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 野 奇 材

个人日记

          

江海平原上,自古生长着这样一种树木,外表朴素丝毫不引人注目,然而成器后,颜色先是金黄灿烂,隐隐间光华流转,日久则清丽红润,含蓄秀美,瘿结遒劲,变化万千,触之润腻凉沉,致密柔滑如稚子肌肤,木质既有韧劲,又具备相当硬度,同时木性小,不变形,因此不仅宜于制作高级家具,也适合雕花细作,因为仅产自南通一带,故被收藏界誉为“南通红木”,随着资源的枯竭、藏家的钟爱,物以稀为贵,现在竟轻易难觅。
 

对,它就是柞榛。
 

认识柞榛,缘起马未都先生,马先生在各种场合多次提到过南通的柞榛家具,说来遗憾,作为土生土长的如东人,我竟从未得见。
 

某次突然听五叔说起,我爸伐了根柞榛做锹柄,我心里一急,怎么就伐了,冲过去找我爸质问,他不以为然,说小孩儿手腕粗的柞榛木不奇怪,某处河边好多。我坐不住了,央着我叔带我去看。

路上听五叔说,他还有把柞榛木的刨子,家里的小辈没有做木匠的了,刨子也就束之高阁。他见我感兴趣,跟我多聊了几句。自古柞榛少大器,主要因为柞榛木生长缓慢,现如今我们这里,自然生长,可供使用的大料子早就没了。树苗确实不少,鸟儿帮着播种,苗苗发得很快,然而生长却是不易,往往长了十来年,就只有小胳膊粗,还只有白子,都还没生长出可堪使用的芯材。
 

而且“十柞九空”、“十柞九蛀”,柞榛木大料少,除了本身生长缓慢,还有个原因是因为柞榛木易遭虫蛀,我叔开玩笑,大概这个树叶子是甜的,虫子欢喜。我还真的揪了一片叶子尝了,倒是不甜,也不苦涩,不死心,又轻轻掰下一节侧枝,啊,有淡淡乳白色汁液渗出,大着胆子轻轻舔了舔,嚼嚼吮吮,果真,有丝丝甜味。呵,真是这样,柞榛爱招虫子,原来真的是因为它带点甜。被蛀是一种普遍现象,但总有成才的,抵住了蛀虫的侵扰,笃定生长,根深叶茂,在将来的某一日,堪当重用,终成大器。
 

叹了口气,五叔又告诉我,家里原先还有张柞榛办公桌的,三爷爷在外头欠了赌债,觊觎这桌子很久,某日终于被他偷偷拉出去卖掉抵了债,他老人家从此在家族中也成了不肖子的代名词。
 

而我的爷爷奶奶共育有8个子女,且全部顶门立户、开枝散叶。这在几家培养一个娃娃还手忙脚乱搞不定的如今几乎不可想象,即便是在无计划生育的当年,也是件了不起的壮举。尤其我奶奶,含辛茹苦,劳作不息,特别不容易。奶奶不是缠树的藤萝,一定也没读过舒婷的《致橡树》,却以柔弱的一肩之力挑起了一大家子的吃喝用度,想想她当年过的日子,今天的高房价,所谓的高压力,真算不了什么,谁说她的一生就不是一个传奇,我的奶奶,如同生长在乡野里的一棵柞榛,坚韧低调,心灵手巧,华盖荫福子孙。
 

爷爷是教书先生,薪资微薄,且常年不住家,可以想见,那个年代里,孩子们几乎长年都是吃不饱的,遑论读书了,大伯和两个孃嬢读到高中毕业,别的叔伯,包括我爸爸,就都只念了个初中,爸爸后来参军从政,走了另外一条道路。而几位叔叔,则端起了手艺这碗饭。五作行里,木匠是最为细致有学问且难学的一行,自古以来民间公认鲁班为手艺行的祖师爷是不无道理的。好木匠,既要有力气,又要有脑子,否则,怎么能理解得了,立柱顶千斤,三角形才最稳固等等道理,别的不说,立个现浇的模壳,不懂得力学的原理,不会理论联系实际,难免不出大事。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城里人”, 缺乏对劳动,对能工巧匠应有的尊重,一声鄙夷的“农民工”,只能说明他们的浅薄和无知。五叔不仅活计好,人品口碑也拿得出,现在虽然退了休,但原先带的徒弟在行内只要报出他的名号,对方一句,哦,原来是某某的徒弟啊。徒弟们行事也方便得多,甚至还能欠到材料。
 

按照生物学优胜略汰的学说,只有最强悍的物种以及该物种里最强悍个体的DNA,才有机会得到延续和流传,每每身逢逆境、心潮低落的时候,想想自己身上流淌着的祖辈的血液,力量便在心底暗暗滋生,小宇宙火苗儿呼呼的,是的,我知道,我可以。
 

暂无因缘收到一件柞榛家具,手头只有一串新料的手串儿,泛着金黄色同心圆的木纹,不同角度间细看似有光晕流转,这几日上手盘玩,也渐透出沉沉深红,隐隐间气度不凡。
 

想起认识的一位师兄,早年也是从事红木家具生产相关工作的,他曾聊起,这柞榛的性子就似南通人的脾性,低调内敛、默默无闻却堪当重任。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柞榛蕴集了这一方水土的山川灵气,同是这方水土的子民,人与木有着相似之处倒真不奇怪,乡野里,柞榛大材已然少见,然而,柞榛一样脾性的人们,仍埋头兀自耕作,耕作土地,抑或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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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吾父69岁寿诞,常言,生日乃母难日。。
    甲午九月十九日,奶奶西去,享年
94载,撰此文为记。


 


 

 
 













 



文章评论

叶悠然

迟到的祝福,祝健康长寿,阖家幸福!

萧睦

[ft=#cc0000,,][/ft]柞榛,木中遗珍。 此文读来,总有一股淡淡的清新味。 赞 [ft=#cc0000,,][/ft]

雪舞

写了很好,有丰富的生活积累

大树

你开了一个好头,南通的张謇、脆饼、长寿、冠军、高考自不细说。这懂木头的不会写,会写的不懂木头。从生物圈考据,榨臻可不得了,可以说是国内乃至世界最珍贵的树种,我这么说很多人不服气。在温带地区原本不可能生长这种树木的,却偏偏生了,江海平原那么巴掌大的地上才有,生物圈面积是其他名贵树种的几十万分之一至几百万分之一,从小苗成才至少得200年以上,更何况十榨九空,能成才的万中无一。木质坚硬如石,秉性不移似刚,既不是楠木的华丽,也无花梨的高贵,更少有酸枝的脱俗,榨臻看起那么普通,无色泽、无纹理、无气质、无个性,低调得像锅灶边的一根柴火棍,如果不是亲近它怎么也不会发现它坚如磐石的质地,万军难夺得木性,暖如春风的气度、如大地般宽广沉默的秉性,自古以来,南通人用它做牛轭、刨子、车轴、轱辘、葫芦,在工业文明尚未到达南通的数百年中,榨臻就是南通农耕史上的另一种铁器,高强度磨损零部件非它不可,只有少数财主会做成一张桌子椅子什么的,流传至土改被瓜分,至今下落不明。榨榛的脾气性格和南通人真像,坚韧异常、与世无争、不事张杨、和光同尘、内核坚硬、千磨万击不改初衷,与时光携旅,和万物等齐,存而不存,似有若无,不惊不咋,自我无我。就像世界冠军李菊走在南通大街上购物没有一个人要求签名,只是微笑点头“菊子姐你回来啊”李菊回一句“恩,是啊“然后各逛各的,著名影星马伊琍回到家乡串门,没人把她当明星,只当姐姐看。在北京打拼出名堂小有名气的青年回到家乡就多三五个好友喝茶而已,全国著名品牌的几个大企业老板少有人知道他是南通人,国家十几个部长、副部长回南通过节就像当地工厂的科长放假一样,悄悄地来悄悄地去,对那些迎来送往虚头巴脑的排场不屑一顾, 反腐英雄李金华回到栟茶镇母校一如暖男大叔,对母校恭敬如故,西昌卫星发射中心算上地勤保卫人员,有85%的南通籍人士(此处数据不是一手数据切勿引用),这很不可思议吧......南通,榨榛,榨榛,南通,恍恍惚惚,不分彼此,这是一个隐形的故事,静默的传说,只有亲近它、聆听他的人才会感知。

江南国际

好,很好,南通终于有件东西可以享誉国内,甚至世界。这可不是南通脆饼能比的。还要深度挖才好。把南通现有榨臻木小苗都编号保护,申报世界文化遗产。这么做不夸张的,因为现在小碗口粗的根本找不到。濒临灭绝的珍宝,它的生存范围只有其他名贵红木的几百万分子一。更是珍宝之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