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飞舞

人生的上半场，母亲非常要强，我继承了她不怕苦、不服输的性格，终身受益。

母亲生了三个孩子，老大就是我，老二老三是两个女儿。我出生在世纪70年代，典型的缺吃少穿的年代，拿小学班主任的话来说，你们这代人在娘胎里先天营养不良，后天物质匮乏，能够活下来实属不易。这句话有点夸张，但真正说出了那时的生活状态。

我们三兄妹来到世上的时候，凉山还没有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一家人吃的粮食全靠母亲一个人在生产队挣工分养活。但是我家从来都是补粮户，也就是说年底生产队分粮的时候，我们家不但分不回一颗粮食，还要倒补生产队的粮食，原因是我妈只算半个劳动力，和别人同样的劳动强度一样，起早摸黑，挣的工分却只有别人的一半。就算是我妈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生产劳动中，一年再苦再累也挣不够年初下达的计划，任务完不成当然分不到粮食。

一家五口人，晚上躺下一大排，早上睁眼五个“张口货”等着进食，要维计五口人吃饭，这真的很为难我妈了。

不过，别愁，我们就没有被饿着。她很会计算我爸的工资，那时我爸每个月有30元的工资，这30元钱我妈把它用活了。当我爸把工资交给我妈的时候，首先她想到的第一个问题便是买粮食。说到买粮食，她并不是到粮站里去买大米或者面粉，而是叫我爸到彝族老乡家里去买洋芋，洋芋很便宜，几分钱一斤，比起大米、面粉就便宜多了。

有了洋芋，填饱肚子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凉山的洋芋特别好吃，光照充足，细砂土壤，种出的洋芋个头大，味道好，不管炒、煮、烧都非常可口。通常的吃法，就是一锅将洋芋煮了，出锅的洋芋皮被撑破，开花开朵，又面又香。

洋芋是我们小时候最主要的食物之一。我妈还发明一种新的吃法，先将洋芋切成胡豆大小的颗粒，放在滚水里跑几下、捞起来，然后将洋芋颗粒拌上玉米面后，放在甄子里蒸，蒸熟后舀到碗里，金黄溢彩，满屋喷香。

没有大米饭吃，母亲换着花样把能找到食材加工成食物给我们吃，粗茶淡饭，但我们吃得很香，很知足。我妈烙的荞麦饼火候掌握得特别好，她把荞麦面像蒸馒头一样扎碱发酵后，捏成粑粑，放在微火加热的铁锅上两边烙黄，然后再放到蒸笼里蒸，出锅后的荞麦饼又酥又软，香甜可口，香飘几里。好吃的荞麦饼吸引了左邻右舍，大家纷纷效仿，可是弄出来味道总是赶不上我妈弄的。我妈的手艺害得隔壁两口子三天两头吵架，男人怪自己的老婆弄出的荞麦饼不好吃。后来，我妈知道了，叫隔壁的男人拿面粉来代为加工，两口子才停止吵架。

就算“天不亮下地，披着月光回家”，我妈挣的工分也满足不了家里的几张嘴。特别家里又添了小妹后，吃的东西就更少了，那时一家人真的很担心养不活小妹。有一次，仿佛里我好像听见父母曾小声说过要将小妹送人的话，我很担心小妹被送人了。最终小妹没有被送人，这要感谢小白菜。小妹断奶后，没有米饭吃，洋芋哽人，她咽不下去。怎么办？还好她有个偏好，特别喜欢吃小白菜，就是将白菜就水煮了，她一顿能吃一大碗水煮白菜，应该说是白菜保住了她没有被送人的厄运。那时，就算是小白菜也是稀罕之物，我和大妹想夹一筷子小妹妹面前的小白菜，也要被母亲呵斥。没法，只有暗自吞口水。

2

承包到户，我妈田里、家里独撑一片天，我们能吃饱饭了。我妈没日没有夜地在承包地里干活，水稻、小麦、玉米源源不断进入我家，吃穿不愁。我们家的庄稼是全村最棒的，长势好、收成好，除了交足集体的，我们家的粮食根本吃不完。

能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全靠我妈的艰辛付出。庄稼是我妈的命根子，她把全部心思都用在田地里。这可怜了我们三兄妹，生活完全只能自己照顾自己，肚子饿了自己煮，衣服脏了自己洗。我一边上学，一边还要照顾两个妹妹，帮她们梳头、洗脸、穿衣，煮饭给她俩吃。那时我10岁、大妹7岁、小妹3岁，我俨然成为家里的“一把手”。我爸很少回家，家里我全权负责。我爸总爱在人面前说，这些孩子可怜啊，先出土的竹笋先遭殃，老大就是这样的。

星期天，我们要到田地里帮母亲干活，薅秧、锄草、放水、点包谷……能干的活，我都干过。我的两个妹妹也很能干，能吆鸡就吆鸡能吆燕就呟燕，干家务活都是一把好手，特别在煮饭上，我们三兄妹弄的饭菜都还拿得出手。也许，我们身上的技艺都是特殊年代造就的。

那时，想摆脱繁重的体力劳动，唯一的办法就是考起学校，跳出农门。这点我做到了，但是很多年后的今天，那时没有考起学校的很多农村娃都挣到了大钱，成为了土豪。因此，谁也说不清楚人生的路如何才好，不过既然选择了，就走好每一步。

让我记忆最深的一次收了小麦后，我妈一人用了一天的时间把近三亩多田的麦桔杆全部背回了家。我们三兄妹也去背，但是干不了几转，便累得直不腰来。但我妈大背大背地背，没有听她喊过一声累，我没有想到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能有这样的韧性。也许，她心中只有一个目标，把田地经营好，让我们有一口饱饭吃。

我非常敬重我妈吃苦耐劳的精神，没有她年轻时的付出，哪会有我们今天的好日子？受到母亲耳濡目染的影响，我继承了母亲吃苦的性格，不怕困难，不怕辛苦，不达目的不罢休。今天，我的孩子渐渐长大了，我给他讲了些她奶奶的故事，不知孩子听进去没有，不过我始终在他耳边说一句话——吃苦耐劳是男人的底线，如果一个男人连这点也做不到，那就枉为男人了。儿子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干什么事情都很认真执著，即使遇到困难，能自己克服的，都自己克服。这就是我妈血脉里流淌的那股任性的延续。

3

人生的下半场，母亲生活闲淡，我爸唱歌，她跳舞。

现在，我们都长大了，两个妹妹也成了家，父母的头发逐渐花白了。还好，我和妹妹们只要有时间便带着他们到处旅游，乐得两个两人高兴得合不拢嘴。

最让人开心的，我爸现在迷上了唱歌，有事没事高声一曲，我妈跟着其他的老人一起在月城广场跳坝坝舞，两个人一天忙得唿儿嗨哟的。

也许，老年人就需要这样的状态吧。
    我爱我妈，因为她一直是我心中最神圣的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