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园

一

田野里不热闹也不寂寞，有走动的麻雀

飘着的风筝，还有给麦田灌水的人

闲了一个季节的人门，手脚还那么麻利

我瞅他们时，他们弯着腰，我又瞅他们时

他们还弯着腰，我再瞅他们时

太阳落山了，我突然很想歌颂他们

还有麻雀和牧羊人

像我这样的人，不善交际和察言观色

似乎更适合田间和地头

喜鹊和乌鸦不说谎，绵羊和山羊也不说谎

我可以远远地看着，也可以走近一棵树或一片草坡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还可以和一个肩扛锄把的人结伴

顺带着拉拉家常和农事，他们都是无比亲切的人

即使我把鸽子说成斑鸠，把韭菜指认成麦苗

他们也只是笑笑

二

立春过了，惊蛰过了，时光一天天绿了

我知道，顺着一条小路，只要方向不错

一直走一直走，就可以走回童年

其实也不远，也就2500米的路程

有时，我抬抬头，就能望见旧时的一条河

和河边渐渐垂下的柳枝

姐姐种下的那枚五分硬币，始终没有长出来

老屋的屋顶却长满了毛毛草

我不知道人为什么非得要分个贫富贵贱

我不知道为什么姐姐总是忙忙碌碌且疲惫不堪 

时光这物件真是怪，有时快有时慢

有时一天老十岁，有时瞬间又回到了过去

夕阳从身后抱住，我仍装住如无其事的样子

哦，天已晚矣

三

很庆幸，又一次路过三月，且沿途的花花草草

都是我的亲人，风从南向北刮，掀起的裙裾又轻轻合拢

此刻，沿着路，沿着田埂或流水，都能够到达目的地

清清明明的日子，适合种瓜种豆，或依墙植一株夹竹桃

而我偏爱把手伸进泥土，一探虚实，足下松软

蚯蚓的心率，和我相仿，还好

我还算得上是个心智健全的女子，爱跑，爱跳，有时还爱

说一些针弊时事的话，想到三月之外的日子

我就揪心，为此，我须得紧走几步，跟上那个

肩扛锄把的老者，这样，才不至于被丢在

三月之外

 四

这个春天，我突然很想再出生一次，做一棵草

或一只蝴蝶都可以，但落地时一定要喊出声来

这样的季节里，美好的事物到处都是

草是绿的，花是艳的，连鸟的叫声都是清脆的

我想，刚落地的我一定是可爱的

 我不能想从前的事，母亲的白发，父亲的锄头

还有卧在院墙外反刍时光的老牛----阿黄

祖母一直是信神的，她说人来世上就是赎罪的

于是她一生吃斋行善

 那天在墓地时，看到了一只喜鹊，我想

她应该就是祖母了，慈眉善目的，但我坚信

父亲一定是一株麦子，而母亲则可能是一朵云

即是盘旋在我头顶久久不去的那朵

如果可以，我还想让祖母，父亲和母亲重活一次

他们的日子里不曾有春天，我想，这是多么可惜的事情

现在好了，四月，春光明媚的，风起

流水轻轻怕打着岸边，一曲摇篮由远而近，听

像祖母哼的，更像母亲哼的，这个春天

我突然很想把一切推倒重来

 五

从三月到四月，桃花一直开着，我说

把日子再过一遍吧，在这片向阳的坡地

就着阳光，流水，还没来得及滴落的露珠

种瓜种豆，植一株芍药或芭蕉

就可以安居乐业了

 蚂蚁，蚯蚓，谁来谁就是我的座上宾

河流一定要弯着走，还要绕我的篱笆一圈

鱼一定从西向东游，水流不需要太急，当然

也不宜太缓，我的步子刚好能跟上就行

有风的时候，浪最好能没过岸边的芦苇

他们没白头之前，个个都曾是我的旧相识

从初一到十五，月亮一直在长，一点点丰盈

看，就要圆满了，这人间四月天

花是花草是草，村庄的出口一律向着远方

我是个贪恋故土的人，习惯数着石头过日子

这些石头都是怀揣月光的，没风的夜晚

他们有时听我祈祷，有时听河流祈祷

这是一个不需要庙宇的地方，菩萨和众生

都住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