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 猴

个人日记

 神 猴

太阳离山顶的树林子只有一竹竿高的距离了,可罗山还没发现图上标出的寨子。他拿出依据县科委墙上那张行政区域图画的地图,心急地看了一阵,估了估今天走的路,心想,应该是看见这个叫班依的寨子的时候了,莫非我走错路?想到这点,他的心更慌了。真要是把路摸错了,那今晚就得睡在山头了。

罗山虽说是山里人,可真正要在这从未到过的大山里头蹲一夜,他多少可还是觉得有点心虚。“妈的,都怪我性急,当初要是听科委的人劝,过几天由他领着就没事了……”他在心里骂自己。

站着看了看一阵周围这些一架比一架还高的山,罗山一咬牙,决定趁还有太阳,先爬上对面那架山看情况,再说。

他一头钻进密不见天的树林子,踩得脚下的树叶子哗哗直响。走了一阵,树林渐渐稀了,藏在树林子里的路也越来越清晰了。“看来没摸错路。”看着留有脚印的红土路,他刚才黑沉着的脸上露出了喜色。凭着在山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经验,他知道山里人都喜欢把家安在树林稀一些的地方,这样才有土地种庄稼。

果然不出所料,当他走出越来越稀的树林子时,一眼就看见离他半里地的地方稀稀落落的有十几栋草房。

看见炊烟,罗山的肚子马上叫唤起来……

听了罗山说他要到拉哨去找普自兴后,热情的房主马上忙着张罗开来。他从火塘里刨出几个洋芋,拍一拍灰,递给罗山,说:“大兄弟,先吃几个垫肚子。”

罗山也不客气,连着吃了几个下肚后,才同主人聊起闲话来。

“大哥,听你的口气,你同普自兴是很熟的了。他这个人怎么样,听县上的人说他很会找猴经呀!”罗山说。

“普老倌么熟得很,前两个月还来我这里喝了两台酒呢。”一提到熟悉的人,房主人话也多了。“这老头子枪头子准得凶,撵山专打值钱的货。他这个人样样都好,就是心有点奸,不肯把找好猴经的事对人说。你晓不得,他专门养着只红脸猴子帮他拿猴经呢。”房主人抽了几块柴丢进火塘,刨空了,火苗窜起来后接过罗山递过的水烟筒,边抽边讲。

“这只红脸猴子通人性。听人说,有一回普老倌去找猴经,突然听见林子里面有人叫‘救救我’,他跑近一瞧,你说格神,叫救命的是只猴子,就是现在老倌养着的这只。”房主人边抽水烟筒边比划着说:“这么粗的一条大麻蛇裹住了红脸猴子,那时这只猴子还小,麻蛇正要把它吸进肚子,普老倌一铜炮枪就把蛇头打炸了……蛇把树都扫倒了好几棵。说来也怪的,这只猴子得了命也不跑,它反而跳到老倌肩头上,跟着回家来。这是缘分,活该老倌发财,不教不学的,猴子会专门帮他找猴经。你想一想看,那些陡崖直壁的地方人咋个上得去嘛,偏偏这只红脸猴子看得见那东西……哎,这是知恩图报……”

听着喝得脸象火塘一样红的房主人讲着普自兴和猴子的趣事,罗山想,看来县科委的人算是给自己找准了人,要在黑谷山找到白猴,离了普自兴还真不成呢。

房主人把罗山送到村边的树林子前面时,指着前方的几架大山又指着脚下的路告诉他,要他沿着这条路顺着走下去就行了,“路咋个弯,你就咋走,莫走岔了,不然会走到外国去的,那就麻烦了……走快点,你还能赶上吃午饭!”看着罗山渐渐远去的背影,他大声地叫道。

罗山心情愉快,脚步轻松地行走在弯来绕去的山路上,渐行渐远了。 

踏着发出柔和的沙沙声的落叶、松针,闻着清香润肺的松脂味,听着啾啾的鸟叫,他感到自己就象行走在家乡的林子里那样地神清气爽。

离开家乡到研究所已经一年多了,他还没回过一次家。他原想趁过火把节的时候回家去好好玩几天,可是,回家的准备还没来得及做,就因为阎梅的一句话,他便只身一人闯进方圆几百里的黑谷山原始森林……来找白猴。

阎梅,罗山几乎不相信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城市姑娘,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山里汉子,与繁华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大都市无缘。可是,自从第一次见到阎梅,他就着了魔似地爱上了这位女大学生。他帮他们找猴、追猴、捕猴,最终由乡林业站调到到了省城,进了动物研究所,成天与阎梅工作在一起。没办法,命运就是这样安排。

罗山和山里人一样,还是相信命运!

现在,他走在自己熟悉的山路上,心里却一直装着阎梅的身影和她所说的白猴。

阎梅把白猴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只要进黑谷山就能手到擒来。然而,听着阎梅讲的时侯,罗山就觉得这事太玄,黑谷山发现白猴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前朝前代的水都流进了东洋大海,阎梅竟然凭着天晓得从什么角落里翻出来的一本旧杂志,说黑谷山原始森林里说不定还会有活着的白猴种群,这是世界稀有物种……

说到猴子,罗山觉得自己并不比动物研究所灵长类研究室的人知道得少。当阎梅对他说起她在一本杂志上发现,六十多年前,有个在黑谷山传教的人曾从一个姓温的人手里买到过一张世上从未有过的白猴皮,尔后这个传教士把白猴皮带到了英国,又以比收来的价高几十倍的价钱卖给了皇家动物研究院。这张白猴皮一直作为稀世珍宝收藏着,一时,罗山觉得阎梅是在摆古。   

“得了吧,我什么样的猴子没见过,世上哪有象兔子一样生了红眼睛、白绒毛的猴子。我说你尽编这种鬼都不相信的故事来讲给我听,如果世上真有白毛猴子,我抓不着它,老子把罗字倒贴在背上……”同阎梅相处的时间长了,罗山晓得她这个人会转着脑筋哄人玩。

“我不跟你说,我叫主任来你就相信了。”阎梅急着说。

阎梅还真把研究室主任给叫了来。听了主任的话,罗山这才晓得世上还真有白猴呢。

白猴是动物进化的结果。世上的猴子因生活环境的不同毛色会不同,然而却没有白猴。由于隐性基因的突变,也许在成千上万的猴子中可能会出现两只脸是淡白色,眼珠是红色,浑身长满缕缕银丝的白猴。可是就是有吧,这白色的猴子同它生存的自然环境反差太大,毛色不但起不了保护作用,反而会引来灾祸,它不是被猎奇者打死,也逃不了那凶猛动物拿去做下饭菜。隐性基因不是一种正常基因,它很难遗传给后代。所以产生一只白猴几乎全是隐性基因突变才可能。因此,白猴具有极高的科研价值……

“小罗,阎梅发现的线索极为重要,你不知道,世上的动物虽然白化的也不少,象白象、白孔雀、白蛇都有,可惜它们的生理和人类不搭界,唯有灵长类和人血缘最近,要是真的发现并抓到白猴那可是轰动世界的事。知道吧,通过研究白猴的进化过程,这可是探索遗传的重大课题,可以通过基因筛选培育白猴,把其器官移植到人体,以期满足需要器官移植病人的需要,少数发达国家在这一领域已经取得较大进展。所以嘛,我才同意了阎梅的意见,要你先去黑谷山看一看能不能找到白猴的线索。”主任拍一拍罗山肩头,笑着说:“小伙子,你真要是抓到白猴,你就有权利把它定名为‘罗山白猴’,那时全世界的动物学家都会知道你的名字呢。”

就这样,罗山为找白猴,一人来到黑谷山原始森林涉险……

在县科委了解情况时,人家告诉他,离边境线五、六公里的拉哨寨有个叫普自兴的猎人,他最了解这一带猴子的分布情况,建议罗山先找普自兴谈一谈,他也许会有发现。

中午,罗山刚刚翻过一架山寻思着快到拉哨寨时,猛地听到不远的树林子后面传来一声引得群山回应着声音的长杆喇叭声。

粗壮低沉的喇叭声,一声比一声拖得长地响着,那声音阴沉沉地象召唤着阴魂归来似的。尖声尖气的唢呐声夹在沉沉的喇叭声中呜咽似的哭着,令人想到了哭喊着呼唤丈夫亡灵的妇人的嚎啕声。

罗山吃了一惊,这喇叭声他是熟悉的,除了“火把节”,“跳脚”使用长杆喇叭外,彝族人只有在为死人送葬时才会响这东西。

他循声快步向传来声音的方向走去……   

他远远地看见稀疏的林子边沿东一间、西一间地分布着一些住房。“莫非到拉哨寨了?”罗山在心里想。

看到寨子前头的一棵垂着密密麻麻气根,足有六、七抱粗的树干撑了巨伞似树冠的大青树,罗山马上想起了在班依时房主人告诉他的话,“寨子前有棵大青树的地方就是拉哨寨,普自兴住在左边山洼的独房子里。”

他向着送葬的人群走去……

送葬的队伍,如浆糊一样缓慢凝重地在红泥巴路上流淌着……

罗山站在路旁,看着这群头缠了白孝帕的送葬人。

送葬的人脸色是庄严肃穆的,拥着那口阴森森的棺材,他们慢慢地抬起脚来又沉重地蠕动着迈出去,让人感到死亡所显示出的沉重色彩。

走在最前头的两个长杆喇叭手每走三、五步就停了下来,鼓圆了腮帮,眼珠子鼓楞着吹出几声呜——呜——呜的哀叹的号声。号声低沉而阴森地传送在群山之中,然后引来嗡嗡的回应,让人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忧暗的色彩。

长杆喇叭沉重的音色刚停止。一阵尖锐刺耳的唢呐声突然爆裂开来,发出一种疯女人似地尖叫着嚎丧着的声音。这声音,让人迅速联想到丧夫的女人呼叫着亡灵。

罗山的眼光落到了棺材头上,那是谁呢……

一个脸色微黑,模样在二十岁左右的女人头顶了一条从顶上一直垂到腰间的重孝帕,象哭又象唱地一会跺脚一会捶胸地恸哭着。哭到伤情处,她便转回身来用头去撞一边画了一条狰狞的龙横样的棺材头。周围的人急忙拉住她,额角已经撞出了血的女人挣扎着发出更叫人伤心的哭声。

抬棺材的汉子们停住了脚步,长杆喇叭又发出沉重的感叹声,尖叫的唢呐声又刺激着人们的心情。

抬棺材的人如木雕似地立定着。有人送上一大碗酒来,他们传递着喝干了酒。

作为同族人,罗山了解自己这个民族的风俗。棺材一但抬出了家门就不能落地,怕死者的灵魂没到墓地就在半道上跑了。所以尽管几百斤重的棺材压得抬棺人只喘粗气,他们还得挺直了腰撑着,而这时喝酒就成了支撑他们的力量。从抬棺人的数量上罗山马上就看出死者生前很受人爱戴,是那种有威信的拿主意的人物,不然人们就不会使“龙杠”十六个人轮换着抬他。

长杆喇叭又一次地发出低沉的哀鸣声,这是在催促上路了。恸哭着的女人突然跪了下来,她的头低垂到了地面,在一声紧过一声催命一样的喇叭和唢呐声中,抬棺材的八个汉子慢慢地把棺材移向跪在地上的女人,棺材底擦着她的双肩缓缓移动着。

十多分钟过去了,送葬的人群才移动了一百来米。

突然,一声尖厉凄惨的叫声把罗山吓了一跳,正当他刚想转头去看是什么东西发出这种声音时,一个黑影“蹭”地跳落到棺材上。

……人们发出几声尖叫!

棺材跟着晃了几晃……

猴子!一只面色赤红的黄毛猴子从树林间飞身而下落到棺盖上,尖锐的爪子抓得棺材发出揪心的喳喳声,把那只绑在棺材上用来“跳塘”的小公鸡惊搧着翅膀发出咯咯咯的惊恐声。

一看见猴子赤红的脸面,罗山大吃一惊。他马上想起过夜时那人讲的猴子放猪的奇事。罗山自问:“莫非死者是我要找的普自兴!”

通人性的猴子的举动一下子感染了死者的亲属,刚才呜咽着的几十人突然一下子放声悲嚎起来,戴了重孝的女人更是悲痛不已,她捶胸顿足地大声嚎啕了一阵后,哭瘫在地上,蹬起了一阵灰尘。

红面猴子尖叫着,抓着黑沉沉的棺材紧紧不放开。

此刻,罗山的心里涌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

罗山走拢过去,拉了拉一个抬棺人轻声用彝族话问:“大哥,这个上路人是谁?”他指指棺材。

“普老倌。”

“就是普自兴?”

这人点点头抹去额上的汗珠子,接过同伴转来的酒喝了一口,把碗递给罗山,说:“大哥,喝点吧。你也是赶来送葬的?”

罗山不由自主地点点头接过酒碗。真不巧,普自兴怎么会突然死了呢?看着缓慢如浆糊流动在红泥山路上的送葬队伍,罗山的心里掠过不祥的想法。“活人还没见到就见了死人,这趟进山莫非要遇上什么麻烦事……妈的,唯愿这不是凶兆……”

罗山问遍了拉哨寨所有的人,人们都说,从来就没听说过黑谷山有白毛猴子的事。人家对他说,我们这地方猴子多得很,有黄毛猴,长手猴、黑猴……可是从来没听说过有长白毛的猴子。“同志,你说的那种猴子世上怕是没得的,猴子咋个会长白毛嘛。老猴子我见过的够多的,再老也不会长白毛的。”说话的人以为白毛猴也象人老了会长白头发。尽管罗山把阎梅告诉他有关白猴的知识讲了,人们还是觉得他是在讲天话。

“你们这地方的人有没有信教的?”罗山想证实一下阎梅的消息来源是否准确。他想,那张存在英国皇家动物研究院的白猴皮既然是外国传教士带走的,如果这地方有信教的人就可以说明真有传教士来过,阎梅的消息也就可信了。

“信老耶酥的人多了,旧社会就信着过来的了。我们这边不算多,那边才多哩。”说话人指着境外方向,“那边的教堂大,我们的人常常过去听经。”

“这里离边境有多远?”

“半天路。对了,要说白猴的事大概普老倌还认得些,他常去拿猴经,怕会遇上过。可惜他死了。”

“咋个死的?”

“生病,上几个星期还来我家火塘喝过酒的人,进了老林子一转回来就翘脚了,真是阎王要你三更死,你想活到五更也难。你去找他姑娘普秀芝!问问看,说不定会有个消息。”他指着左侧半里地处的一个小山洼,“她家在那里,爹妈都不在了,剩她一个人过日子,可怜着呐……”

沿着寨中的小路,罗山向山洼走去。他想,看来哭丧的那人就是普自兴的姑娘了。

洼地里一间山茅草盖顶的房子孤零零地藏身在树棵中。罗山走到门前刚想问有人吗,突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他站在门边没有动。

“苗大哥,我求求你宽限些日子行不,我阿爹差你的钱,我一定会找来还你的……阿爹一走,为办丧事,钱都用完了,求你可怜可怜我……宽限一些日子,我一定会还你的……”女人的声音凄凉地哀求着。

听着这哀求,罗山心想,这人也是,人才落气就逼上门来了,连人情都不讲一点……

“小阿妹,不是我逼你,这么多的钱,我也是同别人借来的,你不给我,我拿什么还人家,你想想办法。唉,一个多月没来了,在路上我还想,这回你爹怕是有好猴经了,谁知会出这桩事。”

“苗大哥,你实在要逼,我也拿不出来,你瞧这个家里有价钱的就拿去抵吧。”女人又嘤嘤地抽泣出声来。

“你们这个家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爹这种人我又不是晓不得,钱都让他喝酒喝光了。这种人只会喝酒,也不留几个钱为姑娘想一想。”说话的男人停了一阵,好象在打什么主意。

“小阿妹,要不你听我一句话行不。反正你爹也不在了,要不就跟大哥我去我们那地方,大哥给你找个好人家过日子去,钱嘛,你有了嫁妆再赔……”

“我不!我不!”女人惊恐地叫着,仿佛被人拖了一样。

罗山再也忍不住了。“妈的,落井下石……”他撞响了门。

开门的正是出丧时,罗山见过的那个脸色微黑的女人。

“你就是普秀芝吧。我是省上动物研究所的人。本来想找你爹打听猴子的事,谁想到……”

普秀芝把罗山让进屋里。吹燃了火塘,忙着烧水泡茶。

坐在火塘边,罗山明知故问:“这位大哥,你是来送丧的吧?”

“不是。”苗哥爽快地说,“说来不怕你笑,我本来是来找普大哥拿猴经的,可惜偏偏遇上他不在了。先前他借过我五百多块钱,说拿猴经抵帐……这钱要是我的也就算了,可是我也是向别人借的,还等着拿猴经还了。各人都有肚子疼的事。”

“看样子,你常同普自兴打交道?”

“是的,老普找到的猴经都是交给我,然后我又拿到那边的大其力、清莱去卖。”苗哥指了指边境线那边,“那边才卖得起价。我嘛,从中找点水酒钱。”

罗山接过普秀芝冲好的茶喝了一口,他沉思一阵问道:“苗大哥,我来找猴经替这位妹子还帐行不行。”他的话让苗哥和普秀芝都感到突然。

苗哥眯眼打量罗山一阵,不相信地说:

“你也会找猴经?   

罗山淡淡一笑,说:“过去在药灵山玩过几只猴子,现在又在动物研究所养一群猴子,多少还可以算个猴头。”

“好!”苗哥站了起来,“世上难得见你这种汉子人。”他取酒壶,“小阿妹,找两个碗来,我要请你的这个恩人喝两口。”喝着酒,苗哥问:“请问大哥,我什么时侯来拿猴经?”

“一个星期以后。”

苗哥抹去嘴皮上的酒,说:“汉子人说话一言为定。我走了。”

普秀芝给罗山拿来了铜炮枪。触物伤情,她有些悲切地说,“可惜阿爹再也不会背它了!”出了门,她用根皮条把门拴死,两个手指放进嘴里吹出几声尖尖的口哨。“我叫‘红脸’,没它猴经不好找。”可是吹了半天没见那个红脸猴的影子。“怪了,平常一听见口哨它就会来的,今天是跑什么地方去了。”秀芝还要叫,罗山制止了她。

“算了,没它也可以找到的。”罗山不愿说出自己的想法。他知道,这只通人性的猴子可能因为没有了主人,就不愿归家了。说不定它现在正躲在什么地方,为主人掉眼泪呢。

普秀芝背了炊锅和吃食,带领罗山向黑谷山的老林走去。

长满了参天大树的原始森林密得阳光也透不进来。他们行走在堆积了厚厚落叶的软地上。罗山一面注意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一面同普秀芝说着话。

“小阿妹,你经常进老林子吗?”

“不常来,阿爹说女人进老林会冲撞山神。罗大哥,看你的样子,你是经常撵山的。”

罗山给她讲起了自己在家撵山的事,问:“不过,我们药灵山没你们这边的山大林子深,这里野物多不多?”

“太多了,阿爹每一次撵山回来打的东西够我们吃好几天哩,有野兔,箐鸡、鹿子……”

“你阿爹也打猴子?”

“不打,我们这里的猴子最多了,可阿爹从来不打,他说要留着找猴经哩……”说到这里,普秀芝红着脸偷看了罗山一眼,她暗暗埋怨自己怎么在一个男人面前说这种事,人家会怎么看你呀。

罗山也觉察到了普秀芝的脸色,他有意把话头岔开来。

两个正漫无边际地谈着时,罗山“嘘”’一声,摆摆手要秀芝莫出气,他迅速地从身上把枪取下来,要普秀芝蹲在原地别动,自己提着枪,弓了腰走过去。

透过密密麻麻的树枝,罗山的前方出现了一个黄生生的动物。凭经验他马上判断出这是一只黄麂,他停止前进。一条腿跪在地上,打开铅弹盒捡了一颗放进枪管,又取出铜炮安好,慢慢立起身来,背倚了一棵树准备射击。突然,寂静的树林里传来一声急促的猴叫声,不等罗山勾动扳机,黄鹿打响着灌木叶子一下子没了影子。

听到哨猴发出的警报声,一群藏在灌木丛中的猴子吱吱地叫着窜上大树,一纵一纵地向林子的更深处跳去。

罗山恨得真想给那只放哨猴一火药枪……

顺着猴群窜去的方向,罗山和秀芝拨着树枝追了过去。

前面出现了一架较高的石山,看着一群在白石岩上跳来跳去追逐着嬉闹的猴群,罗山笑了。他站了下来,等着落在后面的秀芝。   

秀芝气喘着走近他的时候,罗山高兴得一拍她的肩头:“我们可以找到猴经了!”

被打疼的秀芝“哎哟”叫了一声。罗山这才意识到自己高兴得失态了。

“罗大哥,你的手怪重的,打得我心都疼了。”从秀芝的语气中罗山听出了一种她感到高兴的娇嗔味。他仿佛又置身自己家乡的彝家姑娘的身边,从到研究所后,他再也没有听到过这种让人心动的女性声音了。

罗山知道,月经期的母猴因为阴部发痒,最喜欢在岩石上蹭来蹭去止痒。它们流出的月经让太阳一晒,就会凝固成紫黑色的小块。所以,要在有猴子的地方找到猴经,先得找到石头多的山才行。

罗山取出铅巴弹,朝着石山上的猴群放了一枪吓跑猴子,来到山上。

“小阿妹,咱们分头找吧,要多注意石窝处。”

“罗大哥,我从来还没见过这种东西是什么模样呢。”秀芝红着脸站着没动。

“你爹不是经常找这东西嘛。”

普秀芝嘟着嘴皮,抱怨地说 :“阿爹从来不准我看,说这东西羞人得很。”   

“你先跟我找吧,我教你识别。”

爬了几堵岩石,罗山招招手叫秀芝过来。

“瞧,猴经就是这模样的。”他抠起薄薄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暗红色紫血块递给秀芝。

秀芝象怕被火烫着一样把手藏在背后,夕阳下,她的脸色红得更厉害了。罗山完全没想到,让一个女人看见这种东西,会引起她怎样的联想,况且面前的这个姑娘又是还少和异性接触的人。

“罗大哥,我有些恶心。”她为难地说,“我给你去做饭吧。”不等罗山同意,她三步并两步跳下了岩石。

罗山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单独和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在一起。

看着秀芝那两条一甩一甩的辫子,他自觉心热和脸红了起来。

在黑谷山的原始森林里,他俩已经转了三天。

下到一个阴暗潮湿的山洼里时,秀芝叫住了罗山,“罗大哥,让我走前面,你跟着我的脚印走,听阿爹说,这个地方会陷人,你要小心。别怕,来……”

罗山使劲踩了脚下的厚厚落叶,他刚提起脚,落叶下就冒出一滩黑水来,一股腐臭的味道跟着翻了上来。

这是一片积着落叶的沼泽地……

跟在秀芝身后,罗山注意着脚下。才走了十来米,罗山感到脚上落下了一个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一只足有拳头大的癞蛤蟆带着一身泥浆跳到他脚上。罗山感到肉酥地提腿想甩去癞蛤蟆,重心顿时压在一条腿上。脚面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暗叫“不好!”拔出脚向旁边跳去,“嗵”地一声,落了层枯叶的沼泽地一下早给踩通了,没等他再跳,翻着黑水的泥浆已经漫过了他的膝盖。他丢了枪,惊恐地叫了一声:“秀芝,快来!”。

秀芝回过头来时脸都吓黄了,罗山双手乱抓着正在稀泥里挣扎,他越挣陷得越深越紧。

出黑水泡的稀泥,已经陷到了他的大腿。

秀芝赶到他面前时,泥水已漫到腰间……

秀芝惊恐地叫着,“趴下!趴下!莫动!”她听阿爹说过,陷进稀泥的人越挣越容易陷死。她捡起地上的火药枪,一个身子地趴在落叶上,把枪头伸向罗山:“你抓紧它,平着身子爬过来……使力……”

秀芝脸色挣得紫红,紧张地指挥着罗山。

泥水快漫到了罗山的胸口,呛人的腐臭味熏得他发干呃,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感觉到自己象被人紧紧抱了腰杆,怎么甩也甩不脱,一股拉着他的脚让他下沉的力量。

秀芝已经吓得流出了眼泪。她声音凄惨地喊着他。

就在稀泥已经漫到胸口的时候,罗山觉得脚触到了一块埋在泥水里的石头,他一阵惊喜,咬着牙,用尽全力一蹬石头,身子给拔出了一截,趁着腰部还没来得及二次给泥巴漫住,他的身子向前倾,上半身一个地趴在了落叶上,浸出的黑水淹没了他的下巴。

秀芝趁势一拉枪,又把他的身子拔出了一截。

罗山使力蹬脱了裹着脚的稀泥,一个身子地压在落叶上。

秀芝终于把他拖到了自己身边……

俩人仰躺在落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走出沼泽洼地,来到一条山涧边,秀芝叫住他,说:“罗大哥,你洗洗身上吧。我去前面烧堆火,你来烤……”

罗山看看自己,又看也是浑身泥点的秀芝,叫住她:“你先洗吧,不用脱衣裳,我到那边等你,你洗好后叫我一声,我再过来洗,好吗?”

秀芝飞快地看他一眼,把背着的东西放在地上,拿出装着的火柴放好。穿着衣服走到水里。她对走向一块大石头后的罗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笑着,叫了一句:“我想搓一搓衣服,你莫看我!”

罗山的心头一震,不知说什么好。

坐在石头后,听着秀芝把水撩得哗哗地响,罗山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快了起来。有一种欲望在心里膨胀着,促使他老想回过头去。为了平息这难以遏制的情绪,他手压在心上,可心跳得更快了。耳旁那哗哗的水响声也越来越响。

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头伸出岩石看了一眼。

一个白色的人影在晃动……

罗山抽回身,害怕得捂着眼睛,在心里咒骂自己不正经。

不远处, 传来了秀芝喊他来洗的声音。

罗山心跳着,低了头,走出岩石后面。

秀芝浑身湿淋淋地向他走来。衣服紧紧地贴着她的肉体。走到他面前时,秀芝说:“我去点火你来烤衣裳……”她突然发出咯咯的笑声,这声音把罗山笑得心慌。

罗山洗好回来时,秀芝已经用野芭蕉叶子糊了泥巴在烧着早上打到的一只“娃娃鸡”。

“罗大哥,我看你还是把衣裳脱下来烤才好,穿着烤怪不舒服的,刚才你没来我就是脱了烤的。”

“这……”罗山觉得不太方使,面有难色。

“就我们俩个人,你怕什么……再说,我相信你是好人。”秀芝虽这么说,可眼里迅速闪过一种光亮。

 罗山把上衣和裤子脱了用树枝挂着。心想,既然人家这么信任你,你也用不着自我紧张。

 吃完烤熟的“娃娃鸡”后,他们把火移到秀芝看好的一个山洞里。俩人背靠着石壁谁也不说话。自从爬出沼泽地后,尤其是偷看了秀芝后,罗山就觉得他和她之间有了一种东西,这种东西使他感到极不自然。

“罗大哥,有件事想问你。”秀芝加了一根柴,“你为什么帮我找猴经?”

罗山把那天听到苗哥的话告诉了她:“我原来是来找你阿爹打听白猴的事的……”

“白猴,你说的就是白毛猴子!”秀芝神情紧张地打断他的话。

“是啊,你见过?”罗山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手。

“我没见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要找到它。”

秀芝站了起来,“你们不能抓,阿爹说,它是神猴。”她的眼神暗淡下来,“阿爹就是见了神猴,开枪打了它,才突然得病死的。”   

“你阿爹真的见过白猴了!”

秀芝点点头,神情紧张……

罗山急得连连摇着她的手,“快告诉我,你阿爹到底在哪里见过?”

“他没说。他病的时候天天哭着说白毛猴子是神猴,还哭着求白毛猴子饶了他,莫来拿他的魂魄,你莫去找,见了白猴你也会象阿爹一样说昏话……”

竟能在无意中得到这样的消息,罗山高兴得真想一下子回到县上,马上发电报要阎梅赶快来。

 苗哥按原来约定的时间来取猴经时,看到猴经只有一小包,“就这么点,最多值一半钱。”

 罗山抱歉地笑笑,说:“本来是可以找够的,因为找白猴的事耽误了时间。苗大哥,你先收下,等过了火把节,我一定找够给你。”

“还自吹会找猴经呢。算了吧,”苗哥嘿嘿地笑着。“这块地方我进进出出几十回了,从来就没听说过有白毛猴子,莫拿这些事做挡箭牌了。”他看看大气不出,坐在火塘边煮着饭的普秀芝,又拿眼光一扫罗山,“我不管你们玩什么花枪,过了火把节我拿不到东西,就莫怪我不讲情份了。”

自从秀芝对他讲了白猴的事,罗山就不愿再找猴经,为这事秀芝很生他的气,特别听罗山说要抓白猴后,她更是反对。“阿爹就是因为见了白毛猴子才得病死了,你要是出了事……”她不敢再想。她知道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她想,他也肯定喜欢我的,不然那晚我拢过去时他怎么会搂着我睡呢。想到那晚的情景,普秀芝象做了新娘一样心里甜丝丝的。就为着这个她才依了罗山返回家来。再说,火把节马上就要到了。

火把节,这是一个篝火烧红心思的日子。

普秀芝要罗山和她一起到拉哨大寨去“跳脚”,过一个欢乐的火把节……

“好!”罗山答应了她。自从到研究所养猴子以后,一想起家乡,罗山就想起过“火把节”时,彝家人那种无拘无束的快乐情景。

“罗大哥,你瞧我好看吗?”秀芝从里屋出来,她头上戴着一顶大红毛线绒帽,穿着一件海蓝色的上衣,绣了几何图案的花圈腰使她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罗山打量她一阵,连声称颂:“象马撄花一样美。”

拉哨大寨的空地中央烧起一大堆柴火,人们围着火堆兴奋地谈着笑着。罗山刚走到人群边就有人端了一碗酒迎上来,说:“欢迎你来参加彝家人自己的节日,来,喝了它,愿你的歌声能打动我们的‘马樱花’,你瞧,这些星星都是属于你们的。”

“哟喂!”人群发出友好的笑声。三弦、月琴、大杆号奏出了狂热的旋律。

象听到生命的召唤似的,人们围着火堆又唱又跳起来。

罗山忘情地叫着喊着跳着……

秀芝的眼里闪着动情的光芒。

夜深了,老人和孩子们都归家,只有心中象火把燃烧了那样,充满激情的年轻人还在疯狂的唱着歌跺着脚。

火把在燃饶,一把把松香撒在火把上溅出的火星子象溅在心里似的,烤得人们热血沸腾。突然传来一声尖脆的叫声,姑娘们象听到了救命似的,她们执着火把向树林子跳着。七、八只火把象一条燃烧的情丝在夜空里闪烁。

火把在林子边突然灭了……

男人们呆视着消失于林边的火把。一阵后,他们象醒悟了一样吼一声“啊哦!”执着火把向姑娘们消失的方向追去。

眼珠子被酒烧得象火把一样红的罗山也跟着追了……

火把节的“追姑娘”是使男女们心血燃烧的节日……

跃动的火把全熄了。林子飘来撩人的歌声。

歌声也同火把一样的熄了……

密林里藏着一对对柔情……

“阿哥,这边来。”一堆灌木后传来秀芝急促兴奋的声音。跟着,他的手被人就势一拉,醉熏熏的罗山跌倒在草丛中。

抱着秀芝柔软的身体躺在松毛地上,罗山仿佛回到了家乡的老林子里。

温柔气息迷醉了罗山的心,他……

清香的松脂味和人体气味充斥了他的每一个毛孔。秀芝柔软如蛇似的身体、胸脯在他的心尖上蠕动。他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已经松散了开来。那个白色的人影,迷朦着一种婆娑的诱惑之情。

“哥哥,做我的汉子吧。”秀芝伸出手,抚摸着他起伏的胸膛。

象被冷水浇醒的醉汉一样,罗山迷迷糊糊的头脑突然一下子醒悟过来。他拉着她的手“不!”他紧张地叫着,跟着一下子跳起来。

秀芝一个打挺坐起来,她抓着他的衣领:“不要我?”

罗山忏悔地低着头,说:“小阿妹,我喝过了头……再说我心中装着她。”

    “她是谁?”秀芝发狂地抱着他,好象一松手,他就会没了踪影。“我命苦啊!”她突然象狼一样地撕咬着他。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久久不动脚步……

罗山盼着阎梅赶快到来。他知道,只有她来了,自己才能摆脱诱惑,如果再在这里呆下去,秀芝的火会把自己最后一道防线烧尽了。

一个女人,当她决意把自己整个的献出来,而遭到的却是拒绝,那心情就如一个少女被强迫着丧失了贞操。

“你不要住在我家了,求你走吧,一见你我就心疼,想哭。”秀芝一脸悲戚地哀求罗山。

“我还要帮你找猴经还债。”罗山哀求着。

“什么猴经,你只等着那个女人来抓白毛猴子。告诉你,我不会帮你去抓的。你太狠心了。”秀芝流出了眼泪,一脸怨恨地看着他。

“苗哥要来追债,你拿什么给他?”

“你不是早就听见了吗,我这个身子莫非还不值五百块钱……”普秀芝流出眼泪,大声哭出声来,“阿爹,你要是不走……”

罗山急得拉起她的手劝她。他边帮她擦着眼泪,“阿妹,你别这样想……”突然罗山捂着大腿惨叫起来。红面猴不知是从那里钻了出来,它吱吱叫着抓了罗山一把,然后跳到女主人一边,呲牙咧嘴地注视着罗山。看它那样子,只要罗山敢再动它的主人一下,它就会蹦到他身上。

红面猴的突然出现,使秀芝和罗山都感到吃惊。它失踪已经一个多星期了。秀芝想,红面猴子一定是因为阿爹死了,它觉得再不会有人和它亲近才悄悄跑回老林里去重过它的野日子的。见物生情,一看见红面猴子,秀芝更感难过,她哭得更是伤心。

罗山想去劝,可红面猴子象是认定了罗山就是欺负它主子的坏人,罗山一挪步,它就吡着牙发出“吱吱”的威胁声,使得罗山不敢举步前移。

罗山从里屋收拾好东西走出来时,秀芝还在独自流泪。“阿妹,我走了。”虽说他并不想搬到别家去,但他想过,如果再和秀芝住在一起,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出事的。万一理智一控制不住自己,难保不会越逾了男女界限。自从经历了火把节后,罗山就感到自己的内心潜伏着的那种渴望一天比一天更强烈。他害怕秀芝会因为爱得太深而不顾一切的做出过火的举动来,他知道,面对着一个裸露了一切的女人,男人会成为一只扑灯的飞蛾。

“罗大哥,求你别走。”秀芝堵住门,“留下来陪陪我,你一走我会更害怕的。求求你。”

罗山停住脚,他进退两难。他想了一阵说:“阿妹,留下来可以,不过,我们谁也别提那种事了,不然,我们都难过的……”

普秀芝含着眼泪点点头,一言不发。

阎梅只身一人来到拉哨,那是一个夕阳溶金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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