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一棵树(七十一)
个人日记
受一年内失去大姐和“men女子”影响,再加渐近更年期,我上初中后母亲就没断过病魔。先“心窝子”痛,吃红苕或燎酸菜(又称浆水菜)就泛酸发哽、逆呃不断,乡邻称为“lao伤”,有“伤lao气鼓膈,吃得做不得,说得受不得”专述此症状况。我至今不知“lao”该写成“劳”还是“痨”,却明白它实为胃病,是韧性极强的胃囊对长期缺盐少油、饥饱不定的粗枝烂叶食物的拒斥,搁现在,不吃红苕、燎酸菜等,再以奥美拉唑、甲硝唑、阿莫西林和果胶铋治疗足矣。但那时,高产的红苕是全国主食,为激励全国人民种红苕吃红苕,也为封堵厌恶天天啃红苕的幽幽众口,不知别处啥样,安康就把毛泽东1958年6月接见河南省封丘县应举农业社社长崔希彦时随口一句“红薯很好吃,我很爱吃”作为“最高指示”赫然印商品粮供应本扉页。燎酸菜(或者说一盆、一罐或一缸浆水)是众多人家唯一恒定菜源,不管啥季节,只要有能食用的青叶,拣回一焯一渥,至少不缺佐咽粗糙食物的酸味。我们队上会做燎酸菜的都很少。母亲能保持浆水长期不坏,还常加入花椒叶、紫苏叶、茴香叶等随手扯摘的东西,使浆水泛红且香味独特,渥的“菜”多为蒿枝、红花苗、苦麻菜、红苕杆等“猪草”,曾引众多主妇取经,却少有学成,大多因菜烂了、水臭了猪都不吃而放弃,继续舂辣子、白开水咽饭的日子。至于奥美拉唑、甲硝唑等,那时更没人听说。粘红苕和燎酸菜就“心窝子痛”,除红苕和燎酸菜又再无吃的,母亲“心窝子痛”就折磨她和全家多年。她一捂胸抽嗝,父亲就得家里家外一肩挑且翘出资本主义尾巴筹钱请医生。现在母亲近米寿奔90,牙齿近全脱,饭量却全家之最且最快。无牙咀嚼又吞咽快,偶尔也喊“心窝子痛”,一粒吗丁啉或几粒酵母片就解决问题,只是仍不敢粘红苕,前些日极稀罕地在米饭中加几块红苕,想她多年没吃过,给一小块,没想饭没吃完就抽起久违的嗝声。
一碗碗中药喝下,母亲“心窝子”痛没好又染上崩病。她犯上和治疗崩病很神秘。医生几乎天天请,她天天蜷火塘边或床上呻吟,人消瘦很厉害,精神更萎靡,常抹泪嘀咕“今年过不去了”、“我死了你们多遭孽”,却从不说哪痛,被问顶多一句“细娃儿家不懂”,使我们只能一边遵医嘱在煎药外拔能止血的红花苗给她熬水喝,一边惶恐于她“死了”的“遭孽”,常坠入她“死了”的恶梦,梦中醒来看着她心还阵阵抽紧。我初中和高中住校,每做恶梦都惴惴于她“死了”,直到周六回家见她才安心。知道崩病,来自队上婶子悄声议论,却仅名谓及她们神秘晦暗的神情展示的凶险,不知它就月经不调、量大不止,更不知它缘由复杂,过度劳累、饮食及精神刺、子宫瘤或子宫肌瘤等都可能导致,曾是农村妇女重要杀手。崩病刚好又手脚麻木、膝关节肿胀浮水,端不了碗也站不稳。治手脚麻木的中药需龟板和天麻,石泉、宁陕两县药铺都缺,幸亏父亲幸有跟zhangjiulun学医和贩卖药材经历,出门几天弄回大量龟板和天麻,自己用酒炮制后部分加入药罐,部分研粉做成蜜丸供母亲食用;治膝盖肿胀浮水需静脉注射氯化钙,公社卫生院在十里外斩龙垭,队上仅两人会这“手艺”,他们不来只能望“药”兴叹,情急之下我曾注射一次,当时只谨记不回血不进药,没想别的危险。崩病消除,腿脚渐好,只剩“心窝子痛”顽疾,母亲又能捂胸抽嗝勉强上山下沟了,却在拣野木耳时被树枝戳伤眼睛致溃烂近整年,又“心”眼同治,且在抓药之余多了她指派的一遍遍翻动家里杂什和到大石头、大树下或某座坟前烧纸、磕头、撑木棍、搭红线等差使,因为她说眼睛被戳只是“由头”,长久不好是被屋里啥东西“污”了长“yi子”,或冲撞了成精的大树、石头或鬼魂。
母亲病魔不断,加我上高中、大哥找对象,母亲害眼睛时父亲已力不从心,开始向朋友求援。求援还死撑面子,派暑假里的我到宁陕县城朱叔家“收”30元钱。我问啥钱?他说用的钱。我说人家不给咋办?他说叫你收你去收就是,哪那么多话!那时“四人帮”已打倒一年多,华国锋虽发出“抓革命促生产,把国民经济搞上去”号召,提出“在第五个五年计划期内,把全国三分之一的企业建成大庆式企业,三分之一的县建成大寨县”奋斗目标,推动目标实现的动力却是以深入揭批“四人帮”和反击“右倾翻案风”为纲,全面开展“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阶级斗争的“党的基本路线”教育运动,“保卫社会主义公有制,粉碎城乡资本主义势力的进攻”、“坚决打击贪污盗窃分子、投机倒把分子和各种资本主义的非法活动”。在我们队上,就是支书和主任去一趟大寨后天天传达省、地、县农业学大寨会议精神和建设大寨式县、社、队的宏伟蓝图,介绍大寨以政治表现评工分经验,背地却嘀咕大寨人啃洋芋疙瘩喝包谷稀饭模样,并感叹“毬,跟我们好不到哪去”。接着是几名西安的工人与县区社干部组成的“党的基本路线教育工作组”进队,继续批斗粉碎“四人帮”前定性为“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的钟姓姐夫,四处搜罗资本主义线索和罪证。父亲是老牌资本主义尾巴,自属搜罗重点。结果真搜到:因母亲害病难喂养且急需钱请医生,父亲把一头架子猪卖了,抓药后给我们兄妹各买一双解放鞋和半腰雨鞋,俩妹妹的雨鞋还草绿色,很扎眼,不用人反映就很引工作注意,一查,西安工人弄清家庭养猪只能按1:1缴统购后才能自杀自吃,不能私下买卖,父亲卖猪已属资本主义、投机倒把,不缴统购更是破坏国家统购统销政策,必须严厉打击、坚决批斗。批斗会最终没开,却足见当时仍严重“左”倾,除使邓小平二次复出整顿得稍显活力的经济更加凋敝、生产队和家庭更加穷困外,不可能再有别的变化。我上高中要把生产队口粮卖成周转粮,然后由国家按每月供应30斤,我一月只需卖2.5斤毛粮,亦即当时全队人均月口粮仅此而已。如此状况,父亲有差不多全年劳动日值的30元钱借给别人?他所谓“收”其实是“借”,只不愿露穷说“借”字,更不愿亲自去丢面子。知他心思,我见朱叔没敢说“收”,也没说“借”,只说“爹要我来拿30块钱用”,好在朱叔啥也没问,给我30元只叮嘱莫弄掉了!
宁陕县城是父亲12岁闯去的地方,那里有他一帮少年玩伴。我没上学就常随他去那些人家,上学后更搭便车或走30里去那里新华书店看书、买书,看饿了或晚了随便去一家,混吃混住还被请电影,是新华书店和他玩伴家常客,在柜台将人和书远远隔开的年代,就享有跨过柜台翻书的“特权”。高中后竭力搜罗和抄录教材,弥补初中没接触过的化学和学农学工中讲的数学、物理,再没时间读其他书,也很少去宁陕新华书店了。揣好“收”来的30元钱,几十米外新华书店便成为紧紧牵拽我的地方,进店更被一套上海科技出版社出版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攫住,一翻,天!四处搜罗和抄录的物理、化学、数学样样俱全,数学还分《代数》、《平面几何》、《平面解析几何》、《立体几何》、《三角》等册,不仅内容丰富、讲解透彻,定理、定义、公式等都逐步推导,许多死记硬背却难领会的东西都条分缕析,再配大量步骤清晰的例题和类型完备的作业,远胜我千方百计抄录的教材和资料,几册翻过,竟弄清许多课堂囫囵咽下运用满头雾水的概念,再看价格,全套17册27元,我心紧憋起来,手不由自主伸向揣有30元的衣兜,躯体或者说整个生命都化作“买”、“不买”两个相互较斗的问题,飘悠在书橱前,然后我一次次走出书店又一次次转回,一次次取下崭新的书又一次次放下,引得极熟悉的售书人都高度紧张起来,先动员我说西安都放抢,订不上,只进了几套,大多交了定金,剩这一套摆出来,让人买走就没了,后来不敢再声张,紧跟我喷着与我同样粗息。最后,母亲等钱治眼睛的急切终于压过“买”的热望,我扭头拧脸瞅着书出门,穿过狭窄街巷来到父亲12岁拎四个馒头徘徊的桥上,一边加快脚步一边想:过桥就是回家的路;过桥后悔也晚了,书会被买走,我会把它忘掉;过桥……但到桥中,竟突然转身向新华书店跑去。
近40年过去,我已忘了不足1.42米的身坯是怎样将17册书拎30里的,却记得随着家一步步接近,母亲肿烂的眼睛越来越突兀,看到山腰瓦檐,我忘了辘辘饥肠和17册书的重量,满心只有不该买的悔愧和恐惧。到房后太阳快落山,听到墙内母亲呻吟,我仿佛骤然凝冻,全身抖索着再也挪不开脚步。太阳落下,天地昏暝,山上响起父亲收工时的扯唱:红鬃烈马把路拦~~呛呛七呛呛……我被唱声惊醒,躲过母亲“哪个”的询问蹑手蹑脚进门,想都没想破烂蚊帐顶能否藏住17册书,一册册放上去便跑向平时正午都不敢独自进入的前梁,躲进乱坟间一低矮青丛下。一会儿传来父亲问声:XX把钱收到没啊?接着是他大声呼喊。喊声渐渐远去且多了明显焦急,我知道他迎我回来的方向绕过山梁下陡坡到了公路,很想站起来答应却被强烈悔愧和恐惧压回。一会儿喊声消失,我知道他已走出几里转过那道车祸迭出的大弯,悔愧和恐惧变成不知所措的惊惶,把匍匐的地面都抽嘭嘭震响。后来不知谁看到了快被书压垮的蚊帐,深黑里响起妹妹对他的呼喊。再后来,他喊声又隐隐响起,我听出其中充满发颤鼻音。妹妹听到他声音也更响地喊,直到他和妹妹相互呼应,发颤的呼喊才变成愤怒斥责。他一路喝斥着回家再绕房前屋后吼:出来!买书就买了,躲啥?害老子到处找!出来!再不出来看咋收拾你!但吼声很快又变成焦急呼喊,接着变成带哭音央求:买书是好事嘛,躲啥?出来啊,要把爹急死啊……这时我才钻出青丛回家跪他面前静候责罚。那晚他真责罚了我,却不为买书。见我,他忘了书,忘了“收”30仅剩3元的钱,忘了凶狠斥责,泛着满眼泪光瞅我一阵,找出那条海绵带子狠抽我一下,再含泪训斥:你要把人急死啊?记好,打你不为别的,躲啥?买书好事,好坏都不分,上的啥学?莫说没错,错了也不能躲啊,男子汉,急的一声,昂的一口,错了认,躲啥!
这是他有生之年我最后一次跪他面前,也是他最后一次打我。31年后再跪他面前,他已呼吸凝止,面颊松弛,被脊髓癌折磨得只见颧骨的脸定格出永恒淡笑,念完“你妈啊”、“XX你是大哥啊”和小妹名字再喊“拿寿衣来”就永远沉寂的嘴却微微张着,似乎还有无尽叮嘱。我强忍悲泣点燃早备好的“倒头纸”,看着茵绿火苗,恍惚又回到31年前,回到他时而焦急时而愤恼的呼喊下,回到青丛下对各种鬼魅的恐惧中,回到为驱除恐惧突发的异想里:鬼魂虽令人惧怕,但它至少带有生时记忆,知生时所为,为生时努力留下见证,使生有了相应价值和意义,没鬼魂,人死真如灯灭,相对于曾来过的世界,只是一抷黄土和森森白骨,相对于死去的自己,气息一断万事皆休,既失所来更无所去,甚至不如一缕青烟、一抹微风、一粒尘埃,即便你曾改变世界,铭记伟业的书籍汗牛充栋,高耸云端的丰碑遍布全球,它们与已消失的你也再无关联和意义,再联系到任何事物都有始有终、有生有灭,人类栖身的地球甚至宇宙都会消亡,永恒只是漫漫时间之流掩盖的谎言,在人类或地球、宇宙消亡那一刻,再坚硬再永恒的东西都乌有,那些史册、丰碑又将何存……带着这异想我不再怕鬼魅,甚至期待一次与它的相遇,期待它能给予我存在的实证,但几十年过去,除偶见于文字和道听途说,始终未与它邂逅。现在,活生生父亲已变冰冷“先考”(《礼记·曲礼下》载:生曰父,曰母,曰妻;死曰考,曰妣,曰嫔),若真有魂魄,真有生命另种形态,至少在他咽气瞬间不会远离凝满我们哀痛的空气,不会远离我点燃的茵蓝纸焰,不会听不到我们饮泣、看不到我们泪滴、感受不到我们心底的凄唳长唤,更不会觉察不到我们对生死的困顿与迷惑。然而,纸焰灼灼,悲泣幽幽,他除了躯体愈见冷硬,肌肤里光影愈见黯淡,就只剩永远的沉寂。如今,就这沉寂也融入凄风唳唳旷野,融入旷野里孑立的坟茔,融入坟茔上荣枯不息的野草,唯有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的《平面解析几何》还伴着我,还孤零零兀立于文学、哲学、历史、政治等混杂的书柜,虽然它展示的坐标、曲线、圆、椭圆、抛物线、双曲线等定理、定义、公式、方程式已全然忘却,赋予我的数学知识与成绩除了提高考试分数,再无任何实际意义,但我仍不时拿出它,抚摸它淡绿封面,翻动它晦暗纸页。因为我相信:世界没鬼魂,父亲也永远不在,但他宽宏的目光却凝满它字里行间。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