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洁

19. 律诗的章法、句法与字法

绝句部分谈过诗的章法、句法和字法。此处再结合律诗的特点，进一步做些补充。

（一）. 章法

章法是指诗的结构层次。

律诗的四联结构应按照“启、承、转、合”四个层次来安排。

“启、承、转、合”的概念。前面绝句部分大致说过，但是绝句只有四句，往往不能明显地体现出来，有些部分常常可以省略和合并。而对于律诗，往往能够比较明晰地展现。因此着重说说。

“启”：首联，通常要“破题”或“点题”，引出全篇。有人说，“启”，或对景兴起，或比起，或引事起，或题起。要突兀高远，如狂风卷浪，势欲滔天。方能展现通篇之气势。

“承”：颔联，通常是写意，或写景，或书事。此联要接“启”破题拓开，或书景状物，尽可能展现画面和场景。有人说要如骊龙之珠，抱而不脱。

“转”：颈联，通常是联想延展，用事引证，旁及提升，自然转折。与颔联之意相应相避，又有变化。有人说应如疾雷破山，观者惊愕。

“合”：尾联，通常是归纳总结，呼应题旨。或开一步，或缴前联之意，或借事，放一句作散场。有人说如“剡溪”之棹，自去自回，言有尽而意无穷。

行家说，五言律诗、七言律诗，句语组法有别，意绪适宜亦殊，然成诗法律则一。

起句先须阔占地步，要高远，不可苟且。

中间两联，句法或四字顿截，或两字顿截，须要血脉贯通，音韵相应，对偶相停，上下匀称。有两句书一意者，也有各书一意者。若上联已共意，则下联须各意。前联既咏状，后联须言事。两联最忌同构（即句法结构完全相同）。颈联转达意要变化，须多下实字。字实则自然响亮，句法矫健。

尾联要能开一步，别运新意作结。然也有呼应起意者，也甚妙。

举一个例子：如本人曾写的一首五律 ：

夜沉窗欲闭，月醒雾朦朦。

人驻昏灯里，魂游浅梦中。

歌音回意绪，诗语慰心衷。

风送南来讯，伊然一一同。

有语式结构过于呆板的毛病。

（二）. 句法

句法即语句构成修辞之法。主要包括：平叙（常规），倒装，省略，虚字活用等。此外还有：互文、复叠、紧缩等其他句法。只例说说前几种主要的。

中国古诗的句法，早先是以承转通顺近于散文的句法为主的。例如：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汉乐府）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文选》：《古诗十九首》）；

“步登北芒坂，遥望洛阳山”(曹植《送应氏诗》)；

“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王粲《七哀诗》)，

皆属平顺直叙的句法。

后来随着追求声律之风的兴起，诗的句法因要拘牵于声律的和美，而渐趋于浓缩与错综。例如：

“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谢胱《游东田》)；

“网虫随户织，夕鸟傍榈飞”(沈约《直学省愁卧》)，这样的句式，便不同于前述诗句之舒展自然。至初唐以后，随律诗体式确定，诗句则更趋于紧缩凝炼。例如：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骆宾王《在狱咏蝉》)；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杜审言《早春游望》)；

“露重”二句，省略主词“蝉”；

“云霞”二句，各以前四字之短语做形容词之用。

改变因果层次，则仍极为通顺明白。

“红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杜子美诗）；

“舞镜鸾窥沼，行天马度桥”（韩退之“雪诗”）。

 “红稻”二句，倒装，原序应是“鹦鹉啄余红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

“舞镜”二句，倒装，原序应是“窥沼鸾舞镜，度桥马行天”。

 “缲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云稻正青”（舒王云）；

“林下听经秋苑鹿，江边扫叶夕阳僧”（郑谷云）。

“孤灯燃客梦，寒杵捣乡愁”（岑参）

“风帘自上钩”、“风窗展书卷”、“风鸳藏近渚”、“风江飒飒乱帆秋”（杜诗），“风”字倒用。

这种诗句，化传统之平散为浓炼，亦或更加警策。

古典诗词中常有超常的“省略”。其例多，不必另举。

从审美角度而言，诗歌语言中的省略与中国水墨画的“留白”有异曲同工之妙，语法成分的省略并未使诗句的整体语义减损，相反可使诗歌语言产生语义的扩展。因而，在诗学上，“省略”具有独特的诗学审美价值：从语言形式表层而言，可形成语言风格的简约凝练之美；从欣赏心理深层而言，使诗歌产生含蓄想象的艺术之美，拓宽诗意联想的空间，是形成汉语诗意的诗化基因。

（三）. 字法

字法，有几点要注重：

1.辨雅俗

    诗词要避俗就雅，尽量用雅字。行家主张诗词要有“艳语、隽语、奇语、豪语、苦语、痴语”，有时甚至还需要一些有装饰帮衬效果的“没要紧语”，如巧匠运斤，毫无痕迹，方为妙手。

例如使用文言书面语。例如：

描写女人，以“香腮”谓“脸”；“云鬓”谓“发”。

“章台”、“ 灞陵”称柳。

“婵娟”、“玉兔”谓“月”。

“玉簟”为“席”，“赤旌”乃“红旗”。

“凝眸”是谓睁眼欲呆，等。

帮衬“没要紧语”即所谓“闲笔”。实际上闲笔未必真闲的。往往宕开一笔，看似与表述的主线没多大关联，恰恰丰富了作品的层次，烘托了主题，渲染了气氛，使作品显得摇曳多姿，别有韵致。

“月亮走我也走，……——天上云追月，地下风吹柳！……”

“天上云追月，地下风吹柳”就是很好的“没要紧语”，我们可以体味到它的韵味。

辛弃疾的：“而今尽识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也说出了个中奥妙。

    字法方面的功夫，就是多读读前人优秀的诗词作品，体味，积累，培养语感。作诗的时候，注意推敲用字。

雅与俗，也不是绝对的。初学时，模仿古人、前人的较多，到一定程度，就要跳出古人的套数，否则就会千篇一律流于陈腐。要雅而不腐，又与时俱进。如还用“兽香”、“更漏”、“馆娃”这类词组就不合时宜了。初学写诗，要尽量避免用俗字，如时事之“三中全会、一国两制、东风劲吹、红旗招展、形势大好”等这些标语口号。但也不是绝对不能用。达到一定高度、一定层次时，也可以学习“大师”们的手段和口气。用字遣词力求熔铸古今，雅俗浑成，含蓄隽永。纯熟之后也可以变俗为雅，化腐朽为神奇。

    2.忌生硬

要力避用生硬字、生造词。这是初学者易犯的毛病。

如“庭夜独徘思”一句，大概作者想表达的意思是：“深夜独自在庭院中徘徊思索”。但由于是生硬的拼凑，这样的诗句，自然无法诵读，而切不可取。

    3.重含蓄

诗词贵蕴藉，宜婉转含蓄。概如：

    阳关——与别离、友谊有关。

    弹剑——与怀才不遇有关。

    巫山——与情爱有关。

    鸣镝、烽火——与战争有关。

……

这些词语的使用，涉及到典故的应用。用典后面还要重点说到，这里不多说。

一般认为，七言诗用词应当响亮，雄浑，铿锵，伟健，和高远；而五言诗用词应当沉静，深远，细致。

中二联用联绵字，不可一般，中腰虚活字，亦须回避。

五言字眼有在第三字、第二字、第四字、第五字的。

如字眼在第三字的：

鼓角悲荒塞，星河落晓山。

江莲摇白羽，天棘蔓青丝。

字眼在第二字者：

屏开金孔雀，褥隐绣芙蓉。

碧如湖外草，红见海东云。

字眼在第五字者：

两行秦树直，万点蜀山尖。

香雾云寰湿，清辉玉臂寒。

字眼在第二、五者：

地坼江帆隐，天清木叶闻。

野润烟光薄，沙暄日色迟。

诗家主张要藏字藏意。一般认为七言律难于五言律。七言下字较粗突，五言下字较细嫩。七言若可截作五言，便不成诗，须一字去不得方为上。所以句要藏字，字要藏意，如珠联不断，方妙。

然而，这些功夫不是一朝一夕所能炼就的，是我们努力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