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风

太行山森林

在山西省陵川县城崇安寺的大雄宝殿前，昂首挺立着两棵树龄约3.2亿年的古树，像威严十足的哼哈二将，守护着“三世佛”千年不醒的清修梦。

说它们是树，是指它们的前身。就现在而言，它们已经是两棵只有树干形状的石头树，人们称它们为硅化树。其中一株，直径为1．05米，高达7．05米，两人方能合抱。它们主干完好，未发生中空现象，说明它们在被埋入地下时，正值盛年，是正常生长、非常健康的树。在它们的身躯上，纵向的树皮皱褶遍布全身，执拗地向人们证明着，它们曾经是两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傲然挺立在远古太行山的画面上。同时告诉人们，在远古时期的太行山地区，曾经是原始森林遍覆的绿色海洋。在某次地壳运动中，它们与数量众多的树木一起被掩埋于地下，在又一次地壳变化中被抬升出地面，由木质的树变成了石头的树。

无独有偶，陵川还大量生长有第四纪冰川的古老孑遗树种红豆杉，最少已在地球上生存了250万年。红豆杉理应生长在温暖潮湿的南方，可它们却阴差阳错跑到寒冷干燥的北方太行山上来，永久性定居于此。红豆杉家族对生态环境要求极高，一般分布于北纬35度以下的温暖多雨地区，诸如台湾、福建、浙江、安徽、江西、湖南、湖北、四川、贵州、云南、广西、广东等温暖潮湿地区。而陵川的“南方红豆杉”，不仅在太行山上安家落户，而且熬过了非常漫长的第四纪冰川。250万年的冰川期，是我们人类5000年文明史的500倍，是只可以用想象才可以穿越的时间概念。可红豆杉却没有感到绝望，而是藏身于一条条“U”字形峡谷底部，以超常的毅力坚守着生命的温度与绿色，等待，再等待，坚持，再坚持，终于熬过了非常漫长的冰川期，与大熊猫、银杏树、水杉等动植物一起走到了今天，被人们称为“活化石”。它们是远古太行山原始森林的幸存者，也是第四纪冰川的见证者。

陵川于1985年还发现了塔水河旧石器古人类遗址。在对厚厚堆积的文化层发掘中，除了出土一个儿童的完整颅骨、灰烬层以及大量古人类用的各种各样的石器外，还出土了披毛犀、马鹿、斑鹿、盘羊等多种哺乳动物化石。这些动物的遗骨足以证明，在距今约10万年至2万年前的塔水河古人类活动时期，太行山曾经有着大面积的森林与草原，是活鲜鲜的生命摇篮。古人类可以在原始森林密布的太行山中，采集，捕捞，狩猎，繁衍，生息，过着饮食无虞的安逸生活。这是陵川境内人类首次参与到自然生态中来。那时的人类，高度依赖于自然生态的赐予与庇护，也可以与大自然和睦相处。

陵川的地质遗迹中，清楚记载了太行山地质变化对原始森林的影响。陵川地下的煤层，有3号、9号、15号煤层。这表明，一代代生长起来的原始森林，最少有3次在地质变化中被埋于地下，变成了可燃化石的煤炭资源。地质学家的研究结论是，在地球30公里厚的地壳中，理论上讲共有15层煤层。也就是说，原始森林共有15次被埋于地下。只是有的煤层太薄，只有煤层线，不具备开采价值而已。

远古太行山原始森林，消失于地壳运动，是造物主的安排，是自然的定数。然而，从现代地质生态考证中得知，对于离我们最近的太行山原始森林，却并非自然力量所毁灭，而是毁于人类之手。

人参是众所周知的名贵药材。提到它的产地，人们无不将它与东北的长白山联系起来。但是，在李时珍《本草纲目》中，却赫然有这样的记载：“人参，生上党及辽东。”《潞安府志》也记载说：“古有人参，而后绝。”古潞安亦称潞州、上党，即今长治市。在地改市之前，陵川一直归其所辖，两地相距仅50余公里，而且陵川居太行高巅，自然是人参产地之一。人参的生长环境，必须是生长着原始森林的高山之地。也就是说，有人参生长之时，太行山是原始森林密布之地。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太行山原始森林的毁灭，也造成了人参的灭绝呢？同样是《潞安府志》给出了明确答案：“昔曹魏建邺宫，伐上党山材木，规制极盛。后历代砍伐，加以樵牧日繁，虽深山绝顶皆濯濯所呈”。本记载说明，曹魏建都邺城（河北临漳），大造宫殿，均取材于上党含陵川在内的所辖各县。原因是，这些地方“山林丛密，取材甚易。”

纵观我国古代，历朝皇都从长安、咸阳、洛阳、汴京一路迁徙，在将黄土高原耗尽之后，又转至海河流域。1276年元大都建成，1427年明成祖朱棣再次定都北京，此后皇都在海河流域定居了近600年，其间只有22年暂短定都于南京、重庆。朱棣移都北京，造就了一座辉煌灿烂的古皇城，但也造成了对太行山、燕山生态的大破坏。与此同时，中国作为人口大国，人口一直呈膨胀状态，生活压力与物欲的膨胀，导致人们无限制地向大自然进行透支性索取。在皇家耗用大量林木建筑宫殿、官邸的同时，民间百姓也世世代代展开烧林垦荒、伐木修房，砍树为薪，无休无止地耗用森林木材。同时，人口的膨胀也带来周期性战争，而战争本身所具有的疯狂性与破坏性，更是对人类理智与规约的大颠覆。曾国藩曾说:“近年从事戎行，每驻扎之处，周历城乡，所见无不毁之屋，无不伐之树。”更何况焚林为战，火攻制敌，从来就是军事家们经常采用的为战之策。再加上自然火灾频发，造成了太行山原始森林的快速消亡。有资料显示，隋唐时期，太行山森林覆盖率为50%，元明之际由30%降至15%以下，清代由15%降至5%左右，民国再降至5%以下。太行山原始森林成为人类文明进程的祭品，由原来的“绿龙”变成一条南北向横亘于华北大地的“黄龙”。陵川境内的太行山，自然也难逃这样的厄运。直至日本侵略者进犯太行，盘踞陵川，为达到永久性占领的目的，修筑碉堡和与各种工事，再次展开对村庄树木、山坡森林的毁灭性剿杀，使陵川本来脆弱的生态雪上加霜。

原始森林是功能巨大、意义重大的地球生态系统的核心，起着调节气候、涵养水源、保持水土、净化污染、增强土壤肥力、减轻自然灾害、保留物种的多样性等重要作用。其木材效益，仅为综合生态效益的1/10以下。可历代人类为了1/10的利益，却扔掉了9/10的生态效益。太行山原始森林消失便直接导致了生态的恶化，造成犀、象、鹿、虎、大熊猫等野生动物的灭绝。陵川现存的金钱豹、黄羊、野猪、猕猴等，也几欲灭绝。而且，还导致黄土高原水土的严重流失，气候反复无常。人类收获了由自己酿造的一杯杯苦酒。

森林大面积消亡，首先导致了大面积的干旱与大面积的灾难、死亡与贫困。在陵川境内，有5个完全由河南林州逃荒人组成的村庄。散居于各地的河南逃荒人，难以数计。清末到民国时期，紧邻太行山的河南林州、淇县等地，旱灾频发，常常引起大逃荒，陵川是这些逃荒人的接纳地之一。整个河南，也多处于旱灾为主的自然灾害威胁之下，而且“旱极而蝗”，导致饿殍遍地，人自相食，加上瘟疫、人祸相伴而生，使河南许多地方十室九空。其实，陵川也屡屡处于旱灾的威胁之下。山西地方志载，山西在公元前1688年至公元618年的2306年间，只出现了16个旱年，平均144年一次。随着生态的恶化，到元代旱灾发展到平均34年一次，明清时平均5年一次，民国则到了十年九旱的地步。陵川县志也清楚记录了分别发生于明崇祯十三年、清顺治十二年、清光绪三年、民国三十六年的数次大旱，以及解放后包括三年自然灾害在内的6次大旱。

森林消失造成的生态恶化，还造成越来越频繁的洪涝灾害，陵川县志有载的是，清代2次，民国1次，解放后8次，每次洪涝都对人民生活与社会经济造成无情破坏与巨大损失。

黄土高原的黄土堆集层，究竟是怎么形成的，至今没有定论，有“风成说”、“水成说”、“风化说”和集中以上三种说法的“综合生成说”。不管那种方法形成了黄土高原，并不紧要，重要的是“万物土中生”，土壤、田地，是人类最基本的生命保障线。陵川东部属干石山区，黄土堆积层很少；西部为丘陵山区，黄土层堆集于大壑、山坳中。在远古时期，大壑底部黄土大量填充，形成狭长小平原；山与山之间，形成好多山塬与小盆地。最初之时，这些地方草木森然，是鸟兽们的天堂。可亘古以来，从山坡汇集而下的雨水年复一年地冲刷着黄土层。尤其在原始森林消失以后，雨水从无遮无挡的山岭之上湍急而下，汇聚成桀骜不驯的滚滚山洪，雷鸣一般咆哮着从大壑中间穿过，裹挟着泥土滚滚而下。一个世纪接一个世纪，大壑里的黄土堆集层被洪水反复剖切，切割出土质的深深峡谷。西半县最大河流的东大河（廖东河）与西大河（原平河），均是切割土层而成的土峡谷式大河，而且都依附着许多支流，对应着许多像树根一样多支系的小型土质峡谷。因此越往下游，两条大河汇集的支流越多，大河切割的土峡谷也越深越宽。如今，两条大河的两岸和各条支流土峡谷两边的顶端，只剩下约三分之一的土坪。洪水切割而成的土崖壁，最高的达百米以上，最低的也有几十米高。崖壁之上，在不同高度残留着沙层和鹅卵石层，清晰记载着山洪一步步向下切割的历史。土峡谷底部，为鹅卵石厚厚堆积的季节河河道。东、西两条大河，在县境内的流域面积达843.1平方公里，占陵川县总面积的47.9%，年径流量为4823.37万立方米。自古到今，两条大河裹挟着着自身和大小支流土峡谷的黄土，注入丹河，再入沁河，然后扑下太行山，进入河南，汇入黄河之中。另外，陵川还有北召河、塔水河等独立河流，从另外的途径注入黄河。

黄土高原严重的水土流失，造成了黄河的不堪重负，屡屡在河南漫溢、改道或决口。而且次数越来越频繁，由秦以前的平均200多年一次，变为明清时的每年近2次，民国时期又变成一年4次。故河南有广为流传的“河南四荒，水、旱、蝗、汤（汤恩伯）”的民谣。陵川慷慨大度地接纳了河南逃荒人，但没有多少人知道，黄河里承载的黄土，有相当的份额来自于陵川。换言之，陵川黄土堆集层、黄土地的大量失血，成为戕害河南大地与河南人的灾难源头之一。

好在，于解放初期，陵川人们便认识了人与自然生态的密切关系。时任县委书记的邢德勇，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便带领全县人民开始了绿化太行的英雄举动，在阳坡大面积栽种油松获得成功。专业性的第一山林场与浙水林场宣告成立，专业性的水利单位也随之诞生。数载苦战，使一座座濯濯童山披上绿装。著名作家赵树理深为感动之下，挥笔写下下面这首诗：

栉风沐雨种油松，日计无多岁计丰。

莫道眼前犹似昨，重游过客识英雄。

改革开放以来，在国家号召与政策鼓励下，各种模式的太行山绿化工程一轮轮展开。尤其随着“太行山水”为总标识的旅游业的兴起，建设、保护生态，成为全县上下的共识与扎扎实实的行动。同时，政府禁止在东部地区发展工业企业，严禁开采地下地面各种矿产。王莽岭国家级地质公园、棋子山国家级森林公园、陵川红豆杉省级自然保护区，也相继建立。加上全县大面积退耕还林、还草，法律化的生态保护措施得以奏效，陵川西部环境保护与污染综合治理取得明显成效。以上种种行动，使太行山生态保护与绿化工程取得明显成效。卫星测量，陵川境内的森林覆盖率高达52.07%，位居山西第二。与陵川相邻的壶关及河南各县区，乃至整个太行山地区，也都展开太行山绿化与污染治理工程，使太行山生态发生了巨大变化。

如今，凡到过陵川各景区旅游的人惊讶地发现，沿途林海茫茫，万壑松风，绿色波涛扑面而来，是地地道道的“自然氧吧”、“天造空调”。太行山的绿化与生态改善因果关系也明显呈现，改革开放的三十多年来，陵川很少发生大的旱灾，大雨后也极少暴发山洪，一条条河流水质变清。同时，随着生态的改善，几欲绝迹的金钱豹屡现东部山区，野猪、黄羊、猴子等野生动物成为人们的熟客，黄羊甚至在县城西边村庄密集的丘陵地带安家栖身。

目前的陵川大地，天蓝，山绿，水清，人富，收获了人与自然和睦相处的丰硕成果，也给子孙留下大自然与历史双重馈赠的太行山丰厚、宝贵遗产。

可是，依然有不容乐观之处。在快速发展经济中对地下资源的过度依赖与索取，导致硫磺等资源枯竭，煤炭、铁矿石等资源也面临枯竭。同时，地下大量采掘挖空，导致地下水位下降至历史最差水平。尤其作为不可再生的地下资源，已铸成不可弥补的历史性、永久性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