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虫儿

    十号病房，就处在四楼的的转角。自从母亲住院以来，这里便成为我们临时的“家”。

     病房处在老楼，没有卫生间和浴室，也没有电视、冰箱、微波炉之类的配套。房间很小，除了两张床外，还放着一张四层衣柜、两张床头柜和两个大氧气瓶，空间很是狭小。听说新的病房大楼很快就要启用了，所以这里目前保持原状。虽然条件不够完善，但和对面六张病床挤在一起嘈杂无比的大病房相比，我们已经很知足了。而且母亲的那张床靠着窗，天晴时可以沐浴到阳光，我称之为“阳光病床”。

     前一阵子，母亲糖尿病综合症在重感冒的加压下全面爆发了，特别严重的是冠心病和尿毒症，还影响到了脑部。刚送进医院那会，母亲神智模糊，身体非常虚弱，成天昏睡着，不能站立和行走，24小时供着氧，除了做血液透析外，吃饭、挂瓶、吃药、排泄等都是在病床上完成的。得此重病，对我们这个家庭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那段时间，全家人都非常焦虑，我们几个子女轮流在医院值班，大家都是单位和医院两头跑。而父亲无论白天黑夜都一直守在母亲身边，尽管身心十分疲惫，却不肯离开半步。

   白天的时候，医生护士进进出出，我们则伺候着母亲挂瓶、吃药、测血糖、测血压、测体温、翻身、吃饭、排泄、记尿量等，很是忙碌。晚上也不轻松，母亲因肾功能的问题，夜尿频繁，基本每个小时都要起来一两次，整个晚上的睡眠也就没有了。母亲身材比较臃肿，有时起身还非有两个人才挪得动。有一两次母亲出现心衰状况，呼吸急促，满头大汗，不能躺下，我们只有扶着她的腰和背，陪着坐到天亮。

偶尔比较安静时，母亲昏睡，我和父亲就各自看书。经常十分困顿了，闭上眼却睡不着，惟有单调地听着氧气瓶消毒剂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父亲如果睡着，肯定鼾声如雷，如此安静，定又在想着他的烦心事。我也一样，想着病魔和时间正在侵蚀着母亲的身体和生命，又怎能安然入眠？想着自己走过大江南北，此生却没有一次是属于和母亲一起的旅行，怎能不遗憾？

     在病房呆久，我发现自己成为话唠了，无论遇到谁都想聊上几句。我们这些病人和家属，是一个亲善、默契的团体，大家各自背负着沉重的压力，但相互之间都在默默地祝福和打气。虽然萍水相逢，却把彼此当作倾诉的对象。

我们和几位隔壁床的病人都相处得不错。最初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女生，因为肾病综合症，不得不休学养病。从她身上，我们真正体会到年轻没有什么能够打败，虽然她病得不轻，但总能和来看望的同学嘻嘻哈哈，脸上洋溢的笑容经常感染着我们。后来是一位家住本地的郑阿姨，五十来岁，因肾病做造瘘手术，下阶段准备血液透析。她很健谈，有她在，自然不会感到寂寞。每天挂完瓶要回家前，她都会主动说：“我回去了，你们不要睡躺椅，可以到我床上去休息啊”，令我们很是感动。那段时间，郑阿姨走后，十号病房就暂时成为我们的独立空间，一下子便有“特需”的感觉出来了。再后来，是一位七十岁左右的阿婆，不大会讲普通话，几个子女天南海北忙着事业，没办法在身边照顾，便雇了一个保姆，因为保姆是我们的同乡，讲着乡音，相处起来更象是一家人。还有隔壁病房有一位胖大姐，也和我们很热络，她母亲病重，父亲和丈夫都去逝得早，虽然有四兄妹，其他三个对他们的母亲几乎是不闻不顾，白天黑夜都靠胖大姐一个照顾。怕病危的母亲出意外，她经常是整夜整夜趴在床边没有合眼。可是孝心没能感动上苍，她母亲走的那一天，撕心裂肺的哭声同样也在撕扯着我们的心，但我们也只能无奈地陪着淌泪。

     母亲这次住院，完全打乱我们这个家庭的节奏，每个人内心都承受着极大的苦痛。经济方面压力有，而精神上的压力更大。父母一生勤俭，始终为我们几个子女和孙辈操劳着，他们从企业退休，工资不高，平时总是节衣缩食。父亲几年都不舍得买一件新衣服，我们买的，总是不舍得穿，老是挑十年前的旧衣服来穿。每次吃剩的菜，他们总是不舍得倒掉，下一餐回锅里热一下，就又应付了一顿。父亲每次泡茶，都只用半包茶叶，削苹果也只削半个，后来我才发觉，父亲是不舍得一次用掉一包茶叶，不舍得一次吃掉一个苹果啊！现在母亲隔三岔五就生病，可是他们都不愿意子女多花钱，几乎每次都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钱花光。现在母亲每个星期要做几次血透，非常需要营养，父亲对此却变成格外大方，每次打包的菜都异常丰富。母亲要是没有胃口，父亲便会一汤匙一汤匙“逼”着她多吃几口。 

    面对母亲的病情，也许我们最大的能力，也就是多陪陪她，多尽尽孝。有句话“母爱如海”，再辛苦再累，我们认为都是值得的。非常幸运的是，我们所遇到的医生和护士都尽职尽责，对母亲悉心治疗和照顾，使病情有了很大的转机，也让家人信心倍增。我心里自是对他们自是无比的感恩。惟愿母亲能够坚强，尽快恢复常态，我们这个融洽的大家庭，缺一不可。

    有生以来处在病房最久的日子，在我记忆恐是再难磨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