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师与银监会的漫谈 1
南师讲座
第一堂
郭利根先生(中国银监会副主席):尊敬的南老,今天我们非常高兴地来到太湖大学堂,请到南怀瑾老先生给我们讲课。本来,刘明康主席是准备亲自来主持这个讲座的,由于工作的原因,他不能来,特别委托我,向南老先生致意,并带来了亲笔信。我们也特别感谢海航董事长陈峰先生的大力帮助。
南老先生是贯通东西文化、学识渊博的国学大师,在海内外都享有盛名,他的情况不用我太多地介绍。南老给我们讲课,这是我们金融系统思想文化教育工作中一大盛事,更是我们诸位莫大的荣幸。我们准备了一件小礼物,借以表达我们对南老先生的敬意和感激之情!(郭副主席代表学员送礼物给南老师)
南师:非常感谢!
郭副主席:下面,让我们用学生对老师特有的掌声,欢迎南老先生给我们讲课。
南师:诸位,非常抱歉!刚才郭副主席讲我学问如何如何好,那都是假的。我经常提到孟子说的两句话,一个人活着,有时候有“不虞之誉,求全之毁”,这两句话诸位也要留意。任何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有时候虚名是莫名其妙的,讲你好的,并不是那么好,“不虞”就是想不到的,想不到的恭维,叫“不虞之誉”。“求全之毁”,一般人活在世界上,要求别人都很严格的。这个世界上的人很奇怪,手里都拿一把尺子专门量人家,够高吗?矮吗?胖吗?瘦吗?从来不会反过来量自己的,所以人对人有“求全之毁”,求全责备。这两句话是圣人之言,我们中国古代的圣人孟子的话,我经常深深感觉到很有道理。
我经常告诉诸位朋友,在社会上做事情,攻击人家犯罪的就是两件事,一个是男女关系,一个是钱。说你贪污多少钱,跟哪个女人有关系,哪个女人跟哪个男人,这两件事很难求证的。你说这个女的同这个男的没有关系,他说“你怎么知道?这个东西是两个人悄悄干的事,没有办法兑现的”。你说他没有拿钱,他说“你也不知道,他悄悄给他的”。所以这个很麻烦。活到这个世界上,尤其你们做金融业务的,更要小心了,一个男女,一个钱财。这是讲到“不虞之誉,求全之毁”这两句话。
我说这个话的意思是想说明,刚才郭副主席讲我怎么样了不起,都是过分的话,那是大家爱护我,我只是一个年纪大、顽固的、喜欢中国文化的老头子:
平常我对于自己的评价,我讲了很多次了,不过你们没有听过,我讲我一辈子,今年活到九十岁,再过一个月,大概不死就到九十一了,“一无所长,一无是处”,是这么一个人。孔子讲“乡愿,德之贼也”(《论语·阳货》),什么叫乡愿?乡巴佬,这个人规规矩矩,各方面都讲他好。孔子就骂他,你啊,德之贼也——看起来很有道德,很有学问,实际没有东西,虚的。“子曰:幼而不逊悌,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论语·宪问》),孔子用手棍打他的腿,像你这个老家伙……所以我们这些人老了就是贼。这是首先要声明的。
这一次不是讲课,刚才郭副主席对大家讲说我讲课,不对的,是跟大家来闲谈,讲个故事给大家听。
这一次事情发生的原因,就是我们这一位老同学,老朋友,陈峰先生,他搞了个“海航”,做得不错,他算是老学生了吧,也是我的老朋友,不过我经常骂他的。我们这里有好几位同学都说我脾气坏,经常骂他。我真的讲他年轻不懂事。可是讲句实际的话,他是我的几位“言听计从”朋友学生里头的一位。我讲什么他就听,告诉他们怎么做,他也照办。我说陈峰啊,你当年没有钱,能够弄到这个航空公司,我说你“骗”来的,但是你“骗”得好。世界上都是骗的,可是你成功了。要跳出“海航”变成全国的航空公司。结果他听我的话,努力了四五年,现在变成大新华航空控股公司了,全国性的,这是一点。同时我告诉他,你不要光做民航,中国缺乏的是空中的货运。我说我找一个朋友来帮忙你搞空中货运,他听了照办,也办好了。当年他飞机也没有,不到一两年,有了,发展很快,现在空中货运也开始了。
上个月,他突然打电话给我,他说有一位先生你知道吗?我说谁啊?刘明康先生。我说久仰大名,干什么的?好像管金融的吧。他就告诉我是银监会的主席。我说久仰了,什么事啊?他说他想请您讲点话,讲课吧!
陈峰我经常骂他,经常开他玩笑的,我说好吧!人家既然找到你,就答应吧!当时讲话的确是无意的,因为我正在忙事情,一边在做事,一边拿到电话就这样答复他。他一听就说谢了,就认真起来了。这件事是这样来的,对不起,开玩笑来的。所以劳驾诸位从各地远道而来,非常抱歉,请大家原谅,我这是开玩笑来的。
那么同时,我一看名册,你们在座的,都是中国当今了不起的人才,吓住我了。讲银行、金融、经济,我通通外行,什么都不知道,这怎么讲话?他们说讲中国文化吧。
对了,我说把上个月对人民大学讲中国文化课的记录印给大家,诸位都有了吗?(答:有)好,上个月,人民大学国学院的师生来过。现在有个风气很奇怪,每个大学都讲国学。我说请问你什么叫国学?我也不懂。还有中国文化,甚至讲中国文化特色。我说中国文化的含义究竟是什么?你简单两句答复我,我想几乎没有人答得出来。如果说中国文化就是孔子、孟子、儒家,完全错了。中国文化诸子百家那么多啊!孔孟之道代表个人修养是可以,完全代表中国文化是不可以的。
那么,国学又是怎么来的?推翻满清以后,民国初期开始才有“国学”这个名称。我说这个名称也有问题,中国人说这是我的国学,英国人讲他们的国学,德国人讲德国的国学,究竟国学是个什么东西?
人民大学的纪校长为了这个,创办了一个国学院,挨了大家的批评,很痛苦,但他还是办了,不过据说现在国学院很热门。办了以后,他要我到北京,我这个人老了,哪里都不动,最后只有劳驾他们赶来。上个月他们带领博士班的学生同老师们在这里,我讲了国学与中国文化的问题。
你们银监会的刘主席要我讲这个问题,我说不需要重讲,所以我让他们发了给人民大学讲话的记录,那里面讲了一点点国学方面的问题,给诸位做一个参考,甚至给我一个指点。
我们长话短说。这一次来,除了你们这班金融界的英才以外,听说还有些人,我的老朋友皇甫平也在吧?这位周瑞金先生,我说一九八九年后能够继续改革开放,他是第一功臣。当年讲姓“资”的也好,姓“社”的也好,争论走资本主义路线、社会主义路线的时候,邓小平先生还在,很难下结论的时候,他敢于带头站出来写篇文章,影响很大。他当年是准备挨斗的。我说你这个读书人,老朋友,有胆识,很有功劳,他今天也在这里。听说还有大哲学家周国平先生也在这里。这些老前辈们,我都要请大家原谅,给我一点指教。
我今天想在这很短的时间里,讲故事给大家听。你们诸位是搞金融的,我常常在谈中国文化时提到“经济”,“经济”这个词语,我一直到现在心里不舒服,从年轻就开始了。
诸位要知道,我们推翻满清以后到现在为止,九十六年,再过一个月以后是九十七年。当年我的老师辈,都是前清的遗老,有功名,起码是举人,有些是进士,做过官的。我长大一点,正是北伐阶段,他们这些老前辈都笑,你们年轻人乱听这些,书不好好读,什么开始北伐!军事是北伐,政治是南伐。
我们当时小,老师讲话是坐着,我是站着的,背书也站着,不像现在,以后慢慢改了,上课是学生们坐着,老师站着。将来时代学生们躺着,大概老师们要跪着。这个时代的变化啊……(众笑)
当时老先生们这样一讲,我们就不敢说话了。在那里我是年纪比较轻的,我就问老师,那个时候不叫老师,叫先生。先生啊!怎么叫“军事北伐,政治南伐”?他说,你看,这些革命党(所谓革命党包括了国民党、共产党和其他的一切党派),他们懂什么?就是拿到政权,做官做事什么都没有经验,拿到政权以后,用的都是满清的遗老遗少,一切规矩都没有变动。只是表面做得很好,实际没有内容。
当时他这样讲,现在我回想,好像九十年来都是这样,还是一样道理。包括我们共产党成立新中国以后,新建立的政权到现在,这些情形同当年几乎没有什么两样,道理是一样的。而且,中间虽然对中国文化那么严重地整顿,但中国文化坏的一面并没有去掉,这是个什么道理?是文化问题吗?人性问题吗?我们这里有哲学大师们,好几位都在,值得研究。现在这个问题扯开就大了,有关政治、哲学、教育,都有很多的问题。
我们回过来还是讲本身的问题,刚才提到“经济”,我常说,我们很多翻译的名称是二手货,西方文化变成中国文化,很多名称没有自己翻译,日本人是用汉文,用中国文字,日本人先接手翻译的。譬如说“智慧之学”,我们中国人叫“慧学”,日本人翻成“哲学”。当我到台湾以后,一听闽南语的发音,哲学叫做“铁盒”,我们浙江人一听“铁盒”,铁的盒子啊!实际他是用“哲学”两个字。可是“慧学”给日本人一翻成“哲学”,我们用到现在还是“哲学”。
再譬如说“经济”,我就严重地反对,中国讲“经济”,在中国文化里头很严重啊!是经纶济世,大政治家,大文化家,这个叫“经济”。我们常说中国古人的对联,“文章西汉双司马,经济南阳一卧龙”,那个“经济”不是现在这个“经济”。他讲写文章文学,西汉一个司马迁作《史记》,一个司马相如文学第一,所以“文章西汉双司马”;“经济”,中国经纶济世之才,赤手空拳打下来天下,建立一个政权而万古留名的,很好的榜样只有诸葛亮一个人,所以叫“经济南阳一卧龙”,卧龙先生就是诸葛亮。这是中国人由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一直到现在的观念。日本人把管财经的问题叫经济,这是很好笑的事。现在一提到经济就想到管钞票,要钱,这个文化问题很严重。
所以我们有一个遗憾,把西方文化翻到中国来,从来没有做统一的翻译,包括自然科学。我们国家从满清末期开始翻译西方文化,满清同治年间,成立了同文馆,这是国家翻译院。可是到现在呢?不管自然科学、人文科学,一切翻译都没有统一。
讲到同你们工作有关系的经济,这里一位李慈雄博士,是我的老学生,比陈峰资格还老,他也是同学里头言听计从的一个人,他是斯坦福大学的博士。我在美国的时候,他正在世界银行做事。我说慈雄啊,这个不能做了,你马上就辞了吧。他地位很好,拿高薪的。我说,我看了美国,不行,遇到问题第一个开除的,一定是东方人,而且是中国人,你赶快辞掉,在你巅峰的时候、最好的时候辞掉。他说,老师,我也想辞,辞掉到哪里?我说回大陆去。他很难,他是台湾人,美国留学的博士,岳父萧政之中将,政治部主任,曾经是反共的主将,他三个身份都很难。他说老师让我到大陆干什么?我说,到上海去发展,中国需要人,经济发展这一方面你是专家。他在我面前站不到一分钟,说,老师叫我到哪里,我就去哪里,就一句话。然后他到上海做企业,现在叫斯米克公司,股票也上市了。
当时他在斯坦福大学时,学校里有个经济学的名教授,慈雄就给他谈中国文化,他说到他中国的老师是南某人。他说南老师批评我们学经济的。我说世界上的经济学家,欧美的经济学家,是强盗的经济学家,都是为一个国家、一个观点,写了许多经济学的书。你们学经济不要乱跟他们。从《原富论》开始,通通不对。没有一个学者研究全体人类的经济学,马克思有一点像,还不完全,他在那个时代还看不清楚。任何一个学问,我们中国人有一句土话,叫做“麻子上台阶”,一个麻子上了台阶,群众观点,个人看一点。整个麻子脸,哪个洞在哪里都搞不清楚。世界上所有的经济学都是这样。实际做国际大生意的,影响了整个世界,他们对全人类究竟是怎么个影响法,今天乃至以后的全人类,究竟应该怎么样生存生活,没有人研究,这是很严重的大问题。
那么,请问中国原来有没有现在所谓的“经济学”?没有。这是十九世纪以后过来的。譬如说,我们“抗战”以前,经济学没有几个人,某人在外国留学,学经济回来,好像很不得了。
那么,中国到底有没有自己的经济学?有!我今天特别带来,这是康熙、雍正时代整理的《古今图书集成》,恐怕你们图书馆没有,它把几千年的财经,一切内容的要点囊括在里面。所以康熙、雍正时期对中国文化,很对得起。
经济学,在中国过去叫什么呢?叫“食货”。中国人过去是重儒轻商,看不起商业。司马迁写《史记》,他写了一篇《货殖列传》、一篇《平准书》。后来班固写《汉书》,在《史记》的《平准书》、《货殖列传》的基础上写了《食货志》。
你看“货”字,为什么用这个字呢?这要研究中国字了。不认识中国字,你中国文化讲不通的。“货”是“化”下面加个宝贝的“贝”。贝是什么?我们上古货币是用贝壳做的,最初商朝、周朝以前的货币是贝壳,后来慢慢变成用其他的货币。“货”是化贝,包含了物品交换和货币贸易的内容。“贸”字上面是“卯”,下面是“贝”,早晨五六点钟(卯时)在集市上买卖交换物品。“易”上面是“日”,下面是“月”,日、月每天轮转更替,包含交换、交易的意思。
由“货”字,谈到货币学。我常问学经济的同学,我说古今中外每个国家,每个社会,货币一定会通货膨胀,每个时代都会通货膨胀,而且每个新时代会把货币变了,这是为什么?这是一个经济哲学的问题了。货币为什么一定会变?譬如刚才讲到“货”字,是变化的“化”下面加一个宝贝的“贝”,有财富变更变化的意思。所以,司马迁第一个提出来商业的哲学,写了一篇《货殖列传》,那么中间有两句话很重要,“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一切学问道德抵不住一个钱、利,利之所在,拼命苦干,命不要就是为了这个利。人家说司马迁是历史学家,我说你们不要搞错了,司马迁是一个历史哲学家,他走道家的路线,他为人类开了一条路。
司马迁以后,班固写《汉书》,走司马迁的路线,但是改了,把这个叫《食货志》。我抽出来这部《古今图书集成》里面叫《食货典》的,把五千年农业社会的经济、税务的收入、国家财政的给配、商业的行为、政策的安排,都收录在其中。可是可怜我们中国人自己,这一百年当中,有几个学者回转来研究研究自己的经济学?
换句话说,我们讲银行,银行怎么来?我等一下讲外行话给大家听。可是今天所有的银行,没有研究中国文化特色的银行应该怎么样。
《汉书》上的《食货志》,食货,包括了农工商业,有人把“食”归纳为农业,把“货”归为工商业。一切经济第一是农业,第二是工业,第三是商业,包括财货的流通。至于现在什么股票啊、期货啊、金融衍生产品啊,真是泡沫,花哨得不得了,迷惑了人。当然有人喜欢这样,可以浑水摸鱼了。
现在第一经济农业的基础都是问题,没有搞好,粮食问题马上出来。可是大家吃的用的都在严重浪费!我们的国家几千年以农立国,“吃饭大如天”,农业经济如何能真的建立起来,俭朴的生活习惯重新恢复起来,免除后顾之忧,也是大问题。我这是外行人向诸位内行做一个报告。
中国的《食货志》,一直到清朝的资料都有,好像谁都没有研究。就像我批评学法律的一样,你们学法律只走两个系统,一个是海洋系统,一个是大陆系统。一个走英美路线,一个走欧洲的路线,都研究得很好,把外国的法律搬到中国来,日本也是这样。可是,你们有没有深入研究中国的法律系统?从秦始皇开始以后,汉代四百年用的是秦法,汉朝以后改了,慢慢地改,改到现在。唐朝的法律全套都在,明朝的全套法律也在,清朝的法律全套也在。你们学法律的、制定法律的,有没有全研究?没有!这是我们文化很奇怪的地方。
所以我特别搬这套书来给大家讲一下,我们如何建立一个自己的中国文化特色的银行系统,真是一个问题,我第一段先讲到这里。
但是再三声明,我是不懂的喔!我完全外行,现在依我亲身所知道的,所看到的,告诉大家。这些很值得思索反省。
道家有一本书,很多人没有看到过,叫做《鹖冠子》,是隐士神仙之流写的。我们学军事出身的,喜欢带兵打仗,研究军事的书也读,研究政治的书也读。 《鹖冠子》里头有一句话叫“中河失船,一壶千金。贵贱无常,时使物然”。
“贵贱无常”,这四个字包含很多了,一个人生也好,一个东西也好,值钱不值钱,有没有价值,这是贵贱的问题了。“无常”,没有定律的,会变化的。“时使物然”,时间跟趋势使其如此,社会的演变,时代的演变,环境的变化,产生这个作用。注意哦!中国文化只有八个字,“贵贱无常,时使物然”,如果写成经济学、金融学、货币学,起码二十万字的书了。
上面还有句话“中河失船,一壶千金”,这是中国文化,你们特别注意!你们这一次来,我送你们这几句话,回去反复研究。怎么叫“中河失船,一壶千金”?一只大船开出去,到了河中间,船坏了,要沉了,这很严重,所有船上的生命财产都会没有了。这个时候什么最贵呢?一个葫芦,“一壶千金”,一亿价钱都值,要救命啊!船没有了,抱到那个葫芦,有浮力,人就死不了。
所以我觉得我们国家,经济、财经,包括金融、银行,自己要研究研究,建立自己的体系是非常重要的!不要被人家牵着鼻子走。我是乱讲的啊,不过讲课的时候放言高论,提醒大家要注意这个。我们这个时代走到大河中间了,中外文化也走到大河中间了。
最近我也看到很流行的一本书《货币战争》,当然我也没有时间看,同学们看了会跟我讲。他们最近经常在讨论,有对有不对,这一本书影响蛮大的。当然有些同学是反对的,有些是赞成,因为我这些同学们学经济的也很多,搞财经的有好几位在我这里,有几个是顽固的左派经济分子。我说你们不要争,任何一点,“麻子上台阶,各有各的观点”。他的提醒没有错,问题是我们自己怎么准备好,不要“中河失船”。万一船漏了,这个时候有一个什么办法,能够救起来这个时代,救起来自己国家民族的政治,政治包含了经济、文化在内,是很重要的。这是第二段的报告。
我开始说,我讲故事给你们听,现在故事还没有开始,刚才这些都是空话。为了节省时间,现在赶快回过来讲我们的故事。
我们研究中国经济,文化与经济是相关的。有些人不大好批评中西文化,我说我还差不多勉强可以批评。有些人讲,你这位老先生专门读中国书的,你懂什么外国啊?我说对不起,我欧美都去过,而且都住过。我还批评中国的留学生,我说这一百多年以来,都是坏在留学生手上。当年满清末年的留学生注重的是德日派的——德国留学的,日本留学的,重用! “抗战”前后,第二次大战时,慢慢注重英美派的留学生。到共产党统一中国这个阶段,初期都是注重苏联的留学生。一九八九年以后,一下翻过来,用美国留学生。
我在美国的那个阶段,正是中国改革开放初期,当时好几位精英都在美国,都到我那里吃饭。我在美国还是一样地上课,给他们讲中国未来前途的问题,我说你们赶快回去帮忙祖国,不要在这里。当时讲到经济的问题,比现在还严重。
当时我在美国跟他们讲,我说十六世纪以前,美国跟欧洲够不上谈经济,穷得很,世界上只有一个国家最富有。从元朝马可·波罗回去以后,告诉你们东方有这么一个国家,你们认为他是瞎说。后来到了十九世纪,你们英国人做海盗打劫去,你们的白银财产哪里来?抢印度、骗中国来的,现在才有那么多钱,你们发达了,富有了。我告诉你们,中国不在乎!
我到了美国以后,我骂留学生们,你们在国外留学,在大学的学生宿舍里,每天吃汉堡,吃两个面包,外面上中下社会的朋友都没有,白宫的门口都只看一看,进也进不去。你们懂什么啊?然后三年五年回去,哎哟!讲外国怎么好,外国的月亮怎么大,看不起自己。因为我在那里,他们会请我到白宫去,他们的财政部长会来看我,交了很多朋友,也到处看了很多。欧洲我也去看过住过。
那么,我们的文化从德日派开始学坏的,后来是英美派,尤其一九八九年以后,开始学习美国,注重英美一直到现在,现在好像全体崇尚美国派,这都是问题。
可是,你不要听错了,我并不是反对外国文化,外国文化必须要知道,同时一定要了解我们自己的文化,做到知己知彼。可是一百多年来,战乱加上内乱,中国人对这两方面文化,都没有真正深入了解,常常是脱离实际,忘记什么是基本,舍本求末,被一些莫名其妙的概念、知识迷惑了。
十九世纪中叶,我们从太平天国讲起,在这个时候,中国发生变乱,然后外国来了,火烧圆明园,咸丰逃到热河去了,赔了多少钱?八国联军进来,抢了多少东西?赔了多少钱?然后甲午战争,这一路下来,这个账算算,多少钱啊!这里赔款,那里花钱,那里打败仗,处处没有钱。
可是,推翻满清以后,民国开始,一直到我十一二岁的时候,我没有看过钞票哦!用的还是银洋,那个时候有墨西哥的银洋,有中国制造的银洋,后来你们叫“袁大头”,袁世凯的像在上面。一块银洋换十角或十二角。一角我们南方人叫一毛钱。一毛钱换三十个铜板,一个铜板换一个鸡蛋。像我身上穿的这个料子,现在是做西装的料子,如果那个时候,用英国料子做西装,最贵最贵不到七块钱。如果那个时候,你们银行家的待遇高了,起码五百块钱一个月,不得了。五六十块钱,回到乡下穷苦的地区,买一亩田绰绰有余。
那么,清末那样地赔款,那样多的钱向外流,为什么在我们那个阶段还有那么多的钱呢?是借款来的。军阀彼此争权,这个时候的借款,什么从日本,从外国银行借款,还没有开始,正要开始。那么,从哪里借款呢?从民间。
中国第一个银行是盛宣怀开始的中国通商银行,官民合办的,后来有户部银行、大清银行。要研究银行问题,我们必须要有个了解,银行还没有开始以前,靠什么?靠票号、钱庄。山西开始的,后来尤其在上海,金融市场繁盛,一些买办开了很多钱庄,由票号、当铺变成了钱庄。我认识的老前辈,做钱庄、银行的蛮多的。做钱庄的很有风度,很有风格,很了不起。一个钱庄也是小银行了,最多用到十几个人,没有那么多人,规规矩矩用得非常好。
我还讲一个笑话给大家听,我的习惯,我到现在还不相信银行,因为我家里给银行倒过的。北伐的部队打到浙江的时候,好了,浙江孙传芳的部队一垮以后,我们存在银行的钱都没有了!所以我到现在还不信任银行。
第二,我说我到现在还不愿意用支票和卡。其实我在海外,到处银行给我送这个卡、那个卡,我通通不要,你给我拿回去,我才不给你卡呢!给你卡住干什么?我到现在还用现金,可是现在还不会数钞票,这个同我的家世有关系。我从小用钱是一把抓的,不数,因为我是独子,用惯了。我到现在不用旧钞票,太脏了,这个摸过,那个摸过,所以用钱要换新钞票。可是数新钞票最难数,两张数成一张,所以我到外面买东西一拿出钞票来,旁边同学一手就抓走,给我数。不然有时候多给人家或少给了,我实在搞不清楚。
那么我出门的时候也不相信钞票,也不相信钱,不相信银行,相信黄金,为什么?一个老规矩,我从小的时候,出门的时候,我祖母打黄金的戒指好几个给我,一钱分量,很小,耳环一样,拿个袋子装,叫我拴在腰上。我一边心领一边眼睛瞪着她,为什么要这样?她说,孩子啊!注意,这是救命的钱哦!不准随便用哦!在外面万一碰到困难的时候,黄金都不能换饭吃的啊!你拿出一个戒指给人家,可能换两个馒头,还可以救命,救急救命用,记住!
后来真碰到了这种事。我在“抗战”的时候,到了贵州边上,看到那个飞机是昼夜在轰炸,你刚准备出来,飞机又来了,昼夜轰炸两三天。我看到在对面那个地方,上海逃来的一家人,两三天没有饭吃,看到贵州一个乡下人在吃玉米——也叫苞谷——那个上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两黄金,方的,很漂亮,给这个乡下人看。“哦!这是什么东西?很好看。”他一边吃玉米,一边拿来看。 “这是黄金。”“哎哟!黄金!只听过,一辈子没看过。”一两黄金,看了半天才还给他。那上海人说:“不是看耶!我这一两黄金跟你换这个苞谷吃。”“哦?那个,那个……”黄金赶快还他,“我还没有吃饱。”赶快走开。
这是我祖母当时给我的经验。后来经历多了,我深深地感觉到很多很多。现在你们喜欢玩钞票、银行、信用卡,什么基金、股票、期货,什么乱七八糟的金融衍生产品,不要玩昏了头,饿了肚子什么都不灵了。好了,诸位先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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