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不能言最可人——走进平潭区流水镇山门前村个人日记

石不能言最可人——走进平潭区流水镇山门前村

个人日记

平潭岛，实在好，起石厝，像碉堡
——民谣
春雨春寒突然消逝，和风暖阳清爽宜人。这个季节，如同这座屹立在东海的岛屿一样变幻莫测。听说这天的行程是去一个小村看即将消失的石屋风景，心里不免嘀咕：到海边应该去海滨沙滩观海听涛才是，怎么会劳顿舟车去一个僻远的小村庄呢？
客随主便。中巴沿着宽阔的滨海大道欢快飞奔，可惜这条新建不久的观景路还没完全打通，一会儿，车子便慢下来，拐进一条七绕八弯的小路。车窗外，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兀立在乡野的土地上，不远处就是水汪汪的大海，似乎在提醒人们，这是一个正朝着城市化快速扩张、全国独一无二的综合实验区。
就这样在乡与城的边缘走了大约半小时，眼前，一座平顶的矮山臂弯里抱着一个数百人的小村，小村背山面海，靠海处，一排建设中的高楼挡住了一大半观海的视线。
走进流水镇山门前村，我们犹如走进一个花岗岩垒筑的城堡。
村中的小广场旁，是村部和老年活动中心。一下车，我们就被一扇贴着“万事”“如意”红对联的小窗吸引住了。小窗嵌在形状、大小、颜色不一的石头砌成的“人”字形的矮墙上，墙后是更高一坎的墙，形式感很强的色块，颇有康定斯基冷抽象画的味道。不过，让我最好奇的是，这里的房屋几乎看不到我家乡的客家传统民居惯有的风雨檐。窗口右下方，一株黄灿灿的油菜花让人眼前一亮，给原本冷硬的石屋带来无限生机。
老年活动中心旁边，是榕荫庇护的石廊道，一位老阿婆在编织渔网，一群老人围着她闲聊，拉家常。和全国各地所有的山村一样，平日里生活在村子里的，几乎全是老人，年轻人都外出闯荡去了，小村因此显得寂静而荒凉。
沿着碎石块铺就的老村道，我们走近一座座高低错落、姿态各异，但全是清一色用花岗岩垒成的石屋，感受着小村曾经的繁华与落寞，悠远与沧桑。曾经，这里的山间大峡谷，清流四季；曾经，这里的神奇水磨坊，润泽八方。曾经，这里的丰产水稻田，一年两熟；曾经，这里有离世的清幽，诗意葱茏。正如清代名士陈方策在诗中所描绘的：“此中佳处绝尘哗，亦种桑麻亦种花。去后顿忘松几岁，来时尚记路多叉。长江浪拍三千水，碧树春围数十家。我欲卜居从白傅，绿杨明月共清华”。
可是，这一切，都已经渐渐湮没在岁月的尘烟和荒草之中了。
多少往事风磨里。而今，留给我们的是，静默的石头，败落的庭院，残破的门窗，布满藤萝的残墙，长满荒草的窄巷，牛角一般高翘的风火墙，压着乱石的瓦顶，被随意丢弃的石臼，以及还未发芽伸展着空枝的无花果树……
每一个沉淀着厚重历史的地方，必定有其独有的传奇，山门前村也不例外。在这里，最堂皇气派的房子，要数明代“布衣侠士”林杨的纪念祠（山门林宗祠）了。同样是石头的风骨，它雄踞于全村的风水宝地，“源远流长”和“一疏恩三省”几个金色浮雕大字，耀眼在雄伟的牌坊式门楼上部和正中。上部飞檐翘角，气势雄伟，鲜艳的蓝底上画着白色的图画。画的内容有笔筒上栖飞的凤凰，有奇石映衬的盆兰，还有用飘动的龙纹彩带连结的画卷、书箧和酒壶、酒爵，以及与宗祠有关的传说故事等，仿佛在向我们叙说山门前村曾经经历的非凡。
据史料记载：明洪武初，倭寇常犯中国沿海，抢劫商船，掠杀居民，闽、浙、粤3省沿海岛民受害尤烈。洪武二十年（1387年），朝廷下令3省沿海岛民迁徙内地。福州指挥使李彝奉命至海坛视察，百姓纷纷要求免迁。彝乘机敲诈，索贿无厌，激起民愤，布衣林杨率众逐彝。彝怀恨在心，以“海坛远离内陆，距琉球仅一日航程”为由，奏请徙民。于是朝廷下诏，勒令3天之内全岛居民内迁。人迁业废，百姓苦不堪言，可原有的田赋各税仍照旧额征收。“生者代死者之纳，存者代亡者之偿”，内迁户反对交纳这种极不合理的“虚税”。因不堪重负，卖儿鬻女、赴水投环者，不计其数。林杨愤慨万分，写就《奏蠲虚税疏》，并千里迢迢，上京告御状。守臣接疏不报，反以抗税大罪将林杨投入牢狱。系狱18年，林杨受尽苦楚。出狱后方知母逝弟亡，自己也瘦得形销骨立。有人可怜他，要举荐他做官，他断然辞谢。回乡数年后病逝，终年74岁。宣德元年（1426年），朝廷终于复勘准奏，诏闽、浙、粤3省民移产虚的赋税一律豁免。
林杨一疏，利及三省，广大内迁户欣喜若狂，无不称颂林杨为民请命的义胆侠肠。明工部侍郎董应举称：“片疏霁天威，言泽遍三省。”为纪念林杨，福清海口乡民立“韦布回天坊”一座，并以乡贤祀之。
一疏恩三省。林扬的《奏蠲虚税疏》，使闽、浙、粤之沿海移民再也不用饱受虚税之苦，可谓是有史料记载的最曲折又最成功的一次“上访”，是中华民族为民请命的历史典范，更是山门前村人永远的骄傲！
石不能言最可人。站在“林杨纪念祠”门口的空地上眺望，整个山门村尽收眼底，远处是小船游弋、波光闪闪的海洋，近处是压着石头的灰瓦屋顶，斜斜的铺展开来，不远处是日益逼近的高楼……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山门前啊山门前，这些海岛人用智慧和勤劳的双手，用女娲般补天的五彩石打磨而成的一座座城堡般的家园，能否抵挡得住被城市化、被高楼大厦替代的命运呢？
问林宗祠，沉默不语。问海坛风，沉默不语。
（2015-2-12晚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