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蝶萦魂彼岸花之一

百味人生



     三生石上旧精魂,
     赏月吟风莫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
     此身虽异性长存.
      清晨,当群山依旧笼罩在雾霭之中,万物依旧在入梦之际。突然,“当……当……当……”悠扬清远的佛钟声如天音般响彻在山间,一种涤荡与沉静的力量瞬间沁入这片虚空之中,飞鸟惊,古树醒,伴着那悠扬的钟声,天色渐渐放明,浓舞渐渐消散。当最后一声钟音鸣响的时候,一轮红日跳脱于山巅之上。大钟共敲了一百零八下,因为一百零八下正是一岁的意思.一年有十二个月,有二十四个节气,有七十二候,加起来正合一百零八,岁岁年年日日时时都要惊醒如钟.同时也断去一百零八根烦恼丝。当钟音的余韵依旧在袅袅徊绕的时候,万丈光芒如佛光普照般染遍天地。
      当第一声钟声响起的时候,我已经从睡梦中惊醒,然而意识仍然神游于六合八荒之中。最后一下钟声消萦后,我才恋恋不舍地睁开了眼睛,入眼就是一缕透窗而入的阳光,那柔和温暖的感觉使我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轻轻地将我拢起,接着一股祥和宁心的力量顷刻间流转全身,好熟悉的感觉,血肉相连、息息相牵的感觉,虽然并无灵魂上的烙印契合,可是我仿佛是主人身上分离出的一物,能时刻感触到他的喜怒哀乐,然而大多数时间是伏波静谧的,偶尔泛动的微澜也会让我心眩神驰。
      佛钟过后,佛鼓响了,时缓时急,缓时如徐徐清风,急时如惊涛骇浪,无论缓急,均不带一丝火气,仿佛来自淼远的神界。梵唱声同时响起,天地间只余这佛鼓禅音,在这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一切仿佛已经凝滞。我在主人的指尖轻拨下无声转动,每一次循环都像一次生命的轮回,梵音清清,我益发变得温润了,身上的光晕也益发地扩大,隐约可见一束白光在不停闪现。我,只是一串佛珠,一百零八颗,一百零八种因果,一百零八种幻变,一百零八种业障……唯一跟其他佛珠不同的是,我是三生石磨砺而就的珠子,传说三生石上能看见一个人的前世今生,我不知道我的主人,为什么选我做他的佛器,难道不怕因缘缠身,不得解脱?还是故意为之,无视前情后缘,慧剑斩之?我“懂事”以来唯一遗憾的是许多人看到我时大喜大悲、癫狂失态,而我却无法从任何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唯一例外的是我现在的主人,看到我时依然静水无波。
      那是在早春二月的江南,红杏初发,烟雨霏霏,芳草新绿。薄雾中的碧湖刚刚苏醒,新柳如烟,飞鸟和鸣,水波潋滟,山色空蒙,青黛含翠。湖中的一艘艘雕梁画舫在来回游弋。忽然远处传来似有似无的琴声,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西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琴声呜咽中,薄雾清寒,春愁无尽。烟雨笼罩中的湖水中央伫立着一座美轮美奂的楼阁,名为“漱水阁”,号称“江南第一珍宝阁”。此刻正在进行着一场珠宝展,而我就是今天的主角,正被许多贵族富贾轮流观赏摩娑着,无数双贪婪穷奢的目光狠狠盯着我,因为唯一不属于出卖行列的只有我,自然让那些显贵们嫉火中烧。突然,一声平静如水的佛号声打断了众人的吵闹,一个素衣的僧人出现在门口,僧衣上片片雨落的湿渍犹如朵朵绽开的白莲,那足下的一双百衲布鞋却未曾湿了半分,仿佛踏云而来。僧人的身形修长挺拔,脸如冠玉,五官极为清秀,而神情淡定超然,毫无一丝的烟尘之气,那目光犹如千年的古潭,幽静深邃,人人感到了一种圣洁的气息聚集在他周围。珍宝阁的主人似乎和僧人相熟,草草与应付了众人一番就将僧人迎入了内间。盏茶光景,就出来宣布将我归还给真正的主人-一个深山古寺的主持-法名“涅盘”。
      就这样我随着大师来到了这千年古刹,青山绿水,悠悠禅音,晨钟暮鼓,食斋念佛。每日伴随着主人,听他念颂人生八苦、十戒,讲万物无常,看破放下,不生不灭,无善无恶。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多少年,我跟随他又有多少年,只是以前懵懵懂懂的我怎会凭添了诸多思虑,难道是佛的力量让我脱胎换骨,具有了思想?还是主人的日夜修炼让我也耳濡目染,具有了灵性?这种种的因果缘由让我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多念几遍:“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了。
佛鼓响完,早课开始了,涅盘大师领着众僧人念颂《圆觉经》:"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若诸世界一切种性,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皆因淫欲而正性命。当知轮回,爱为根本。由有诸欲,助发爱性,且故能令生死相续。欲因爱生,命因欲有,众生爱命,还依欲本。爱欲为因,爱命为果。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未出轮回,而辨圆觉;彼圆觉性,即同流转;若免轮回,无有是处。譬如动目,能摇湛水,又如定眼,犹回转火,云驶月运,舟行岸移,亦复如是……”我一边聆听一边默念着,以往听了千百遍的《圆觉经》殊无异处,但今天似乎感觉不一样,朦胧中仿佛看见一朵洁白的莲花在眼前绽放,而这朵莲花中闪烁的生命之光却是如此的熟悉,仿佛与自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是怎么了?这一切都是幻觉吗?纷繁的思绪猛然因大师的停顿而打断,我分明感觉到了一触来自大师心灵深处的悸动,一颗泪蓦地从大师的眼角滴落,“啪”一声落在我的身上,顿时一丝透骨的寒意沁入了我的身体,那泪水晶莹剔透,状若凝脂,而且呈水蓝色,它紧紧地吸附在我的一粒珠子上,并不坠落,令人惊奇的是居然慢慢渗透进去,片刻间无踪无影,然后那颗珠子也变得水蓝剔透、晶光闪动中,形状慢慢地变为了心型,难道我拥有心了吗?为什么大师会流泪,为什么我会有如此变化?突如而来的惊诧令我有种强烈的眩晕感。耳听大师低沉的吟诵:
    伐树不尽根,虽伐犹复生;
    伐爱不尽本,数数复生苦。
    犹如自造箭,还自伤其身;
    ……
    随即更大的冲击接踵而来,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白雾之中,恍恍惚惚间看到一个个似曾相识的背影、一幕幕似曾经历的片断,顿时让我目瞪口呆,难道,难道,我也可以看见自己的前世今生了吗?耳旁大师的声音还在缓缓传来:“你心里藏着一滴泪,是孽缘,必受千年轮回之苦,本以为迷者不识本心,潜心修佛可以替你消弭劫数,谁曾想你三生烙印,执迷不悔,始终无法堪破情关,看来天意如此,无可挽回……!”白雾如云翻腾,瞬间将我吞噬……

三生石上
我曾轻抚瑶琴
但求你展喉轻和
只弹得弦断指伤
揉碎肝肠
悲风拂面黑发飞扬
掩不住清泪成珠
融入石中曲成绝响
三生石边
我化一朵青莲
黯散出悠淡清香
只愿你回眸刹那
掬起清泓
不惹一丝水波轻漾
百年修得一回首
何时修来深情凝望
三生石前
我持爱的锲子
用尽全身的力量
细刻下三生三世
白首约定
三生三世的轮回中
岁月的刀风剑雨
要磨砺抚平
我刻下的希望
是否愿助我修葺这
三生三世的稚想

     前世我是看守瑶池的天兵,身披黄金甲,头戴紫金冠,手执一杆飞龙在天,威风凛凛地立于九霄云端,忠心耿耿地守护着天界,千年如一日,一日如千年,他们都叫我“磐石”。又是一年的王母生辰、蟠桃盛会,各路神仙纷来祝贺,但见瑞霭道道光摇曳,五色祥云飞不绝。白鹤声鸣振九皋,紫芝色秀分千叶。瑶台铺彩结,宝阁散氤氲。凤翥鸾翔形缥缈,金花玉萼影浮沉。庭前见花木生春,麟凤跃鱼龙游戏。上排着九凤丹霞扆,八宝紫霓墩。五彩描金桌,千花碧玉盆。桌上有龙肝和凤髓,熊掌与猩唇。珍馐百味般般美,异果嘉肴色色新。血露蟠桃娇艳滴,琼浆玉液香气绕。
      而这盛世华美的光景,仿佛与我无关,我的目光凝视于繁花之外、虚空之境,警惕地防范任何可能发生的变故。逡巡中突然看到了一双眼睛,灵动而又狡捷,那绝对不是仙女的眼睛,天宫的女子总是高贵而优雅的,目光一如冰雪般的圣洁和清冷。那女子的身形隐在瑶池边的万花丛中,好奇地看着歌舞升平的盛宴。我悄悄地从背后接近了她。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香。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她的身上散发着的不属于仙界的百花香气,由此我更加确定她不是天宫的女子了。也许感觉到了我的接近,她猛地转过身来,目光中有掩饰不了的惊恐和恍惚,刹那间我如遭雷击,说什么乱花迷人眼,说什么一笑倾人城,万千的妩媚都抵不过那一汪碧潭中的几缕皱波。“你是谁?”我定下心神来威严地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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