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子格

賴孟頌（Gilber Lai 大吉）

一位熱愛人像攝影創作的設計人，從事電視廣告、平面及網站設計已逾十五年的經驗，專精於影片及影像之後製領域。作品多元，善於運用不同的工具進行人像創作。曾任十月影視首席動畫師、影社製作有限公司設計總監、宇達特文創攝影講座講師、好力客有限公司攝影講座講師、展大攝影學院攝影講座講師、琴佳諾攝影棚攝影講座講師、尼歐外拍團講座講師。www.facebook.com/gilberlai

從設計到攝影

動畫師的背景讓大吉十分熟悉數位領域，超過十五年設計相關的工作經驗，也奠定了他對於畫面美感與影像質感的要求。而開始攝影的契機，則是追溯到DSLR日益蓬勃發展、平面影像數位化成熟之際才踏入這個領域，讓他漸漸離開灰暗的辦公室，並瞭解如何去處理人際關係，他打趣地說，30歲以前自己就是個宅在家裡的宅男，直到接觸攝影才完全改變他對人生的觀點。而拍人像最有趣也最複雜的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相處，要應對得當除了看個性，也要肯改變自己去跟人家互動，這個部分其實大吉下了滿多苦心，再加上他老婆的提點，才讓大吉的攝影之路走得更完整。

至於當初沒有選擇風景、街拍或其他類型的題材，也是出於動畫師的本能，對他來說高山大海甚至夕陽餘暉都可以無中生有，場景很容易做，只是真或假而已，因此對風景的興趣就比較弱。但人或生物，3D建模要把它做的很像甚至有情感則非常難。大吉也透露，他覺得拍照就像是在讀小說，讀小說有時候會有共鳴、有畫面，拍攝對象的人生也是，只是提供的方式不一樣，尤其他又是屬於閱讀有障礙的人，所以藉由拍照去認識別人是很棒的方式，也讓他看到了許多以前想像不到的故事。

除了主題人像，大吉也擅長跳脫框架的「大後製」類型作品，其耗工費時的程度很難想像他僅是把攝影當成興趣，即使是一般的人像拍攝，從前製到後製的規劃也是嚴謹而紮實，相信要投入到職業應該也沒有問題！聊到這裡大吉想起某次接的網拍案子，拍到一半他突然肚子痛，就請老婆上陣先頂一下，反正燈光和場景都架好了，模特兒也會自己擺pose。大吉笑著說，原本老婆還沒什麼自信，但10分鐘後從廁所出來就看她拍得很開心，看照片其實就跟自己拍的沒什麼兩樣。那次的經驗讓他發覺到這似乎沒什麼挑戰，可能是以前在廣告公司待久了，所以比較喜歡變來變去、多方嘗試，就跟他的作品一樣沒有特定風格，他也直言，說好聽一點是多元，但說難聽一點就是沒個性。這讓人更好奇大吉的攝影歷程了，藉由這次新書《寫真．心跳瞬間》出版的機會，有了以下的Q&A訪談，聊聊他對攝影的一些想法。

拍過那麼多主題人像，從前製到後製都相當紮實而且嚴謹，有沒有嘗試過讓拍攝不受主題限制、即興發揮呢？

以前會啊，現在也很想，隨心所欲地拍有時可以獲得更多刺激，但模特兒那邊會給我壓力（笑）。因為會來找我合作的通常都是想拍她以前沒有的東西，或是團拍以外的東西，所以我還是要給她一個作品。如果我說今天想要隨心所欲的拍，但沒有一個目的性，可能模特兒會覺得我是不是不尊重她？也因為這樣，現有累積的作品似乎成了一個束縛，現在進步的幅度其實有限。

這算是現在遇到的瓶頸嗎？

這是大家普遍都會遇到的狀況，有時候想拍的不見得是模特兒或造型師要的，變得會去迎合她們的需求，女生通常還是想要清晰明亮、唯美的風格。但拍久了我有時候也想嘗試暗調，或是一些情緒上的變化，可能比較非主流一點，我也會很好奇為什麼很多前輩都可以拍到那樣的作品。常常心中有想要的畫面，但某些因素我又會停止要求，拍一拍會迷失、走偏，不是我原來設想的那樣。

這樣聽起來你似乎都處於被動？如果不是心中想要的畫面，那妥協的原因是？

其實這也是我的優勢，有人風格很鮮明很強烈，但想拍某些東西可能找不到適合的模特兒或造型師，因為都侷限在那一塊。而我的作品雖然不像他們那樣有個性，但卻可以找到很多願意跟我合作的朋友，其實有捨有得。應該說目的不太一樣，除了拍出好作品，當中的過程和與人相處之間的樂趣、聽聽不同人生故事，讓我覺得拍照是一件快樂的事情。而會妥協，也是因為自己從中也能有所成長，但如果同樣的東西拍太多了，我就會委婉地去調整拍攝方向，不會為了拍而拍。

你前面有提過自己的作品多元但沒有個性，不過對一個創作者來說，都希望能奠定自己的風格和辨識度吧？

通常從拍攝技法或影像調性等等就可以很明確地辨認出風格，但偏偏我以前做的是設計，各種呈現方式我幾乎都可以掌握，我是那種會依據風格去改變影像調性的人，導致看到作品不一定會知道那是我拍的。除非我下定決心轉型，整年就拍同一種調性，不然現有的作品就像是一個雙面刃，是包袱也是優勢。但那些對我來講其實不是扣分，而是加分的，因為對攝影的知識我已經內化了，比起剛開始拍的時候，現在我更能隨心所欲捕捉我想要的畫面，只是有沒有機緣遇到合適的人，那也不強求，順勢而為就好。

你有提到老婆在自己的攝影歷程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請分享一下提供的幫助和建議大概是怎樣的？

男生和女生看的角度不一樣，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女生的瀏海對男生來講都一樣，但我老婆就會提醒我，瀏海分岔了女生會很在意，有時候你覺得氛圍是對的，但模特兒打死不會選那張就是因為那個瀏海。還有服裝和飾品的搭配、對於流行的敏銳度，我比較喜歡自己搭衣服給模特兒，這時候我老婆就會幫我，女孩子這樣穿會不會太矮或太胖，提供我這類的建議。再來就是溝通，話該怎麼講，對於一些美感落差的認知上，要怎樣表達才不會傷了對方的心，所以人像攝影這塊，老婆真的給我很大的幫助。

相信很多攝影同好都會問你如何與老婆溝通，特別是拍一些大尺度的作品，有沒有什麼經驗可以分享？

在拍攝的尺度上她並不會有太多意見，因為我都會將所有細節據實以報，例如整場拍攝的成本費用（服裝、道具、場地及模特兒費用）、與哪一位模特兒合作拍攝、所有的溝通資訊透明化、集合時間與地點、拍攝時間與地點，甚至是回家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讓老婆過目記憶卡。以上種種程序都透明公開，只求建立穩定的信任，有了信任就不會有後顧之憂。

她會不高興通常是因為我拍太多了，週末都沒時間陪她，但如果兩個禮拜一場就是不錯的平衡，而且夫妻久了彼此有各自的空間也是一件好事，所以在攝影這一塊她是鼓勵我的。其實我覺得想要讓另外一半同意你，除了讓她信任，再來就是讓她參與，包括衣服配件或影像調性等等可以參考她的意見，最後就是讓她跟模特兒變朋友，有時候拍完請模特兒吃飯也會把我老婆找來，讓她融入就不會被反對。另一半知道你在做什麼，也會得到她覺得不錯的收穫。

人像作品除了是拍攝和後製等技術累積的成果，往往也是與被攝者間關係的呈現，據我觀察，你是個人緣相當好的攝影師，請問是如何經營維繫與模特兒的關係呢？

答案很簡單，就是尊重與用心。不僅是對模特兒，對其他朋友也是一樣，以禮待人，以誠對人，放低自己的身段，以感謝之心為出發點，把模特兒當朋友，而不是一個下包商或員工。在溝通的時候，很多朋友會使用商場的各種談判方式來進行討論，或許這能增加溝通效率，但這往往也是彼此關係冰冷的開始。我自己則會把模特兒或造型師當作我的貴賓，當你把她們列為上賓，其實在話語溝通或行為處事上，就會委婉並誠懇，或許以誠動人，是我比較容易與大家成為朋友的關係。而當你把合作的對象當作朋友，而且肯付出的比她們更多，我相信她們也會更用心的回饋給你。

教大家怎麼拍的資源不少，包括你的新書有相當詳盡而且無私的分享，但我們該如何「觀看」呢？請問你欣賞別人的作品有哪些關鍵或重點？如何從中獲得養分？

我欣賞別人的作品會以意義為優先，情感氛圍為次，而後才是美感。陳紀東前輩的講座中曾說：「有意義的照片，就是一張好照片」，一張看似平凡無奇的照片，但往往背後的故事能撼動人心！一張有情感氛圍的照片，能挑起觀賞者的七情六慾；而一張有美感的照片，是引人觀賞的門票。所以，養分來自於故事，來自於情感，也來自於對美的體驗。

若是家庭記錄或商業攝影等等，通常大家很容易明白照片的價值和目的，但對於人像外拍來說，有些人會覺得那些模特兒跟你非親非故，好奇人像外拍的「意義」在哪？對此你有什麼看法？

如果模特兒獲得一個好的作品，那就是有意義的。曾經有位模特兒小時候被霸凌過，因為有雀斑都會被同學笑，所以那時跟她合作本來也是要拍唯美風格，後來聽到她的故事心裡很有感觸，希望能讓她平復以前不快樂的情緒，就問她能不能扮醜，雖然臉上有雀斑，但是肢體動作和服飾整個搭配起來還是會很可愛。當故事分享出來大家會知道原來有這層意義在，也幫照片加分。

當然這樣的例子不多，但每次的拍攝經驗對我來說都是成長的機會，學到如何引導、控光、場景搭配等等，模特兒也會有她的收穫，那就有它的意義。重點在於雙方如何看待這件事，我比較正向思考啦，會希望每場拍攝大家都能有所得。

人像創作的主題眾多，再加上「大後製類型」作品跳脫框架的創意發想，請問靈感大多從何而來？

過往在設計領域的工作經驗，已經為我累積眾多資料庫，藉由這些資料庫，我就可以快速進行天馬行空的發想。但其實這些並不夠，因為世界在進步，人對於美感的想法也持續改變，所以還必須多看書，藉由文字的力量，幻化出各種可能的畫面；多看電影或照片，藉由大量的影像及色彩刺激，增加腦中的資料庫；多聽講座，藉由短短幾小時的演講看到另一個人的人生，以及他／她令人敬佩的特質；多體驗生活中的美好，無論是大幸福或小確幸，都是一個很棒的引子。

那能不能分享你的經驗，有沒有哪一輯作品是看了什麼電影或書而得來的靈感？

沒有耶，我創作的靈感就是多看再加上我自己的想法，會去參考，但不會全部複製。例如「精靈」往往有既定的形象，可能大家會想到《魔戒》裡那位帥氣挺拔的弓箭手，但在我腦中不見得就是那樣，我可以把我的生活、教育、文化融到我自己的精靈中，不一定要照著大家普遍認知去做。像電影《暮光之城》的吸血鬼還可以在太陽下活動，顛覆人們既有的想法就很有趣。

這類型的創作通常需要多久時間呢，請跟我們分享一下甘苦談？

此類的作品，在前期規劃非常的重要，從靈感的發想、整體調性的設定、模特兒的選擇、到服裝造型的挑選，這些工作都不要假手他人，因為作品是你想拍的，你就有義務去構思並執行出來。而溝通的過程，內容分享的越清楚，甚至準備類似的參考圖片，更能在彼此的心中描繪出相同的畫面。其實每輯作品背後都有一段故事，透過故事的分享，也更能讓模特兒融入角色情緒中。而在後製上，平均一張至少會花費10天（每日8小時）的工時。

或許是環境的關係，嘗試了很久，但發現大後製類的作品，似乎不是那麼容易的被所有人接受，這是我比較受挫的地方。很多人覺得那已經跳脫攝影的範疇了，或是失去人像攝影的真義。我同意他們的想法，但我覺得這是另一種創作方式，我喜歡多元一點，不希望的我的作品就只是這樣子而已，沉沒在一片紅海之中。這類的創作仍舊是我的最愛，即使再困難，我還是會堅持並努力的把腦中的畫面創造出來。

常看到許多超現實的攝影創作也會運用到大量的後製合成，藉由影像來表現創意或藝術性，未來有可能朝這樣的走向嗎？

國內像3CM或夏葛耳，其實那些已經是藝術家等級的了，美感和層次都超過我，在他們面前我等於是一個技師而已。他們把心思放在視覺上的震撼和一些影像心理，技術只是輔助而不是重點，看很多藝術家會發現後製都有些破綻，但不會有人在意，能藉由影像去刺激五感，真的要有天賦，這也是我很羨慕，但短期間沒辦法達到的。相較之下我是苦工型，就像是一隻勤勞的螞蟻，比較會去做別人不想做的事情。以修圖來說，單張最短5分鐘，最長要半個小時，整個系列如果有100張圖，我每張一樣都這麼修，很多人會覺得不可思議。但你只要肯做，就會跟別人有差異。

最後聊聊新書，現在出版市場不比從前，攝影書在市面上也是一本接一本，滿想聽聽你和編輯討論的過程，如何決定出書的方向？有沒有什麼理想與現實面的衝突？

收到編輯的邀約心裡又驚又喜，但也充滿恐懼，就像你說的，書局的攝影類書櫃中，本來只有一層書，變成一櫃書，到現在變成好幾櫃書，所以對於寫書來說，其實壓力真的頗大。最早與編輯討論時，我本想要嘗試撰寫我很擅長的大後製領域，但經討論後，這類的主題技術門檻較高，市場接受度還不是這麼普遍所以暫時打消念頭。而我的人像拍攝主題較為多元，便以時下較為風行的七大主題為主，從前期規劃、中期拍攝引導到後製程序進行分享，讓讀者能瞭解一個完整的人像拍攝流程。

書裡面撰寫的內容，都是我的經驗分享，完全毫無保留，真心希望讀者閱讀後，都能有所收穫。當然，我還是希望能分享一本大後製領域的書籍，這是一個小小的夢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