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的故事之十《井边的少年》
个人日记
漫长人生,路过、 看到的画面,有许多被如水的时光淹没,然而,我却独独忘不了那个遥远的山村。如近日拙诗所云:“只因十六岁的花/开在了干旱的季节”。
十六岁前,一直生活在省城,没有到过真正意义上的乡村。七十年代初,我和弟弟随父母去偏僻的辽西山区插队,一路颠簸,车马劳顿,并没有更多难过和忧愁,心里竟有些隐隐的期待和憧憬,那个遥远的山村——老人家挥手指引的广阔天地,离我,越来越近了。
平生第一次邂逅了山。近观或远眺,连绵不绝,荒凉而幽远。沿途的大部分山坡,连冬日的枯树也不多见,一片苍黄;河套路上,两道深深的车辙,将石块压成了延伸的饼;两边很宽的地带,布满棱角分明的大小石头。后来得知,当地人如厕,皆以石块为纸。由于植被不好,每年夏伏,山洪暴发,洪水一定淹没河套,山上的石头顺流而下。水退后,石块就永远留了下来。而两侧的田地,每年都被肆虐的洪水如刀般削掉一条,久之,河套越来越宽,耕地越来越少。辽西贫困的原因,恐怕与此密切相关。
一口老井,座落在村口,挨近路旁一个地势较低的地方。二十来户人家吃水,都靠这眼井。山区缺水,故井必打得要深。我从未见过井,而且是如此幽深的井。井壁皆由石块砌就,上面布满了深绿色的苔痕,井边铺着平坦的石板。井沿的两侧,各由较粗的树干呈X 状固定,上面横架着辘轳,长长的井绳缠绕着,吊着一个沉重的柳罐。初时我不敢往井里看,极担心掉下井去。可是,看到父亲纤弱的肩头被扁担磨起了一串串紫泡,便很想替老人分担。我和小我三岁的弟弟,一起学着汲水、挑担,也顾不上害怕了。
记得第一次挑水,我战战兢兢把辘轳把摇下去,学着老乡的样子,抖动着井绳,向井水深处使劲下舀,可是沉沉的柳罐根本就不听我的指挥;好不容易弄上了半罐,却无论如何也摇不上来,其沮丧和无助可想而之。就在这时,“井边来了一个少年\笑出洁白的牙齿\他用并不健硕的手臂\摇出了一首快乐的歌”(引自《那眼老井》)。这个少年,就是后面提到的一个叫“奇”的小伙子。
刚到山村,住房一时不能解决,全家人被安排住在村东头一户黄姓人家。那是一座石块堆砌、黄泥勾缝、泥草抹顶的三间平房。东边一间,是房东和五六个孩子们住,西面那间,腾给了我家。中间是灶房,左右两边各有一个灶台,原来是房东家分别用于做饭和温猪食。我家搬来后,使用了其中一个,房东只能用另一个灶台,做完人吃的,再热猪喝的。后来,父亲从集市上买了一个猪崽,母亲便学着房东大婶的样子,用一个大锅,先后给人和猪做饭。
与房东同住,虽然离井远,吃水却不成问题。房东大叔见父亲虽高却不壮,一搭眼儿就不像干庄稼活儿的人,所以每次父亲要去挑水,都被他抢走了扁担。于是,全家人过了一段“不劳而获”的日子。
房东大婶同村的侄儿,名“奇”,和我年纪相仿,个子不高,面目清秀,淳朴善良。他每到房东家串门,都会到家里来坐,有时和房东的大儿子一起,带着小弟去山里玩;抽空还帮父母做些粗重活。我在十里以外的高中放学后,常能见到他。他友善、憨厚、阳光的笑容,给当时人生地不熟的我们一家人,带来许多快乐和温暖。
那是下乡第二年的秋天,队里分了一块封山(即为了山上植被而禁止打柴的山),由各家自行在指定的地方,坎树割柴,以解决冬季缺柴的困难。正值父亲抽到公社工作组外出数月,我和弟弟都不会砍柴,“奇”便自告奋勇,带着我和弟弟,手把手地教我们。结果,干到最后,打成捆、堆成垛的干柴,差不多都是“奇”的功劳。
几个月后,大队安排我家搬到了村子北面、生产队新腾出的一处空房里,与富农成份的一户农家为邻。队里用石头在新家的门前,垒出半人高的墙,围成一个院子。墙上用干刺槐枝儿拦上一圈,类似城里院墙上的电网。乡亲们纷纷前来帮父母种菜、伺弄园子,天旱时,还帮我家挑水浇菜。在这个队伍里,总会有“奇”的勤快身影和阳光笑脸。干完活儿,母亲就给他们做几个带油花的菜,劝他们喝上几杯父亲从供销社买回的散白酒。
夕阳之下,静静回眸那年那山那人,我仿佛闻到了山村飘来的向晚炊烟,一张张善良可亲的脸庞,从深潭般老井清澈的水中,清晰地映现出来,最前面的那个,就是井边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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