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里的思念

个人日记

昨夜又落雪,望着窗外一片亮白,思绪飘远。今年的雪和我十岁那年的春天是那么的相似,那一年,也是这样的春天。每天早上迎着风里的春寒去上学,脚下踏着娇羞的雪,软得让你的心就要和它一起融化。边走边落的雪,很快融化,就像是一颗晶莹的泪珠,晶莹透亮。
那一年,刚过完年没多久,外公就病倒了。外婆和母亲一直以为外公是感冒,休息几日会好起来。疾病发展很迅速,短短一周的时间,外公就咽不下去食物了。八十年代初期,医院里没有CT,母亲领着外公大医院做了X线断层,回来后一直在偷偷地落泪。开始时,外公还能喝上几口水,叫我的声音也没有往日的洪亮了。
“丫头,帮外公卷颗烟。”我拿起外公装烟叶的小铁盒,做在他身边,用白色的卷烟纸装上烟叶,卷一颗烟放在他手里。外公的手有些颤抖,他先是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地嗅一下味道,再把烟卷叼在嘴里。我拿起火柴帮外公把烟点燃,外公用力地吸上了两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老头子,别抽了,难受,咱好了再抽。”走进屋的外婆把烟从外公的手里拿过来,灭了火。
“我只是想闻闻那味道,怕以后忘了。”外公的声音更弱了。
外公虽然八十岁了,但身体一直很好。头一年的夏天,父亲休假时,他还和父亲一起把后院的菜窖挖深,在下面砌上了几层红砖,搭上了几个架子,上下的梯子也重新做了新的。我一直觉得外公一定会好起来的,看到母亲和外婆总是偷偷地落泪,我变得很无措。每天放学后,我都拿着小板凳去外公旁边写作业。
外公越来越瘦了,喝水也变得很困难,母亲请了假,和外婆一起照顾着外公。外公病了二十天,开始高烧,母亲不停地为他擦酒,屋子里散着淡淡的酒香。外公偶尔清醒时,一直望着后院,母亲单位的几位叔叔正在为外公做大大的棺材。外公只要望见了,嘴角微微会上扬一下。
外公只病了二十二天就去世了,当天他一直看着他的房门,父亲推门进来,刚叫了一声“爹”,外公抬起的手就永远地放下了。那年的春天,外面一直在落雪,路变得泥泞不堪,脚上的棉鞋每天晚上都得放在火墙旁烤干。外公也是在一场春雪里走的,他是离开我的第一个亲人,那年我十岁。
外公的好多故事,都是后来母亲讲给我听的。外公出生在泰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不过他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大地主。他从小接受了私塾教育,是一个大家庭里的长子,外公也是曾外祖母唯一的孩子。那时的中国很动荡,曾外祖父想让家里人丁兴旺,又娶了个姨太太。他违背了和曾外祖母的誓言,曾外祖母虽伤心,但是因为外公忍了下来。日子过得很快,外公成年了,18岁迎娶了邻村的一个书香门第的女孩,而且婚后连续为赵家填上了三个男丁。曾外祖父非常高兴,经常会来看孙子们,也顺路看望已经疏离多年的曾外祖母,一家人变得其乐融融。年轻的姨太那时也有了一个儿子,才六岁大,她怕失宠,居然用伤害自己儿子的办法来诬陷曾外祖母。曾外祖父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与曾外祖母合离,外公提出了分家,带着自己的母亲和孩子们搬离了祖宅。
天有不测风云,离开祖宅的四年间,外公先后失去了母亲和三个幼子(听母亲说起,应该是得了破伤风)。外公把母亲和孩子们葬在祖坟,但他对自己的父亲发了毒誓,永远不会再回来,以后也不会葬在祖坟里。那一年,外公带着亲外婆来到了东北。因为亲外婆多病,外公在四十岁那年才有了母亲,他唯一的女儿。
我记忆里的外公,他总是面上带着笑,能给我们讲很多故事,写着一笔漂亮的毛笔字,偶尔会唱上两段折子戏,尤其爱唱挑滑车。外公喜欢喝茶,也喜欢抽上几口旱烟。外公会做好吃的饭菜,也会做各种小糕点。外公因为母亲没人照顾(亲外婆出下母亲就去世了),在母亲8岁那年娶了现在的外婆。外公是大院里的人们最尊敬的长者,也是单位的老八级大技工。
外公高兴时叫我丫头,生气的时候我就变成了他嘴里的狗头了。哥哥小时候太安静,外公虽然喜欢男孩子,但是因为我活泼好动,虽体质差些,却有时候会带点男孩子的豪迈,还有最重的一点就是我从小就是地地道道的小吃货,所以,外公对我更好些。
外公不喜欢满头的白发,总是把头剃得光光的。因为想让我们生活得更好,外公退休后一直在粮油店打更,坚持工作到75岁。可能是因为外公一直生活在一个经济状况比较好的家庭里的原因,他对钱财看得很淡,也一直带着山东人的纯朴性格,口音改了一些,但说起话来,仍能听得到浓重的乡音。和外公一起从老家出来的老乡们,一直和外公生活在一个大院里,外公总是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帮助他们,让生活继续下去。
到了母亲真正地撑家时,已经是母亲结婚后的第二年。因为年前,母亲和外婆一起让外公说清楚都有哪些邻居和老乡向他借了钱,他“交代”了一个晚上,也没说清。外婆其实早就看不惯好多人因为外公的“大方”,借钱不还。当然,外婆小外公十四岁,记忆力很好,偷着跟母亲说,要回来一部分。外婆还是鼎力支持母亲撑家,外公早就不愿意操这个心,也顺水推舟给了母亲。
外公有两个特别的嗜好,第一是喝浓茶;第二是抽旱烟。外公有个紫砂壶,他很喜欢,爱不释手。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外公就会沏上一壶茶,拿着板凳,坐在门厅口。外婆每天会把小炕桌拿到门口摆好,上面放着外公的卷烟叶的盒子和一沓白色卷烟纸。用外婆的话说就是,外公手拿紫砂壶,嘴上叼着旱烟两不误。这壶茶要一直喝到晌午,这烟也一直抽到午后时分。那时,外公的老屋里一直散着一种淡淡的烟草香味。我曾经偷着喝过外公的茶,苦涩的味道一下子占满了我舌尖上的味蕾,一个上午吃东西都不香。从此以后,我一看到那白瓷杯上的茶垢,我的舌头就会有一种麻苏感。
外公还有让我至今都难以忘怀的两项技能,第一是写对联;第二是做小糕点。那时候,过大年是男女老少共同盼望的。鸡鸭鱼肉都上桌、穿新衣、放鞭炮。从我记事起,就数着日子盼年。到了腊月二十七,外公家开始热闹了,邻居们都等着外公写的对联。哥哥从三岁开始跟外公学书法,到我上学时,他已经可以写自己家的对联了,但是外人的还是外公亲自来写。我虽然不会写,但是帮忙研墨,做准备工作那是一流。每次外公写好了都会喊一声:“丫头,帮我晾在架上。”外公专门有一个自己做的架子,就像现在的移动衣架,只不过是木板条做的。把写好的对联平铺在上面,干得很快。外公从每天的下午开始写,要写上两天。人是稀稀拉拉地来,一直送走最后一个老乡为止,我才帮着外公撤了案台,挪走晾架。
第二个是外公做的小糕点,香甜可口,回味无穷。尤其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时,外公会自己做月饼。中秋节的前几天,外公和外婆已经开始准备了,外公用糖和少量的油和面,外婆拌着有红绿丝和加上花生的馅。那时候,自己家里没有烤箱,外公是把月饼放进模子里,在温火的炉片上烘烤,一屋子的香味,几天都不会散去。就是因为外公有这项技能,粮油店一直聘请外公去帮忙做烧饼和糕点,顾客一直很多很稳定。外公的小糕点也解了我的小馋虫,每天早上,外公下班回家,我会第一时间去看他手里的小编筐。
从小,我在外公的老宅里长大。外公总是笑眯眯的,从不训斥我和哥哥,我们兄妹俩一直是他晚年生活的动力。在我眼里,外公勤劳、善良,是让人尊重的长者。他有文化却不骄傲,一直带着工人的质朴,自己生活很节俭,在帮助他人时却很大方,不计较得失。每一个与他共事或者打过交道的人都会对他赞不绝口,每当我看到外公端着紫砂壶,嘴里叼着旱烟卷,轻皱眉头沉思时,我就知道,外公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外公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在我八岁那年从山东老家过来看望外公,外公对他明显不及大院里的老乡。二姥爷来时背了好多煎饼和大枣,一进屋就给外公跪下,说着他母亲当年的错事和这些年他受的苦。外公扶起他,叹着气让外婆先安排他住下。二姥爷在解放后,因为他继承了祖业,又是分田,又是批斗也吃了不少苦。等到平反了,从牛棚放出来,他已经五十多岁,成了一个孤寡老人了。落实了政策,补偿了一些款项,老宅和一部分土地也归还给了他。可他一个人太孤单,想让外公回老家养老。外公让二姥爷住了十天后,送走了他。他坚守诺言,不再踏回故土半步,即使那里有他思念的母亲和儿子们。我从未见过外公落泪,可是二姥爷走的那天,我却看到外公的眼里闪晶莹。
外公从得病开始就一直嘱咐母亲,一定要土葬,不留坟头,深葬。母亲尊重外公的选择,选了一处往南去的火车道线旁的半山坡的树林里,五七之后,母亲就把所有的记号抹去了,让外公静静地长眠在这里,每天听着南去火车的轰鸣声。
走进三月,春的脚步越来越快了。窗外又飘来一场清雪,纷纷扬扬地飘进我的心,静落在我思念的记忆中。外公虽然已经走了三十五年,但他忙碌的身影,端着紫砂壶畅饮,那旱烟燃起的烟草味道在我浅存的记忆中越发清晰了。蔓舞的飞雪就像是春天的泪,扬起我的思念,走进三月,走进那个让我铭记的日子——三月十日,那个让春天落泪的日子……飘雪的日子适合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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