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德马勒

谭    中

跨越大洋

如果中国开发“一带一路”最终目的是像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说的要建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世界命运共同体”，那其他国家一定会欢迎的，会逐渐赞同来参入其中的，那就乐得大肆宣扬，何必“关起门來自己讲”呢？

当今中国有汹涌澎湃的双“一”思潮，“一带一路”在政界、商界、学界、文艺界，知识精英的聚会，甚至茶余饭后聊天中都有反响。这四个字是建设“丝绸之路经济带” 的简称，崭新的概念，仍在发萌阶段，人们莫衷一是。

名噪一时也挨过民间咒骂、思路新颖却深受西方“进攻性现实主义”（Offensive Realism）国际关系理论影响的人民大学教授時殷弘，主张把当前热火朝天的“一带一路”讨论降温，最好“关起门來自己讲”，这样才能改变“一带一路”时下在“中国大热，其他国家仅小热和不热”的不太理想的现象。

8月19日新德里《印度教徒报》刊登了時殷弘关于一带一路必须慎重从事的言论。中国那么大、那么多人、那么多外国友人进进出出，在今天这样大门敞开的信息世界，中国不可能关起门來讲这“一带一路”是很明显的。

其实，不是一个怎么讲，而是一个怎么想“一带一路”的问题。如果中国开发“一带一路”为的是接美国的班、成为东方巨人与世界新兴超级大国，那别国自然紧张、害怕，你“关起门來自己讲”也无济于事。如果中国开发“一带一路”最终目的是像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说的要建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世界命运共同体”，那其他国家一定会欢迎的，会逐渐赞同来参入其中的，那就乐得大肆宣扬，何必“关起门來自己讲”呢？

“丝绸之路”是19世纪德国人给贯通中印欧三大地区贸易与文化交流大动脉取的名词，也是中国人最喜欢的名词，但这条历史路上活跃的主要是印度、中亚、波斯、阿拉伯商人，中国人几乎没有。“丝绸之路”上的货物也不光是丝绸，还有许多其他货物，包括中国茶叶、瓷器，印度珠宝、香药（特别是欧洲冬天屠杀牲口制造咸肉最需要的胡椒）与棉布，都是极其重要的。

还要看到这条大动脉对文化交流所起的作用。古代印度佛教和尚身上不带钱，靠商队帮助出国长途跋涉，印度佛教就是沿着它传到中亚与中国的。从中国看这是“丝绸之路”，从印度看这是“法宝之路”。长安是“丝绸之路” 的起点，也是“法宝之路”的终点。这样来看路的双向有全面认识了。

今年5月印度总理莫迪访华，首站西安与习近平一同参观活动。我的印度老友莫汉蒂旋即去西安收集反应。一位中国学者对他抱怨说：“我们西安这历史名城与丝绸之路的起点那么热烈欢迎莫迪总理，他在讲话中却根本不提丝绸之路，我们很失望。”诚然，莫迪心中没有“丝绸之路”，只有“法宝之路”。他在中国道出一句名言：“佛教是中国的DNA。”

这并不表明中国与印度政府在“一带一路”问题上同床异梦。中国政府希望通过开发“一带一路”，使欧亚大陆之间的物质交往像唐宋时代那样欣欣向荣，把大英“日不落”帝国所开创的（以后由美国、日本继承的），将过去落脚于大陆纵深地带的国际交通迁移到欧亚海岸之间而造成“海洋”压倒“大陆”的错误纠正过来，大大增进内陆地区繁荣。这一计划特别受到远离海洋的欧亚（特别中亚）国家欢迎，对印度也有好处，并不损害它的利益。

莫迪强调重振佛教文明是想在精神文明方面增进印度与东亚的团结合作，这也带有纠正现代西方文明扭曲过去国际秩序错误的意图，与中国开发“一带一路”殊途同归。

中国史传有“汉武/张骞通西域”典故，因为汉朝特使张骞向汉武帝报告他在“大夏”（今阿富汗一带）看到“蜀布”（四川丝绸），查明是印度商人贩去的。这一“印度的发现”报告促使汉武帝打通中印贸易（“西域”实指印度），可见汉武帝之前印度商人早就创造了“丝绸之路”（由四川、经云南、缅甸、孟加拉、恒河与印度河流域一直到中亚大门口）。

早于秦始皇的印度孔雀王朝伟大统治者“阿输迦/Ashoka”（中国古典称“阿育王”或“无忧王”），是世界最早向国外传播文明理想的政治家，对建设最早的“丝绸之路”/“法宝之路”也作出贡献。莫迪现在想重振这一辉煌历史与习近平开发“一带一路”的理想是不谋而合的。这样看来，习近平政府应该与莫迪政权大力沟通，取得共识，使“一带一路”在两国“大热”。

关于“海上丝绸之路”，国际上还没有共识。它究竟是什么时代的特殊现象，从哪儿到哪儿，都没有明确的概念。对15世纪“郑和下西洋”这一延续将近30年的历史“突发”事件，中国和西方学者看法很不同，还值得透彻的研究才能供当前的“一带一路”参考。如果含含糊糊、勉勉强强把它扯进来，不但不能加强“一带一路”的理性思维，而且可能坏事。

中国成功建成“高铁国”，当代的“丝绸之路”上不会再是骆驼爬行沙漠，而是高速火车驰骋原野。中国的高铁技术本来也是从国外引进的，今后“取之于人而用之于人”也是应该的。如果在中国倡议与带领下今后高铁在欧亚大陆四通八达，遍布穷乡僻野，如果高铁更进一步穿过白令海峡把欧亚和北美连通起来，两个世纪海洋压迫大陆的黑暗时代就一去不复返了，中国也就会彻底改变让广大西部荒废，亿万人争先恐后把东部挤垮的反常现象。

中国知识精英要深刻认识“一带一路”的丰富涵义，首先要摒除“战略”思维。“战略”是西方“民族国”文化的遗传病毒，中国外交政策染上了它就无法以“文明国”的身份屹立于世，你把“一带一路”当作发展战略就等于孤立自己，置“一带一路”于必败之地，这是极明显的。中国是文明国，“一带一路”将为进入“世界命运共同体”开路。

作者是从印度退休的华人学者 现居芝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