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好问与上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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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好问与上党(一)
(2012-09-24 17:27:28) 十三世纪初,文风昌盛的上党迎来一位孜孜以求的勤奋少年。在上党求学六年后,这位少年交游天下,独步文坛几十载,终成绝世名家。他是谁?他与上党有着怎样的渊源?请看——
元好问与上党
公元1203年,文风昌盛的上党迎来一位孜孜以求的勤奋少年。在上党求学六年后,这位少年交游天下,独步文坛几十载,终成绝世名家。他,就是被誉为北方文雄、一代文宗的山西忻州人金元文史巨擘元好问。
元好问(1190—1257年)字裕之,号遗山,金代太原秀容(今山西忻州)人,先祖源出北魏皇族鲜卑拓跋氏,唐代诗人元结后裔。出身书香世家,自幼受到良好教育。遗山先生《乡郡杂诗二首》自注,予家自五代以后,自汝州迁平定。宋末,又自平定迁於忻。好问遂为忻州人。曾祖元春担任过北宋隰州团练使,祖父元滋善担任过金朝的柔服丞、铜山令等职务。滋善有三子,长子元德明为好问生父,累举不第,放浪山水间,饮酒赋诗以自适。著《东岩集》三卷。好问出生后不久即过继给二叔元泰,随养父生活。好问4岁读书,8岁能诗,太原王汤臣称为神童。11岁,父亲元泰调任冀州令,举家迁冀。好问在此受到学士路宣叔赏识,教之为文。
眼看好问就要成年,元泰夫妇多方打听,为儿子寻觅良师。时泽州风土完厚,学风鼎盛,人质直而尚义,为就学首选。14岁,父亲元泰因弃中都令而调泽州陵川令,好问跟父徙陵川,由此与上党结缘。陵川虽为山区小县,却人才济济,文士辈出。在好问到陵川之前,这里已孕育出名垂青史的七状元,文脉绵延,堪称奇伟。好问在陵川遇到教育世家、博学宿儒郝天挺,投于门下。
郝天挺(1160--1217年),字晋卿,金代陵川人。其先世自太原迁上党,宋末祖父郝祚又从潞州迁到陵川。《泽州府志》载,陵川郝氏家族“自八世祖以下皆同居,业儒匮德不仕,教授乡里,为一郡望族”。天挺伯父东轩老人郝震,德高望重,倘佯山谷,学者甚众。天挺父亲郝昺,治家有方,子孙世守。天挺治学严谨,教养出众。天挺叔伯兄弟均为一时名士。
得遇名师郝天挺,实好问之幸运,为理想插上腾飞的翅膀。而郝天挺邂逅聪慧神童元好问,也为文坛幸事,使郝氏家学发扬光大,显达于世!天挺向好问传授其教学精神:“学者,贵其有受学之器。器者何?慈与孝也。今汝有志矣,器如之何?”又曰:“读书不为文艺,选官不为利养,唯知义者能之。今世仕宦,多用贪墨败官,皆苦于饥冻,不能自坚者耳。丈夫子处世,不能饥寒,虽一小事亦不可立,况名节乎?汝试以吾言求之。”
基于特定历史时期和好问之人生经历,可将其生命旅程分为几个阶段:一、14岁以前,跟随父亲做官徙于各地。二、14—20岁,投名师郝天挺门下,在陵川就学6年。三、21—31岁,蒙古攻金,战事频发。为避战乱,好问南渡,寓居河南。28岁,以《箕山》、《元鲁县琴台》等诗文赴开封见礼部尚书赵秉文。赵认为自杜甫以来无此佳作。好问名震京师,被视为“元才子”。在此阶段,好问文艺评论代表作《论诗三十首》出炉,傲然屹立于中国文学史之颠峰。四、32—43岁,入仕为官。32岁登进士第;35岁应宏词科,授儒林郎,充国史院编修;37岁任镇平令;38岁任内乡令;42岁任南阳令,受诏入都,除尚书省掾、左司都事,转员外郎。五、44—68岁,处于一个新的王朝——元朝的统治之下。44岁,好问人生发生重大转折。蒙古攻破汴京,金哀宗逃跑,好问被俘,押赴聊城羁管软禁。46岁,重获自由,移居冠氏(今山东冠县)。金亡后,好问不仕元朝,以推广儒道和编撰金史为己任,在家乡忻州构筑野史亭,完成宏愿。68岁,好问卒于河北获鹿居舍。
好问为文,诗、词、曲、表、铭、赋、志、碣、序、引、颂、书、跋、状、诏、制、诰、青词、小说等无不涉及,众体皆备,为弘扬金元文化之集大成者。时人及后人多有赞誉。元初宰相耶律楚材就夸赞好问“魏帝儿孙气似龙”。
游历、交友、著文乃好问三大嗜好,贯穿一生。好问走到哪里,就写到哪里,就在哪里交到朋友,可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朋友遍海内。好问人生活动轨迹和那个遥远年代的历史跃然纸上,如在今朝。循着这一线索,好问在上党的活动,与上党人物的交往“历历在目”。观好问一生,24岁前,家庭条件优越,生活无忧无虑。24岁以后遇蒙兵南侵,国家变顾,被迫南渡,颠沛流离,动荡不安。44岁后,故国金朝已亡,元朝在中原的统治趋于稳固,好问逐步过上安逸的生活,又掀起文化创作之高潮。好问交游上党,主要展现在他求学上党6年间及晚年心灵再次放飞之时。
历史上,上党地区合合分分,分分合合,而从文化方面讲从来都是密不可分的整体单元。好问就学上党前,上党已从北宋归于金的统治之下近一个世纪,经济富庶,文化昌隆。好问赶上了好时候,在上党陵川接受了人生中难得的教育。而就在好问离开上党四年后,蒙古就象当年金从宋手中取得上党一样从金的手中攻陷上党。
金元之际,上党地区泽州、潞州、沁州三州分立。好问与上党之来往,也就是与泽、潞、沁三州之来往。三州中,尤与泽州陵川过从最密,因为好问在此苦学6年之久。如果把陵川看作上党一个点,那么好问交游上党则是以点带面,辐射三州。上党与好问一生渊源颇深,好问也把上党视为第二故乡。
一
金泰和初年,好问之父元泰就任泽州陵川县令,好问始踏上古老上党的土地,拜名士郝天挺为师,并和陵川文士往来密切。《陵川瑞花》(收录于短篇小说集《续夷坚志》)一文写道:先人宰陵川。泰和甲子元夕,县学烧镫,有以杏棣棠枯枝为翦彩花者。镫罢,家僮乞之,供于县署佛屋中。四月上七日,先夫人焚诵次,乃见杏棠皆作花,真赝相间。先人会宾示之,以为文字之祥,为赋《瑞花诗》。予年始十五矣。小说的大意是,元宵节县学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节后,家僮把用杏棣棠枯枝翦的彩花拿回来,供在县署佛屋里。好问的母亲进行了焚诵,好问写了《瑞花诗》。那年好问15岁。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人民作家赵树理提出,故事就是小说。依好问小说,古人早有此实践,真乃英雄所见略同!
陵川县城群山环抱,城西有风景佳地西溪。好问与小伙伴求学之余常到此间游玩,渡过美好的童年时光,并留下诗篇:
期岁之间一再来,青山无恙画屏开。
出门依旧黄尘道,啼杀金衣唤不回。
秀美的风光着实诱人,黄鹂鸟(别称金衣)叫得累死也唤不回游玩之人。
即使离开陵川很多年,好问还是忘不掉西溪,对西溪魂牵梦绕。晚年寓居山东时,好问为朋友张彦宝所作《陵川西溪图》赋诗,再次表达了他的思念之情:
松林萧萧映灵宇,烁石流金不知暑。
太平散人江表来,自讶清凉造仙府。
不到西溪四十年,溪光林影想依然。
当时膝上王文度,五字诗成众口传。
忽见画图疑是梦,而今尘土浣华颠。
题图诗是古代一种风尚,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诗画结合,意境高雅。好问在关于上党人物的一首题图诗《石勒問道图》妙语灵动,揭示出图画的意象和深韵,诗画互为映衬:
轻比韩彭作李阳,高僧久已笑君狂。
中原果有刘文叔,肯说铃声替戾岡。
《石勒問道图》描绘了一代枭雄石勒向高僧佛图澄问道的一段情景。诗意是,石勒把自己的大将李阳比作韩信、彭越之类的人物,自己则与汉高祖、汉光武帝相提并论,遭到高僧的嘲笑。中原果然有类似汉光武帝刘秀的英雄现世来建立千秋功业吗?“铃声替戾岡”涉及一个典故:公元328年,刘曜攻打洛阳。石勒欲亲自率兵抵抗刘曜,大臣皆劝石勒不要轻率出兵。石勒心意不定,前去拜访佛图澄,以决行动。佛图澄告诉石勒:“佛塔相轮上的铃声曰:‘秀支替戾罔,仆谷劬秃当。’”这是羯语。“秀支”指军队,“替戾罔”指出征,“仆谷”指刘曜胡位,“劬秃当”指擒捉。译为汉语就是,军队出征,刘曜必擒。
在陵川求学期间或之后,好问在潞州长住,游历上党,品味风情。《金史·地志》曰:“河东南路泽州,贞祐四年隶潞州,县陵川。”这说明,泽州曾归潞州管辖过。《初发潞州》抒发了好问对潞州深切的留念和牵挂:
潞州久住似并州,身去心留不自由。
白塔亭亭三十里,漳河东畔几回头?
26岁,年轻的好问去河南参加汴试后经上党返家乡,在道中写了6首杂诗,其一提到潞州:
隆州兵骑往来冲,客路灰郊更向东。
大似天教浣尘土,数程都在水声中。
这里的隆州即指潞州,北宋时潞州为隆德府,故好问把潞州叫作隆州。隆州之旅,好问可谓轻车熟路。
上党处晋、豫、冀交通要冲,无论好问寓居河南还是山东,每每往返家乡与寓居地之间多取道上党,饱览太行风光,流连大好河山,诗兴大增。蒙古太宗九年,好问自山东冠氏归乡,途经太行,作《羊肠坂》、《天井关》,感畏道路艰险,鬓发悉白。
《羊肠坂》
浩荡云山直北看,凌兢羸马不胜鞍。
老来行路先愁远,贫里辞家不觉难。
衣上风沙欲憔悴,梦中灯火忆团栾。
凭谁为报东州信,今在羊肠百八盘。
《天井关》
石磴盘盘积如铁,牛领成创马蹄穴。
老天与世不相关,玄圣栖栖此回辙。
二十年前走大梁,当时尘土困名场。
山头千尺枯松树,又见单车下太行。
自笑道涂头白了,依然直北有羊肠。
两首诗形象地描写了道途之难,老来行路之苦,作者期盼与家人团聚,少年时对名场的追逐已成往事,平平淡淡才是真。
《铜鞮次村道中》为好问过沁州的情景再现,前半部分述山迳、涧岭难行,后半部分慨人生际遇:
山迳一何恶,一涧复一岭。
昂头一握天,放脚百丈井。
武乡有便道,故绕铜鞮境。
涉险良独难,又复触隆景。
羸骖蹄已穴,怨仆气将瘿。
与世恒背驰,用力何自省?
河汾绍绝业,疑信纷莫整。
铭石出圹中,昧者宜少警。
少时曾一读,过眼不再省。
南北二十年,梦寐犹耿耿。
喻如万里别,灯火得对影。
行役岂不劳,聊当忍俄顷。
南关位于武乡与晋中交界,好问数次由南关入上党。《南关二首》以景寓情,直抒胸怀,喻指人生失意却不失志:
风里秋蓬不自由,一生几度过隆州?
无情团柏关前水,流尽朱颜到白头。
路转川回失系舟,更教两驿过徐沟。
多情团柏关前水,却共清汾一处流。
《高平道中望陵川二首》虽为路中所作,但非写景,而是在追忆陵川师友。想起与师友共处的缘分,好问情思万千:
列宿澄明墨绶尊,中台良选到名门。
来时珥笔夸健讼,去日攀车余泪痕。
一片青山几今昔,百年华屋记生存。
泰和遗老今谁在?向道甘棠有子孙。
铃阁文书到酒卮,诸曹小吏亦钞诗。
座中佳客无虚日,帘下歌童尽雅辞。
棠棣有花移旧巧,樱桃和露亸繁枝。
书郎零落头今白,肠断荷衣出拜时。
公元1247年,年迈的好问与友人专程由河南林州上太行,游览上党金灯寺,用诗行叙述优美动人的传说和宝岩禅寺奇丽的自然风光,为今人了解金灯寺乃至太行山历史文化提供了珍贵的资料。一为《谼谷圣镫》,一为《宝岩纪行》。
《谼谷圣镫》
金门寺前山突起,井底宝岩三十里。
旧闻圣灯在山上,紫微侍郎宜不妄。
山空月黑无人声,林间宿鸟时一鸣。
游人烧香仰天立,不觉紫烟峰头一灯出。
一灯一灯续一灯,山僧失喜见未曾。
金绳脱串珠散迸,玉丸走柈光不定。
飞行起伏谁控抟?华丽清圆自殊胜。
北荒烛龙开晦冥,南极入地多异星。
岂知心光毫相有真遇,物外恍惚终难凭。
腐儒心魄为动荡,再拜中庭谢灵贶。
何曾办作刘更生,下照乃辱春藜杖。
昨朝黄华瀑流神所怜,今朝金门佛灯佛作缘。
纷纷世议何足道?尽付马耳春风前。
《宝岩纪行》
阴崖转清深,秋老木坚瘦。
城居望已远,步觉脱氛垢。
宝岩夙所爱,丈室方再叩。
昏黑才入门,径就石泉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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