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师与银监会的漫谈 3
南师讲座
对不起哦,耽误大家远道而来,我乱七八糟地讲些话。刚才吃饭以前,我给大家报告,我是讲故事,八九十年来亲身所见,亲耳所闻,同我都有关联的,简单地给大家报告,关于财经跟银行的关系。
刚才我为什么讲到台湾呢?是提醒大家注意一个问题,一个政治、经济、哲学的问题。老子说过,最容易治理的是小国寡民。台湾省小小的,本地人加上我们大陆过去的,也不到一千万人,现在不过两千多万人,属于小国寡民。
所以我刚才也讲到,我们到了台湾,一班黄埔同学在那里说笑话,也是说真的,初到台湾讲这个话都是要杀头的,可是我们坐在我家里公开讲:“校长要想反攻大陆,休想!”这是黄埔八期的一个同学萧天石说的,他后来写文章,搞出版社。我说,天石啊,不好意思,不要乱讲!他说这个时候还想干什么呀,再搞军统,到海岛上还能反攻回去?史无先例!他就讲了中国历史、外国历史,什么拿破仑到海岛,什么郑成功在海岛……我说,老兄啊,天下事有一个哲学的原则,政治也好,经济也好,做人也罢,有一个原则,叫“无可奈何,只能如此”!他一听,说你这样讲,我就不讲话了。我说,人到某个时候无可奈何,只能如此,这是人生的一个原则。
所以说,小国寡民可以做个借鉴,但是不可以照搬。乃至你们今天研究世界,任何一个国家,历史、地理、文化不同,可以研究借鉴,做个参考,不可以照搬。乃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道路,不是重复的。中国自己有五千年历史的经验,大家都没有好好研究参考。
话转回来,为什么台湾后来变成“亚洲四小龙”之一,经济这样发展?我刚才报告的是初期的台湾。我说台湾能够稳定财政金融的是任显群,跟着下来的是尹仲容,后来是李国鼎,至于其他的再说了。我说他们很有功劳,了不起!
台湾当时的经济,日本人留下来几大公司,由民间接手办,有电力公司,我们李传洪同学,他父亲就是电力公司大股东。然后是台糖公司(糖业公司)、农林公司,后来新办了水泥公司。李传洪就做过农林公司的总经理,不过他懒得做官。我就笑他喜欢玩钱不做官,做总经理一天也不去上班,随便找个人去代理,自己玩了半年,我到美国他就跟我走了。
小国寡民,容易治理,应该做得好。所以我说国民党蒋先生,小国寡民如果都治不好,一个县那么大都治不好,还来谈什么政治?结果是搞得蛮好。
但是我们注意啊,中国是大国,十三亿人口!老子有一句话,是政治哲学,“治大国若烹小鲜”,千万要注意!治理大国家就像煮菜一样,小鲜,小鱼小虾,不是大鱼大肉,不是红烧的。比如太湖出银鱼,很细的一条,小小的,不需要红烧,也不能猛火,要文火慢慢蒸煮的,不然就烂了,这是原则。所以老子告诉我们政治哲学、经济哲学,同一个道理,“治大国若烹小鲜”!
关于政治问题、经济问题,我常常当着外国朋友讲,我说你们同我们文化不同。尤其同美国人讲,你不过两三百年的历史,我说你不要谈了,讲文化思想,你给我们做徒孙都不够;讲科技嘛,我说马马虎虎还可以,临时拜你做师傅。
中国几千年来的文化,注重政治为主,经济是辅助的,为什么?认为政治安好,天下就安定,经济自然就好。西方的文化,文艺复兴以后到现在,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线,是认为经济治好了,政治就好了——根本错误的!我是顽固的死读中国书的人,所以讲到经济、货币、金融,让大家注意自己的文化,譬如《食货志》,所有的资料都在《古今图书集成》里头,都给你集中了。
很多理论,我现在没时间给大家讲,大家路远还要回去的。现在只讲到,台湾当年又怕大陆打过来,又怕穷。谁帮忙了?毛先生,毛泽东老兄帮忙。他搞什么“大跃进”、“人民公社”,最后搞到“文化大革命”,台湾则开展大赦。这样给台湾留下来这个安定的空间。
我们读历史有一个原则,读历史你们千万注意,比如在台湾的国民党,乃至蒋先生父子,古人有两句话:“虽曰人事,岂非天命哉!”虽然讲政治,一切胜败是人事,“岂非天命哉”——一个不可知的力量,运气!历史上,尤其你看司马迁写的《史记》,各方面政治安定与否,当然靠人事的努力,另外加上国家民族有他的运气。
当年,我在台湾国民党的中央党部讲课,为什么讲呢?这个时候大陆正在批孔批林,国民党的中央党部叫我去讲,《论语别裁》就是这样开始讲的。我说批孔没有用的,批不了的,孔子打不倒的。后来我就讲过中华民族的命运,一九八七年(丁卯年)以后转运了。他们问我,当场有个中央委员站起来问: “南老师,你说转运了?”我说:“转运了!”他马上问:“有多少年?”我说:“两百年的大运,将来比康乾盛世还好!”他说: “你打保票吗?”我说: “我再讲一句话,不是打保票,是根据历史的经验啊!”
我怕话拉长了,赶紧转回来,讲台湾的故事。在那个阶段,怕大陆共产党打过来,台湾自己又那么穷,什么都没有,就是刚才讲到任显群这个阶段。渐渐地,开展了“克难运动”。这个时候,你想从大陆退下来的兵,都是十几岁当兵抗战的,退到台湾去,住到什么地方?哪里有房?都是自己想办法搭出来的,一家一家的,都是竹篱笆一隔就是一家了。中间的故事太多了,这是克难运动,克服困难,那时的经济是这样。
后来慢慢地就提倡“客厅就是工厂”,提倡每个人在家里,妇女老幼一起做手工业,客厅即是工厂!
那么,国民党的政治,孙中山先生讲“三民主义”,什么叫“民生主义”?你翻开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看,民生主义就是共产主义,换句话说,共产主义就是民生主义。所以台湾开始推行了“耕者有其田”,土地政策彻底改变。大陆是共产党一声命令,统统收回公有。
几千年的土地政策,你说他是公有吗?私有的。你说他是私有吗?公有的。这里头有很有趣的、很要紧的政治问题,同你们搞经济银行的,有绝对的关系。
台湾土地收回公有,是钱买来的。当时督办这个事情的是陈诚。他跟我有先后同学的关系,是军人。陈诚当年也是威风很大的。土地收回国有,使耕者有其田,非常难!这有中国几千年的习惯。然后就拿钱买,大家不要怕,你有多少土地,我们拿钱买,拿什么钱来买?股票!就是刚才谈的电力公司、糖业公司、农林公司……好多股票。结果大家也反对,当时的地主豪门非常反对。我们就笑。因为陈诚是我们同学,他跟我们有个玩笑话,他叫我是“南和尚”,晓得我信佛嘛!他听了反对声音后说:“你们不要怕。南和尚只要不讲话就可以了。”有时候我是批评他的,这次我说我很赞成他。
到了最后,土地公有,重新分配,大家不赞成。结果他把所有的地主财阀找来,开了一个大会。他是东南长官——先前叫做东南长官,后来变副总统。他穿军服来开会,开始没有说话,一切阵势都摆好,最后他说,三天以后就开始实行,土地收回重新分配,你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就是那么办!我是军人,大家骂我军阀,搞惯了,你们知道了?!然后他站起来就走。当天夜里,这些地主啊,很有权力的地主逃了,跑到日本了,等等。
土地公有,今天为什么提这个东西呢?金融银行现在跟土地已经绑在一起了!
我说台湾当时那么穷,后来靠大陆帮忙,第一个机会是韩战。我们人力便宜,外国人,日本人、美国人都来投资了,做工厂,利用我们人力,所以台湾变成“四小龙”,一下就发起来了。
发起来以后,因为有些土地分配给自耕农了嘛,那些拿到土地的人,慢慢就同现在一样,到处盖房子,到处建设。本来十块钱的土地价钱,一下变成几百万、几千万,同现在情况一样。这个问题要特别特别注意!我简单几句话带过去,但是,这个对研究经济、研究金融的发展,很有“意思”呵,不是“很有意思”,那是客气话带过去,这是个大问题!因为中间牵涉的内容太多了。
土地收归公有,同现在有关系了,土地跟金融绑在一起的,你研究中国历史就知道。我说,我一本讲《孟子》的书中间停掉了,为什么不讲?人家问我,土地究竟国有公有好?还是民有私有好?讲不清楚的。我们中国上古周朝以前,叫“封建”。大家把后来几千年也叫做“封建”,是不读书不读历史,把历史观念搞错了!我们中国的周朝,是封建八百年的政权,姬家的。这个时候所谓的“井田制”,是土地公有,这个土地公有,在上古是一千多年了,这个阶段叫“封建”。
土地私有是什么人开始的呢?从齐桓公这里,管仲开始的。后来真正开始是秦国,叫秦孝公,秦始皇的上辈,开始商鞅变法。你们应该知道这个历史,土地变成私有,这是春秋战国时期,然后就是四五百年的秦汉时期。
你读历史,就看到土地公有制变成私有制,是这样困难。所以这个历史哲学很讲不通,究竟公好,还是私好?讲不清楚。由此就讲到中国的儒家,中国儒家讲道,这都是人性的问题,天下绝对没有公,不可能,任何一个人也做不到的。天下绝对为公就无我,没有这个人。天下绝对为私,也做不到,谁也不干,自古完全管自己不管他人,也不可能。所以儒家呢,就是中庸之道,公里头保持一部分的自私,私里头要大部分变成公,这是大哲学的问题。
所以到了汉朝王莽篡位,王莽想把私有制变成公有制,结果失败了。我说读历史很难读透,读中国历史,失败了以后,历史的结论,四个字“民曰不便”。这是个大政治哲学,变革常常因为“民曰不便”而失败。习惯了私有,一下变公有了,老百姓反对,反对的原因是不方便。所以,王莽要它变公有制做不到。然后过了一千多年,到宋朝王安石变法,也想走公有制,王安石也失败了。这一次,中国共产党绝对推行土地公有,台湾也是,先做到了公有,再行分配,但两个方式不同。
我在台湾三十六年,最后我也要离开台湾了。一九四九年我到台湾之前,在南京跟同学们碰在一起谈话,“你决定走啊?”我说决定走,不过啊,天下是你们的事,我不管,我反正做世外闲人就好了。到了台湾,我说我绝不出国。可是三十六年后,我出国了。为什么出国呢?有原因的。我感觉到逼不得已,非离开不可。大家问我你为什么走?我自己吹牛,说“盛名之下不可久居”,因为我在那里,海、陆、空三军总司令都是我的学生,文官政治大部分人都是来听课的学生,而且海、陆、空部队轮回演讲。这个事情人家以为很光荣,很舒服,我很害怕,这就犯了一个危险,“盛名之下不可久居”!遭人忌。所以我在台湾教大学的时候,在大学研究所带博士生、硕士生,从来上课不点名的,来了就讲,讲完了就走。我说现在教育没有尊师重道,我是出卖知识,跟你们交换一下,你们是顾客,是商业行为,顾客至上,没有尊师重道了。我用不着向你们点名,你们将来哪一位做了总统,我一定离开这里,不然就不好办了。这个老师喜欢骂人的,看到了骂你一顿我一顿的,这不行啦!所以离开了台湾。
那么,我们在台湾,看到了这个时候银行的发展。这个时候,除了台湾银行以外,华南银行、第一银行、彰化银行,都是台湾方面起来办的。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信用合作社。我在前面跟你们提过,这个是社会主义的产品,在大陆当年就实行的。我现在常常告诉地方的首长们,我说你们怎么不把农村的信用合作社连起来?连起来自己经济自由地活动,你不要靠银行、靠外面去借钱,也不要靠外援,中国人有这个经验的,研究起来内容就很多了。台湾当年用信用合作社,贡献很大,但是后来没有控制好风险,出了大事,是教训。
那么我们在台湾用的银行,就同大陆当时的银行不同了,很自由。可是,台湾这个时候金融发展,整个社会支票满天飞,很多支票在银行不能兑现。结果呢,台湾颁布了一个特别的法——《票据法》,用了好几年,很多朋友因这个法而坐牢。假使你开一千块的支票,今天兑现,三点半以前支票来兑现了,可是你只有八九百块,也算犯法,没有信用,就送去坐牢了。这样坐牢的很多很多。
这个《票据法》,当时在台湾银行界叫做“恶法”。我有好几个朋友都因此坐了牢。有一个朋友学问很好,名人,他开了个小公司,结果犯了《票据法》。你如果犯了《票据法》,后来补钱都没有用,一定严厉地执行,除非抓你不到,但是要通缉,要东躲西藏。这个朋友也犯了《票据法》,我说老兄,你不要躲了,我给你薪水,等于我的职员,每个月给你家里薪水照拿,你去坐牢去报到。他就听我的话去报到了。
因为他进了牢,我就去牢里看他。我跟牢狱素来关系很密切,因为我常常去看人,牢狱看守对我好像很熟悉,听到我一来开大门迎接。我每次到牢里去都要折本,一看碰到熟人,哟!你也在这里呀!缺什么东西吗?还有好几个医生都在牢里,我说你医务所怎么样?“老师!”他说,“我在这里碰到你很奇怪,我也是因为《票据法》进来的。”他医学的技术很好,在监狱里帮忙,药不够,碰到我来了,就诉苦了。那个典狱长(牢头)就看我,我说好吧,我回去给你捐一批药来。然后我说我要去看一下女监,典狱长跟我说,老师啊,女监你就不必去了。我说,哎,你有什么秘密啊?女监里头有什么不能告人的事?他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老师呀,你误会了!好好好,我带你去。我进去一看,一百多个很漂亮的太太坐在里面,还有几个抱小孩子的。我说怎么那么多女犯人呀?她们犯了什么法?他说百分之九十是犯《票据法》,丈夫做生意开了公司,太太挂名董事长,票据不兑现,太太就进来了,还有带孩子坐牢的。
这就是台湾监管银行的《票据法》,后来作废了。这是讲到这里顺便告诉大家的,同你们贵会有关系,算不定你们将来玩出来这个。这个不要玩啊,玩得没有道理。
台湾的银行用得很灵活。我很遗憾,我们这里搞银行的,没有到台湾真实地研究过,看过经验教训。不算学习,你说我派人来学习,完了!最好是悄悄地知道了台湾、香港银行的做法,外国的做法,弄通了,然后根据中国自己的情况,研究自己的办法,不要生搬硬套。
再讲我到了美国。我这个人啊,很好玩的,不喜欢穿西装,尤其出国我更要穿这个衣服(长袍),我小的时候读书就这样穿的,穿了几十年。我可怜中国人自己没有一套衣服,革命了一百年了,自己一套衣服没有,一个国家民族四个字——“文物衣冠”,自己没有!
我到美国去的时候,带了十几箱的行李,两大箱都是中成药,台湾做的科学中药,用最先进的技术提炼出来,不用煎的,很方便,很有效,可惜大陆现在还没有。跟我出去的同学们也有十几个人,在外国看不起病喔,贵得很,所以我就带了两箱中成药。中成药是不能进美国海关的,而且我们从旧金山经过,这是美国海关最讨厌最难进的地方。
我们推着行李车快到进口时,海关有个小狗出来,一个黑人带了条小狗检查毒品。我那个药就堆在行李的第三第四层的,那个小狗就爬上去在那里转,这下严重了。那个海关的人回头看我,我也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微笑,我等他来问我。这样转了半天,好像是李传洪还是什么人站在旁边。大家人都快走完了,我说你们都进去了我再来。海关的人过来问那个黑人,他看我那个样子站着,只笑不动,穿个长袍拿个手棍,装那个死相。他说他是谁呀?传洪他们就讲,你们不知道,这是中国现代的孔子啊,你们国务院请他来讲学的,他卖面子才过来啊!他们说,哦,这样的啊!这个行李……我告诉他们说,你告诉他,这两箱里头是中国药,可带,就进去,不可带,就放在海关,我回去的时候在海关拿回去,带走。他去讲了,海关人看看我:“请吧!”十二箱行李一起过来,不检查,就靠长袍手棍的力量。
我到每一个地方就说,试试这个社会、国家。所以到美国银行,一下我就发现不同。我原来在中国搞惯了,“中中交农”这些小银行,很多都是熟人朋友,我看美国银行大概有许多比较大一点的,还是国立的吧,不是统统私人办的。结果我们一去存款就发现了,哎呀,不能存多了。美国这些银行呀,私立的,每一家都可能会倒,银行万一倒了,不管你存多少,你存一百万美金也好,最后只赔你十万。好,我说那我们不能存多了,分开,结果这里二十万,那里三十万,此其一。
第二,像我们在台湾去银行领款,一百万两百万,拿个报纸一包,夹了就走。有一天,我跟李素美去美国银行,真的需要现金十万块,这我们在台湾搞惯了的,十万块在观念里头,虽然是美金,但觉得很少。现在要领现金十万块,完了!柜台上十几个人,男男女女都站起来,说你需要那么多?!我们说:“是呀。”现金吗?“是。”哦?!请坐,泡咖啡来,坐在那里搞了半天,他们进去商量。美国的银行、外国的银行,拿现金很困难,几百块千把块还可以了,已经很大了,再不要说十万块,还是现金,这使他们为难了。总算是在那里,咖啡啊喝得差不多了,我说这一下我总算看到美国的银行了。
然后,出来了两个小姐,请我们到地下室,她们坐下来点钞票。好了,十万块美金,我们在台湾两手一翻哗啦哗啦,一下就数完了。他们不,一,二……一张一张数,把我们急得呀!李素美讲,小姐呀,你不要这样数,我数给你看!然后她们看了,哟!很佩服!数完了,她说不行,你还是拿给我,又开始一张张数。哎呀!好痛苦!
等到十万块钱拿到了,我们站起来,我还是穿长袍,李素美很马虎的,匆匆忙忙的,两只鞋子不一样,袜子一样,这很失礼的,她也不管。这个银行的人跟出来了,问我们要不要派两个警员保镖?我说为什么?她们说这个很危险的呀!在美国的确很危险。你们怎么走啊?我们说,我们车子在这里,上车就走,我们在台湾弄惯了的。她们说这个太可怕了!我说这个不用你负责,你现金已经交到了,我们把钱往车子上一丢,上车就走了。这是美国银行。
后来我们到法国,中间经过都不讲了,我讲这些故事给你们做参考。后来到法国我也那么问,更麻烦了!到里昂银行去开户头,银行职员问:“你存多少?”我告诉李素美,少一点,少一点,外国人眼孔浅,存个二十万美金,试他一下。结果,咳!那个手续好麻烦,外国人开个户头,还要通过很多的关系,才能够进去。我问,你们法国人钱都存银行的吗?“存啊!”存多少?“最多五千,几百就够了!”我说法国人每个人只有这点钱啊?“不是呀,钱很多。”存哪里? “存外国银行,存比利时银行、荷兰银行,在本国银行都存得很少。”哦,我一听有数了。本国税务关系,你银行户头(钱)多了,搭税,要加税的。税务跟银行又一层关系在里面。
结果我们在法国开的银行户头,后来还被人家盗用。我们过了一两年,回到香港才知道,法国银行通知我们钱用完了。咦?没有呀!结果还委托法国的什么人请律师打官司,打了两三年才找回来。所以外国银行很多很多零碎啊!这些是我向你们诸位银行家讲亲身经历的故事,都要亲自去看的。你们组团出去考察,人家给你考察的都是表面,我们民间亲自用过的才真正知道。
上面讲的是银行。到了美国,大家要去看看赌场。我带了他们,李传洪啊、李素美啊、沙弥啊,到了大西洋赌城。你们看到一本小说叫《飘》,讲美国南北战争的时候,一个女的一个男的,在这个时候做生意,发现一个原则:生意是什么时候做?一个国家动乱战争的时候是最好的商机。或者是仗打完了,社会变乱完了,安定的时候是一个商机。现在是安定中间,几乎很少有生意的机会了。小说中那个地方,就在大西洋赌城那一带。
我们到了赌城,李传洪爱玩,他在赌城里头开了户头是我的名字,结果我成了赌场里的大赌客。他先在柜台上付了一百万美金,放在这里赌的,这个变成大客户了!其
实我不会赌,跟他们在那里玩了三天,每次平局。为什么去大西洋赌城那个地区呢?考察这个地方南北战争的关系,观察这个历史的关系。
我刚才跟你们诸位声明过,我是讲故事给你们听,这个银行,来不及讲了,我拼命在浓缩我亲身几十年的经历。好了,大家要不要休息呀?(不要!)可以吗?很累哦!我们再讲下去,我怕给下课铃声一打搞断了。
我是一九八五年到美国,一九八八年圣诞节过后不久回到香港。我叫它耶诞节,中国人跟着叫耶稣是圣人,圣诞节,我说我只能叫它耶诞节,我们孔子是圣人,释迦牟尼佛也是圣人,耶稣是不是,我不知道啊。
我一到香港,第一天一到,北京已经有人来等我了。哟!我说老兄,你们的情报真灵光呀!他说等你三天了!我说真了不起,情报很好!他说你一切的行踪我们都知道。我说我知道,你们果然不错,不是吃干饭的!都是老朋友,我问他来干什么?他说为了台湾问题,我说那同我不相干。结果他们硬是请我把两岸牵起来和谈。后来有了共识。这里面故事很多了,没有时间讲。
跟着下来,温州方面我家乡的市长来了,他说要我做金温铁路,浙江温州到金华这一条,连接浙赣路,连接到上海的铁路。我说,一百年了,由孙中山起没有修好,毛主席修过,因为苏联断交关系没有修好,邓小平接上没有修,李鹏也接上没有修,你跑来要我去?我说我没有钱唉!他说不要紧。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只要你牵个头,就会做成了。我说真的啊?但是我真的不想做。后来,我说一百年了,你们做不好,我做给你看!开始投资铁路,这条铁路六年内完成了。可是现在,铁路在哪里,车站在哪里,一概不知道,我也不管,就是为老百姓造了条路。造好了,还路于民。假使我去坐火车,照样是要排队买票。
为什么讲起造铁路这个阶段呢?一九八九年,北京闹事的时候,北京老朋友打电话问我“你看怎么样”?我就告诉他,老兄,没有事!“啊,真的啊?”绝对三个月以后一点事没有!“那你回来的计划?”我说照旧不变!我定的政策是不变,造铁路,该投资就投资。
好,做铁路当然要投资啊!这是第一次试验内地的银行,我叫李素美李总经理先汇一百万美金过去。结果汇进来一个月了,不晓得钱在哪里!浙江方面说他们户头上没有钱,结果东查西查,钱还在北京的中国银行,然后北京又转到浙江中国银行,浙江中国银行又转到哪里,然后又到温州。哟!我说中国这个叫银行啊?然后我说再试,私人汇了五万块或者一万块美金什么的。结果手续非常难办。而且领出来呢,只准领一万两万人民币。这是中国银行,你们现在怎么样我不知道,当时是那个样子!
每一个银行,从国民党起,银行本身就有监察人的,现在你们有了银监会,唔,这个更奇怪了!对不起啊,不是批评你们,是讲真话。所以陈峰打电话给我说,银监会主席要我讲,我想三四十个人吧,因为一个银行两个监察委员嘛。哟!现在银监会全国两万多人,这是个什么机构呀?然后我一算,假使再加上全国的银行职员,在中国搞银行的,起码十几万人!——白银都给他摸黑了。所以我刚才首先提出来:“绝利一源,用师十倍。”
其实中国到了现在,真懂银行的人有多少呢?原本就没有建立适合自己的体制。我看了美国的银行、法国的银行,日本银行也试过,其他国家还没有去,这些不是没有问题,但是比起中国的银行,经验多很多。现在我们的银行不是银行,好像是个官僚机构。
对不起,你们要不要休息呀?因为我怕你们路远,所以赶紧补充几点,匆匆忙忙讲的,讲完了大家可以回去睡觉。对不起啊!
那么现在,我缩小范围讲,劝大家读书,这是劝银行界朋友们个人修养的。我刚才都是讲真话,还不算真的批评。要我批评起来,这些经验很多很多。
我以前常常笑,我在上海国家会计学院上课也讲,我们看银行的人,搞经济的人,乃至会计、会计师,一个什么看法呢,算是对他一生的结论?比如看到一个同学毕业了,问他找到什么工作?老师啊,我进了银行。我说恭喜呀,那是个铁饭碗,我说你不要随便辞职啊。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啊?我说一个人要上吊了,挂在大树上才吊得死,你不要给民间小公司做个小职员,挂小树上吊也吊不死呢,树也断了!在银行啊、政府机构啊,做公务员千万不要离开,挂在大树吊一辈子舒服得很,下半辈子荡秋千!但是我说做银行、搞会计的是什么呢?一辈子只有几句话, “圈子是愈画愈多”——地位高一点,圈圈多一些;“车子愈坐愈新”,“房子愈住愈大,个性愈来愈渺小”。可是为了生计问题,那真是一个铁饭碗。
我现在是心里很急,给大家浓缩,怕耽误时间,诸位还要回到上海,太对不起了!
你们诸位做银行业的,要学一个人的境界,宋代的朱敦儒。因为你们一讲银行界的,我就想到中国文学。一讲文学,我有一句话:文化的基础在文学,文学的基础在诗词。
中国的哲学、中国的政治、中国的经济都在这个里头,中国人的文化是文哲不分,文化跟哲学不能分开,根本没有单独的哲学,不像西方人单独地分科。中国的文人,文章诗词里头太多的哲学了,文哲不分。同时,文史不分,一个哲学家应该懂历史,历史跟哲学、文学,三位一体,不分家的。再一个,文政不分,一个大政治家,又是哲学家、文学家。这是中国文化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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