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议胜于批评
南师讲座
新闻出版的管制是怎么来的呢?也是抗战前,我们一帮朋友们闹出来的。
抗战的时候,正在跟日本人打得如火如荼,那个时候老实讲,大家心里也没有底。当时有两个观点,一个观点认为中国打不过日本,非亡不可;这一派,我们叫他低调俱乐部,是汪精卫他们领导的,周佛海、陈公博都在内。另一个是像我们这些顽固的,坚持非抗战不可;万一重庆丢掉,我们宁可到西藏,西藏再丢掉,只好出国流亡到印度,绝不做亡国奴,要抗战到底。
抗战前,国内的政治意识争论太多,政府就想办法管制,一九三四年成立了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这个审查会什么人做头头呢?同上海有关系,就是潘公展。抗战胜利时,吴国祯是上海市长,参议长是潘公展,他是在国民党里头搞宣传的,成立图书审查委员会后,所有出版的书刊都要审查,可是还没有力量审查全部的刊物和报纸。
这个委员会里头,好几个都是我的朋友,名字里都有个“天”字,我就笑我这五个朋友是“五霸天”,占据了半个中国的文化天地。他们对我说:“哎,老兄啊,你也来好不好?”我说“我不参与你们这些。”“哎,你做顾问嘛。”我说,“我问也不问,顾也不顾,我也没有这个程度,这个图书管理不好。”
那么,这个中间有两个骂人的故事,你们大概不晓得,我岔过来讲。
一个文化的基础是文学,文学基础在文艺。我们这一百年来的文化剧变,把文学基础也拆掉了。从二十世纪到现在,真的可以代表中国文学留传后世的作品,很难看到。搞学术的都有,真的文艺还很难构成,这就很难办了。
当时图书审查委员会成立了以后,有个作家叫张恨水,写了本书叫《八十一梦》。张恨水的本名不叫恨水,这是他的笔名,就是我们中国一句话“恨铁不成钢,恨水不成冰”。他的《八十一梦》,骂当时的国民政府,尤其对蒋老头子骂得更厉害。他的文章写得很好,骂得也很有趣,可是大家只好一笑,没有什么。那个时候,中国一半国土属于沦陷区,被日本人占领了。他写每天一个梦,有一个梦怎么讲呢?我们看到是哭笑不得,他说玉皇大帝召集诸路的神将开会,结果大家都来了。关公来报到时,四大天王挡驾:“不准进来!”
关公说:“玉皇大帝召集,为什么不准进来?”
天王说:“今天开会有个规定,酒、色、财、气都不沾的人才能进来。”
关公说:“我都没有啊!”
“哎”,他说:“你脸红红的,谁说你不喝酒啊!”
“那色呢?”
“你过五关、斩六将,送二嫂,这个有‘色’的嫌疑哎!”
“那么财呢?”
“你在曹操那里,曹操每天对你上马一盘金,下马一盘银,你贪财嘛!”
“那气呢?”
“你气最大嘛!过五关斩六将,随便杀人。结果自己的头被人家杀了,你还在空中叫‘还我头来!’你脾气多大啊!”
关公一听,呦,酒、色、财、气都沾了,没有资格进去开会了,站在天堂门口很生气。一下看到一部汽车,从玉皇大帝的后门进来,“咦,那个家伙,袁世凯,他怎么可以从后门进?”
“他有银元啊,袁大头啊!”
关公听了更生气,等一下看到蒋介石委员长一部大车子从正门就进去了。
关公问:“他怎么进去了?”
“他四个字都不沾。”
“怎么不沾?”
“酒嘛,烟酒公卖,可见他自己一点都不喝;色呢,他把毛夫人都离婚了,跟宋美龄结婚,可见不好色;财呢,四个大银行,中央银行、交通银行、农民银行、中国银行,印了多少钞票给老百姓用啊!可见他不贪财。”
“那么气呢?”
“中国那么大地方,三分之二都丢了,他都不生气啊!”
哈哈!这是张恨水的《八十一梦》,还有很多梦呢!
那时的出版界和文艺界,虽然经过政府图书审查,还是难以完全控制住。譬如在四川成都“新兴新闻”一个大报,我们一个朋友,四川人,叫张伯诚的,同刘伯承同音不同字,也是共产党员。他在报纸上办了一个“政治大学”,每天上课,有经济学、政治学,我们天天等着看。政治大学的教授是谁?伊尹、姜太公,这些是教授;还有诸葛亮,只是副教授;至于厚黑教主李宗吾,我们是朋友,他只能做助教。其他还有很多很多,他这个政治大学办得非常有趣。忽然有一天,报纸拿来,我们大笑,也奇怪,政治大学成立了个“土木工系”!大家就找他问,政治大学怎么成立“土木工系”呢?哦,他那几天人就躲开了。等到礼拜六,报纸上写道“土木工系的学生曹操被开除了;王莽也开除了;这些都是不及格的。得最高分的土木工系的学生是什么人?第一个是曾国藩,第二个是蒋介石。怎么把他列在‘土木工系’?土头土脑,麻木不仁,工于心计,叫做‘土木工’”。
像在那样的一个时代,那都是现实的,有意识形态管制。我们现代大家要检讨自己的心境了。怎么样才能建立一个好的文艺,使社会不要恶意批评,而对这个社会、对这个政治拿出一个善意的建议。恶意的批评很容易,善意的建议却很难!可行的建议就更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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