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风

元好问梦回西溪

　　陵川古八景之一的西溪，虽距县城仅数里之遥，可因地势陡然下跌，群山环绕，春天的脚步要比县城早到差不多一个节令。在县城还是灰蒙蒙一片的时候，这里早已是桃杏芬芳，新柳鹅黄。兼以松涛阵阵，水流潺潺，并有景中之景的“二仙庙”、龙王庙掩映在青山绿水间，构成“西溪春色”的著名景观，使得这里香客不断，游人如织。

　　在西溪二仙庙中殿的后壁上，嵌有一通小巧石碑，上面镌刻着一首《遗山先生元公留题》的七言绝句。诗云：

期岁之间一再来，青山无恙画屏开。

出门依旧黄尘道，啼杀金衣唤不回。

　　“金衣”，是一种黄色羽毛的鸟儿，不住声地啼鸣都快累死了，可一年里三番五次偕同窗好友来这里游赏的元好问，却每次都徜徉在如画屏打开般的美景之间，怎么也不愿意踏着还是来时的那条黄尘土路，返回县城读书的“棣华堂”去。在诗的后面，还有这一段未刻在碑上的“后记”：“看千岩之竞秀，增两目之双明，志飘飘然……虽骖鸾跨鹤游三岛者，亦不似于此矣！”落款是：“泰和乙丑（1205）清明前三日，太原元好问题。”

　　元好问的这首诗，不但有鲜明的叙事特征，抒情色彩浓烈，而且有明确的写作时间。这时的元好问，年十五，正值在陵川郝天挺门下求学之时。他于清明前三日游览西溪后，乘兴写下这首他少年时期存世不多的诗文，被西溪庙主抄录并保存下来。到了元代延祐四年（1317），也就是时隔112年的时候，守庙人将这首诗镌刻在石碑之上，嵌于中殿后壁。

　　西溪“二仙庙”，是元好问在西溪驻足游赏之地。二仙庙又称真泽宫，庙院小巧，两侧两座梳妆楼造型峭拔，拜殿中所供奉为冲惠、冲淑二位女仙。碑文记载，庙宇创建于唐乾元年间，宋崇宁年间加封“真泽宫”，金皇统二年扩建，后历代皆有修葺，现仍完好保存，是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元好问与众学友置身西溪，流连忘返，或与家就在西溪岭常村的秦略、秦志安父子聚首一处，于樽酒小酌间吟诗论文，抵谈掌故，畅谈时政，纵论家国。时蒙古军已呈虎狼之势，对中原大地虎视眈眈，时有侵扰。他们自然要论及国之危势，论及大丈夫当奋身向前，以赴国难。一次次畅游西溪，给元好问留下无限美好的记忆。

　　元好问在陵川郝天挺门下读书六年，虽对西溪“期岁之间一再来”，可他毕竟是个读书人，必然要去求取功名。太和五年，元好问赴并（太原）参加科举考试。此时的元好问，踌躇满志，曾写《并州少年行》一诗表露心志：“北风动地起，天际浮云多。登高一长啸，六龙忽蹉跎。我欲横江斗蛟鼍，万弩迸射阳侯波。或当大猎燕赵间，黄熊朱豹皆遮罗！”后面还有十多句，大意是说作为男儿，当跃马疆场，建功立业。“归来明堂见天子，黄金横带冠峨峨。人生只作张骞傅介子，远胜僵死空山阿。君不见并州少年夜枕戈，破屋耿耿天垂河，欲眠不眠泪滂沱！”20岁时的元好问，雄心何其勃勃。

　　稍后，元好问离开陵川，离开恩师郝天挺，携带着满腹才华，也携带着陵川的完厚风土与西溪的慧地灵气，“下太行，渡大河”，到京师去追寻应举入仕的进身之路。可惜的是，元好问虽然才学甚高，可却在科场受挫，七次应考方中进士。仕途的梦却做得十分艰难。蒙军破国，朝代更替，更使他沦为金的遗民。其间，在继父亲元格病逝后，母亲、妻子和三女儿都在河南躲避战乱中丢失了性命。他本人，还在元军攻破汴京时被俘，拘押于山东聊城达两年多。家国不幸，失意种种，岁月蹉跎，使他有了酗酒的癖好，常常“狂歌痛饮”，宣泄着灰色的心情。元好问50岁时，回到故乡秀容（忻州），隐退不仕。这时的他，虽然潜心著书立说，给世人留下了以诗志史的《中州集》、《遗山文集》四十卷、《遗山乐府》五卷、《续夷坚志》四卷，以及《南冠录》、《壬辰杂编》等浩瀚著述，致力于保存金朝文化，对后来的《金史》编撰有很大影响。但他的情绪坠入了消沉漩涡，甚至于诗作中透露出厌世思想。

　　在元好问人生最失意的时候，他少时求学过的陵川，他的恩师郝天挺及同窗好友，还有一再游赏的西溪，一直是储存于他心间的一抹亮色。一次，他到浑源游览，偶见两株百叶杏花，触动思维，联想起少年时在陵川西溪二仙庙殿前看到的两株百叶杏花，心中无限感慨，写下一首感时伤怀、遥念西溪的七绝诗：

儿时忆向西溪庙，丹杏曾看百叶花。

今日山中见双朵，自觉憔悴老天涯。

　　诗中，反映出元好问在两个时期、两个地点，见到相同的百叶杏花时表露巨大的心理反差，可窥见他自觉晚年悲苦、身心憔悴的凄凉心境。

　　元好问至63岁的白首之年时，他少年时的陵川故交刘宝彦到来。他绘了一幅《陵川西溪图》，请元好问为之题诗。元好问一见此图，陵川西溪的苍松、古庙、溪光、林影，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不禁“感今怀昔，为之怆然”，命笔题下一首七言古诗：

松林萧萧映灵寺，铄石流金不知暑。

太平散人江表来，自讶清凉造仙府。

不到西溪四十年，溪光林影想依然。

忽见画图疑是梦，而今尘土浣华颠。

　　诗的落款是癸丑年（1253）十一月三日，距他第一次写西溪的七言绝句，一晃已过去48年。元好问于诗中描绘了西溪的诸般景观，极力赞扬即使骄阳似火的夏季，这里依然“铄石流金不知暑”，让人“自讶清凉造仙府”，让那些江南而来的游人惊讶不已。他仿佛看见，西溪林木的树冠上，都像用水洗濯过一样，呈现清新悦目的一尘不染。在“后记”中，元好问特意指出：“陵川在太行之巅，盖天壤间清凉境界也。江南太平散人题诗东庙，自谓已造仙府，恨居民不知其乐耳！”可见他对陵川、对西溪的拳拳爱心。然而，在恍如梦境的这一切后面，他只能无限怀念在陵川读书的6年时光，追忆前时，安抚心灵。

　　元好问在少年、老年分别写下的咏西溪的三首诗作，表明了他与西溪的不解之缘，也反映了他在两个时期的不同心境。好在，有陵川西溪这样的美好回忆，对他这个红叶经秋、寒菊着霜的“乱世文人”来说，总算有一处安放心神的宁静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