。侧面有个叫杨崇的比我们大一点。是从外面搬迁来的。杨崇有两个弟弟,小弟弟是瘸子,全靠他妈妈负担。邻居传说他妈妈妖里妖气,现在推想有可能是嫉妒别人漂亮。杨崇没玩伴就跟我们好,没见他偷过啥,冤枉背了名声。
    大花园有个天主教堂,还有很多各式各样的墓,石碑,石床和带翅膀的天使。造型各异像个石雕展览。那石床是掏空的,可以睡人凉风习习,不怕下雨和太阳.是小孩玩耍的好地方。葡萄长廊架子很高不好偷,长廊的一头连着大门,住着“头佬”(一个管花园的老头)。花园深处的柿子树吸引着我们,那树高大挂果多。柿子还没红就开始琢磨了,花园的面积很大,头佬出来要走好长时间。放哨的同伙发出警报不用慌。等头佬到了的时候看到我们骑在墙上,只能喊:别跳,慢慢下!后来干脆远远的喊“不要摘,没熟”。基本上没有被抓的可能。一次柿子才指甲大,我独自爬到树上看小人书。凉快!猛然发现头佬站在树下。麻烦了!他抬头说“下来看,没事的”。我不上当!反正他不会爬树。老头摇摇头走开了。盯着他确实走远了,没有杀回马枪的可能,我下来了。不是多心,花园里树多墓多花草多,潜伏是很方便的。
     后来花园的一角放露天电影。我们躲在屏幕后的墓地里看电影。查票的找不到。千万别上树,查票的不是老头!一高兴树枝乱晃就暴露了,还要跳下来才能跑。一般只有一个人查票。查票的都是坏人!跑得很快。象现在的城管追小贩一样,拿着手电筒死追!要以藏为主。杨崇被打过一次,好在他结实抗打。那以后我们就远远的看,象现在看电视一样。花园的灯只有大门有,里面没灯。查票的怕鬼,不会走太远。那时真的有很多恐怖的传说。有一个传说出事了。说是半夜的月光下有光着身子的鬼在树影下走动!洋人的公墓出了鬼,影响不一样!公安人员抓住了一对不穿衣服的鬼。————是杨崇的妈妈!杨崇开始躲着我们了。文革前杨崇去了新疆,街坊里还有个叫小梅的女孩也到新疆去了。杨崇妈妈出来后搬到了这个城市的另一个地方。(文革中消失了几年杨崇回来看我。说是从新疆跑回来的。打算还回新疆。说话低声慢气完全象个大人了!)。
     
    平时我和闵加走得更近。虽然我们不是一个班的(闵加留级了),一点都没影响。闵加的心思都在玩耍上面。拿手绝活是爬树,游泳。每次去解放公园抓“牛屎坨”学名可能是金龟子。用缝纫线系住金龟子的背壳缝里,拿住线的另一头跟着飞行的金龟子跑。还可以插上竹签当电风扇。难得的活玩具。别人是用细竹干熬胶粘“知了”。他是直接爬上去用手抓!那么高的树!不带晃动的!我不行,还没接近目标“知了”就飞了!
     到大花园逮蛐蛐(蟋蟀)很专业。只要被他侦查到叫声。寻到墓角缝的泥洞里也难逃他手。斗蛐蛐也是赢多输少。不耍赖!筹码往往是一个非常少见的香烟盒。赢的输的都会睡不着觉!对门的春晓同学给我有力的援助。晚上时常冷不丁的窜出来塞给我烟盒。都是罕见的品种!晚上我要时常透过窗户观察,只要发现她向我家张望,就拿个脸盆假装到她家门口倒脏水。烟盒就到手了。她爸爸做过巡捕,妈妈是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的退休工人。可以想象她的烟盒有多珍贵!一个顶十几个!巨额的财富来源。
     到解放公园游泳是我们的开心时刻。不用买票。公园边有个音乐学院(老一辈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吴雁泽的母校)。爬过墙头再单手游过一条十几米宽的小河就是公园的腹地(另一只手要举着脱下的外衣)。穿上衣服理直气壮的到人工湖游泳。闵加的家家(姥姥)很细心,每次回家 都用指甲在他腿上一划,发现白道道就判定游泳了。挨骂!于是游完泳我们就到厕所蹲一会,又热又臭满身大汗,划不出道道了。一次中午我们正准备从墙头下到解放公园,闵加拉住我用手指着学院这边,我乐了。一个男的(现在猜想应该是大学生)躺在竹床上睡得很香,短裤高高立起来,可能是要尿床了。邪恶地想看看是怎样尿湿裤子的。忽见一女的悄悄的走过来,好戏看不成了!我想。但她没有叫醒他,而是慢慢的把裤子按下去,那男的竟然没醒过来,手一抬,裤子又立起来了!我们捂着嘴不出声的暴笑。一转脸发现闵加仰面栽下了墙头。慌忙溜下去。摸摸他的脖子没有缩进去。脸色苍白的闵加咧了咧嘴角,不知是疼还是想笑。第二天闵加瘸了。头朝下怎么能崴了脚?
     
    文革前我离开家到滑翔班读书。全称是:湖北省青少年业余滑翔运动学校。那是所半军事化管理的学校。部队的军官兼校长。发一套印有校名的运动外衣。统一伙食,定时体检。是为空军的飞行员准备的后备军。由军界,教育界和体育界联合办学。这个背景成了文革中被冲击的借口。文革初期好象还在孝感机场训练。放了单飞。回校后的一天晚上,体育学院的忽然包围了我们滑翔班。说是要砸烂修正主义的苗子。我们和体院没有来往,更不是他们的对手。好在军区来的连队动作很快。没人吃亏。后来越来越麻烦。学校通知滑翔班学生回家。每月去学校领去6元钱的津贴。(农村的同学一次可领2——3个月的津贴。每月15元,三个月可领45元)。
     回家了,没人管了。自己玩。近两年的半军人生活有点自制精神。按规定没参加哪个组织。养鸽子,游泳,锻炼。成了自由人,当时被称作逍遥派。七月传来造反派要在“八一”联合组织横渡长江。于是和闵加一起报了名。我被卡下来了,理由是“来历不明”。可是有资格横渡的闵加确被家里看押住了。闵加的哥哥是国民党南撤时,被在国民党军官家里做佣人的家家(姥姥)抱回的。家里对闵加很重视!八月一日早晨,闵加慌慌张张的找我要游泳裤。说是偷跑出来的,游泳裤被家里扣下了。一脸的紧张。二话没说给了他游泳裤。看他迅速的消失在胡同的拐弯处。没一会闵加的哥哥急匆匆的问闵加的去向。如实告之。
     闵加没有回来。留在了那个年代。
     闵加是踩死的!几万造反派举着旗帜要抢先下水。岸上一片狼藉,连观众席的栏杆都挤断了!后下水的把前面的踩到水下了。观众也成排的倒下水!有史以来最混乱的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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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当年横渡长江下水的地方。注意前方还有一个下水点。经过四十多年
的市政建设,设施改变了很多,唯一没变的是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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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下水点离长江第一桥很近。
    
     
街上的大喇叭震耳欲聋,不时传出打倒xxx,揪出xxx的消息。一次到汉阳门乘轮渡回家,路上看见一小孩背着手枪往人行道跑,人太矮了手枪套在地上拖着,蹒跚着一脸兴奋,估计是路过汽车掉下来的。一小脚老太太利索的扔掉手枪,抱起哭闹的孩子迅速离开了。武斗频繁起来,路人行色匆匆,街上不时传来清脆的枪声。世界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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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的汉阳门轮渡码头。宁静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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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汉阳门轮渡码头。宁静祥和。 

    毛主席发出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上山下乡开始了。枪声渐渐稀落了,社会治安迅速好转。按规定滑翔班全部要到部队接受再教育。第一批到南京,不去。第二批有昆明和内蒙边疆。我兴奋的选择了边疆,蓝天白云的大草原令我无限神往。离开老屋前,春晓给我织了一件毛衣,墨绿色的,是新疆阿克苏的全毛毛线。打点行装的激情忘却了道谢的念头,一腔热血的要到反修前线保卫红色江山!决心横扫莫斯科,踏平华盛顿!离开老屋,我满怀憧憬的登上了开往内蒙古的火车····。
    
   
    后记:斗转星移。小湖在上个世纪中叶消失了。京汉铁路外迁,废弃的老铁路线扒掉了,演变成了京汉大道。高架在京汉大道上空的是1号轻轨线。老屋被拆迁了,一栋栋楼房耸立在老屋的原址。大花园变成了粮食交易市场。墙上写着比人还大的字“民以食为天   食以粮为先”。没人知道老屋,没人记得早年间的那群小孩······。

文章评论

镜子里的吱吱

[ft=,2,]多么珍贵的记忆,多多的记录他们,为历史做一个存证[/ft]

古月

同一时代的人,同一时代的回忆。。。。回忆往事是那嬷的幸福和眷恋。。。。继续写下去!

浅笑清歌

拜读你的文章,总会有回肠荡气的感动,那个年代离我很遥远,但在你的笔下,像放电影一样,画面深刻清晰,每篇文章的结尾意味深长。

刘霖-苏家屯的海伦

[ft=,,tahoma, microsoft yahei]拜读你的文章,总会有回肠荡气的感动,那个年代离我很遥远,但在你的笔下,像放电影一样,画面深刻清晰,每篇文章的结尾意味深长。[/ft]斗转星移。没人知道老屋,没人记得早年间的那群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