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乡宁贴吧《天宝的故事》

个人日记

上世纪五十年代,打我记事起,便知道乡宁流传着一个顺口溜:“乡宁县,真糟糕,有个憨憨叫天宝。爹洋烟,娘背锅,女子炮弹儿掂脚……”这便是这段故事的主人翁天宝一家人真实、悲惨、可怜、可叹的写照。天宝姓张,属牛,虽七十多岁,却仍过着“吃席上不了桌,吃剩菜喝残汤。偶尔有人给支烟,腾云驾雾偷着乐”的生活。天塌下来他不愁,地陷下去他不忧,整天憨态十足,光知道一个乐呀乐!

天宝的父亲叫张国栋,乡宁枣岭人。据长辈们说,天宝的父亲别无它长,贯出没于赌场。都说此人赌场有一绝技:两人对赌,若对方将赌资押在大点上,他只能押小点了。当听到摇点子的声音落点是大点眼看要输,他一拍桌子高喊:“开!”便能将大点拍成小点,人称“常胜将军”。张国栋凭此一技之长,竟然日久暴富。人都说:“男人有钱便学坏,女人学坏便有钱。”张国栋有了钱后,便看不起从枣岭带来的没有生育能力的结发妻子,瞄上了底坪郭国璧的姐姐,也就是天宝的生母。随后,便休掉了乡下带来的黄脸婆,以丰厚的彩礼娶得了年轻时曾经俊俏、美丽、娴淑的天宝妈。人们都说天宝妈的彩礼是张国栋一夜狂赌赢来的。婚后生得天宝和他姐,真可谓“儿女双全”,幸福温馨的小户家庭。

然而好景不长,在天宝仍在襁褓待乳的时候,“洋烟”祸患鄂城。张国栋亦染上了吸毒的恶习,不几年便将小光景吸个精光,不久暴病而亡。从此,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天宝妈,拉着一双未成人的儿女,哭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人常说,福不双降,祸不单行。不久,天宝又患上了小儿麻痹,因无钱医治,便成了目下抽手又掂脚,憨里叭叽的货件。面对着憨儿幼女和沉重的生活负担,天宝妈只有为邻居缝补浆洗打零工,挣点零钱艰难度日。沉重的经济负担和精神负担,强压在天宝妈的肩头,使原本如花似玉的人,压成了身背巨锅的佝偻。

解放后,人民政府垂怜弱势贫民,土改时政府分给天宝家原“祥茂源”二间临街门面。但天宝妈无力开店,只好以八十六块现银元的价格卖给了县药材公司,仍然租住于城壕吴家院内。一直到五十年代末,二十来岁的女儿以招亲的习俗,和老白喜接连理。别看老白其貌不扬,但为人厚道,且勤劳能干。入社后,还被选为农业社小队干部。从此,一个濒临崩溃的家庭,终于见到了活下去的一线生机。 
乡宁原来有一个烘炉台,解放后改名为解放台。这里是乡宁人唯一的集会场所,也是文体中心。不管是大型庆祝活动、剧团演戏、演电影、耍杂技、运动会、公审会都在这里举行。“天宝”是这里的常客,而且经常免费站在台子的两侧,和天宝相比,我们这些常被撵到“合谋堂”廊下、篮球架上、城墙上的顽童,其待遇我们自愧不如。憨憨天宝个头不小,站在台下脑袋略高于舞台,和演员的脚形成水平。每当台上演员逗得台下观众乐时,天宝也跟着乐;台上的剧情摧人泪下,台下观众眼酸落泪唉声叹气时,天宝还在乐。演武戏时,有些演员翻罢跟斗,扬脚在天宝眼前一晃,天宝一闪,常引来观众一阵乐。但绝大多数的乡宁上年纪的人,一定会吼叫:“演你的戏,逗天宝作甚?!”乡宁人总是常常护着他们的憨憨“天宝”。

说天宝憨,道天宝憨,天宝确有一个从来不憨的优点,那就是对母亲的孝道。别看天宝成天价憨里叭叽的光知道乐,一旦弄下怂事,惹恼了母亲,天宝妈背着那口永远卸不掉的锅,抡着拐棍教训憨儿。而此时此刻的憨憨天宝,抱头拐脚而逃,口中不停地疾呼:“妈妈打哩!妈打哩!”乞求看热闹的人实施人性救援。

前些年,乡宁老城还没有自来水。人们只有住地较近的水井挑水吃。天宝是他家的男丁,自然挑水的任务就落在他肩上。我们那口井比较居中,水量也足,因而从桥沟以西,西门以东大部分群众都在这里挑水。连县委、县政府、**局都在这里挑水吃。当年政府大院有一个口顺溜:“马炒菜,贾蒸馍,明明挑水高赶骡,政府大院三受和,黄狗、老张、史木活”。其中最苦重的要数明明挑水了。在井上挑水,只有明明和天宝两个人不需要排长队。那是因为政府灶大,用水量大,若有排队那肯定是赶不过趟的。乡宁人就是这样实诚,特别优惠担水的明明。至于天宝,那不光是不排队,连绞井轱辘都是人们代替,给天宝的水桶里倒满了水,人们都自觉地帮助天宝挑出井台,放到肩上,天宝连谢也不谢,拐着腿撇着手,走着撒着往回担。若没有人给天宝倒水,天宝定会撒泼耍赖。

前些年,天宝常出没于人们的红白喜事中,不管谁家有事,只要唢呐一吹,鼓鼓子响,天宝便毫不犹豫地光顾,抹桌子,提板凳,扫院子,倒污水,天宝总是那样勤快。但天宝不惹人心黑,从来不上桌,只是在鼓手桌上吃些剩菜,喝些残汤。尤其是白事,天宝常常担着“发丧担担”跟着孝子,陪着灵柩,一直到将亡着安葬,成全孝子们的孝心。事过后,主人必定要酬谢帮忙的阴阳、礼宾、鼓手、厨工。人们都不会忘记他们的憨憨天宝,往往酬金、酬馍要比旁人给得多,偶尔有不懂天宝行情的事主,若给的馍少的话,天宝一定会瞪着眼叫唤:“妈妈,还有妈妈的哩!”就这一点,便获得了纯朴的乡宁人的普遍赞誉。

常言道:“百善孝为先”。像天宝这样一个“不知人情冷暖”“灯红酒绿”“仕途沉浮”“尔虞吾乍”的憨憨,亦知为人之孝道,而且在鄂城中能达众口一词的赞誉和认可。而我们这些自以为道貌岸然,自以为是个人物,都为我们的生身父母作了些甚,尽了几成的孝道?!起码坦白地说,我自愧不如!

春去冬来,秋去冬来,时光就是这样无情的流着,天宝妈走了,天宝的姐夫老白也走了。无情的岁月,将那黑里叭叽、胡子八渣的天宝脸上,刻下了道道饱经风霜的印记。天宝仍然是傻呵呵的:“吃席上不了桌,吃剩菜喝残汤。偶尔有人给支烟,腾云驾雾偷着乐”,坚强的、艰难的活着!活着……。 
           文已写完,闻知天宝已殁,心感惨然,此文就算对天宝的悼念吧,安息吧,可悲可爱的天宝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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