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寸明月

上车的时候，秦小乐感觉到一只手在自己的右臀上异样地摸了一下。

那应该是一只属于年轻且漂亮的女孩的手，触感嫩滑细腻。当食中二指轻掠过时，秦小乐甚至有一种被女人占了便宜的兴奋感。

然而秦小乐是民警。他很清楚地知道，那只手掠过他的臀部的现实意义。

不用回头，不用翻找，他也知道放在屁股兜里的钱包，此时已经那只堪称性感的手，转移到别的同伙的包里去了。

秦小乐若无其事地上了车。

小城的扒手尤其是女扒手，大多在册，随便找几个家伙问问，就能知道自己钱包的下落，他不着急。他甚至幸灾乐祸地想，当女扒手发现他的警官证时，会不会没有发了小财的快感，反而觉得特别为难。

想到女扒手发现自己一不小心扒到了警察的钱包那种尴尬难堪的死相，秦小乐心中就特别愉快，全然没有被扒的沮丧，甚至连刚才被政委痛斥的憋屈和郁闷也一扫而光了。

政委刚刚才痛斥过他。

原因很简单。秦小乐不应该用对待犯罪分子的态度，对待来访群众。

事情也不复杂。一个三十来岁的漂亮女人到秦小乐所在派出所来给刚出生的二胎女儿办户口，手续不全，秦小乐没给她办。女人便把生殖器挂在嘴上，秦小乐则发了飙，然后政委把他叫到办公室，骂了娘。

秦小乐本能地奔向一个空位，正准备坐下，可一看旁边的漂亮女人，他就迟疑了。

女人浓妆艳抹，像刚从夜总会下班，强烈的胭脂味逼得秦小乐不敢贴近其身。

秦小乐放弃了坐下的念头，站在旁边，把落座的机会留给了紧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女孩。

秦小乐心里再次涌动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感：把一个小偷和一个动辄把生理器官挂在嘴边的女人搁在一起，不知会不会很刺激。

浓妆女人显然发现了秦小乐不怀好意的笑，因为秦小乐也发现了她脸上的那抹轻蔑。

女人和女孩买菜大妈般聊了起来，一会儿便聊到了上午去派出所为女儿办户口被民警刁难的事情，再次将无数人畜器官送给了旁听的秦小乐。

心有期待的秦小乐不愠不恼。

他只关心女扒手何时下手。

他必须在女扒手下手时眼明手快地拿住她，来个人赃俱获，以此来堵住那位浓妆艳抹的人民群众的刀子嘴。

眼下这个价值观混乱错位的社会，人民群众的嘴大多如刀，一刀刀狠割着公务员、教师、医生、警察们的心。人民公仆、灵魂的工程师、白衣天使和人民的保护神，各种曾经高大上的形象，仿佛在一夜间便因刀割而轰然坍塌了。秦小乐觉得自己就是那堆坍塌物中的一块碎片，既无足轻重，又极易破碎。

在他的小家里，爱人夏雪也是这种易碎的坍塌物。自从教以来，已经多次遭遇无知家长的人身攻击。昨天夏雪还跟他诉苦，班上两个小朋友玩耍时兴奋过头打了起来。双方家长到学校互吵，她出面调解，没想双方竟然建立起临时统一战线，调转矛头将她一顿狠戳，数落她没有尽到管理学生的责任。事情以她被校长一顿训斥结束。

秦小乐两口子都觉得这活没法干了，多次把“辞职”两个字拿到桌上来讨论，但讨论的结果从来都有违他们的初衷：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且行且忍受吧！

女扒手终于下手了！

秦小乐在女扒手将浓妆女人的钱包顺进自己包里的那一瞬，抓住她那柔滑细嫩的手，将她提离了座位！

五指纤纤，有如嫰葱。秦小乐直叹可惜。这么好的一双手，干什么不好？怎么偏偏干上了这一行？

非礼啊！非礼！女孩可不是吃素的，一边使劲挣扎，一边大声喊叫。原本闹哄哄的车厢，突然间便安静了下来，“非礼”两个字的音量，足以穿透云山雾海，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这两个音量洪大的字招来了几十道诧异的目光，更招来了两个人见义勇为的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女人浓妆艳抹，美目生嗔，朝秦小乐大骂，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能做得出这种事，你到底是人还是畜生？

秦小乐笑而不语，只是紧紧地抓着女孩的手腕。他不介意浓妆女人的谩骂，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另一个人身上。

一个男人。

男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目光闪烁。他本就离女孩不远，此时早已靠近。当他将手伸进女孩的包中，欲取走赃物时，秦小乐突然变戏法似的，将一副铮亮的手铐，挂在了那只乱摸的手上。空出来的位置，则被他顺手一带，送给了女扒手。

男人呆了，正想发飙，秦小乐却先朝他和全车的人拱了拱手，笑得十分愉快：对不起了，警察，执行公务呢！

男人和女扒手苦着脸，似乎认栽了。

警察？警察很了不起吗？警察就可以非礼人家小女孩了吗？浓妆女人可不管秦小乐是不是警察，或者针对的就是警察，愤愤不平的，一副伸张正义抱打不平的侠女形象。

大姐，你为什么——

谁是大姐？你妹才是大姐！要非礼回去非礼你妹去！浓妆女人显然不想听秦小乐说话，不等他说完，就撒泼起来。

小姐，你为什么不——

谁是小姐？你妈才是小姐！

你为什么不翻一翻你的LV，看看钱包还在不在？秦小乐在女人的注视下，从女扒手的包里摸出一个红色钱包，笑得特别开心。他总算有机会把话说完了，心里特别舒服。

女人看着秦小乐手里的红色钱包，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了坤包。从坤包的剧烈动荡里，秦小乐看出了慌张。

女人脸色变得很难看。是那种尴尬得要死，羞愧得要命的难看模样。

是你的吧？秦小乐扬着手里的钱包，不再调侃地笑，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嗯。女人点了点头，伸手欲接过钱包。

暂时还不能给你。秦小乐收回钱包说，这是物证，没有它，我给他们两个戴上手铐就失去了理由，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程序，是规定。大姐，我是警察，执法之人，不能明知故犯，就像今天上午一样，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你做得对——

师傅，下一站有下！秦小乐朝司机高喊了一声，声音愉快得跟键盘上流淌出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