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后的村庄

个人日记

『一』
我是带着荣耀离开的家。
那一年,地里的玉米长势喜人,父亲把在他手里攥得皱皱的一千块钱放在我的手上,转身坐在炕头上,抽起了他的老旱烟。母亲递给我家里唯一的一个行礼包,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和过冬的棉衣。
“军啊,出去读书,别苦了自己。”母亲抬起手,擦着眼角的泪水。
我走到村口,回头望着晨雾里的村庄,一排排低矮的草泥房,一条泥泞的小路弯弯曲曲地穿过每一户农家的门前。远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玉米地。脚下,是变得稍微宽一点儿的大土路,这条路一直通往十五里地以外的火车站。
其实,我不应该是村里的第一个走出去的大学生。五年前,二姐考上了师范大学,接到录取通知书后,我们全家欢腾了。父亲一直辛苦劳作,人到中年,背已经驼得很低了。他那天,难得地笑了。我们姐弟五个更是通宵聊天,喝着井里凉凉的水,陶瓷杯碰撞掉了好几个白渣也不知道去心疼了。可那年,干旱,地里收成少,又是一年难挨的日子了。
父亲在愁二姐上学的路费,母亲把二姐的旧衣服拆拆补补,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八月的那一天,变成了我们永久的伤,那伤痕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上。顶着浓烈的日头,我和二姐去地里帮忙,一担担地往地里挑水。从小,我就和二姐亲近,只有我们两个人喜欢读书。我们往返七趟,气喘吁吁地坐在田梗上休息,汗水顺着二姐瘦弱的脸庞一直往下滴着。
“小军,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医学院。我回来教书,你回来给大家治病,慢慢地我们屯子,我们镇上就变好了。”二姐的心里一直想这个贫穷的村庄,想着村子里没有念书的孩子们。
“二姐,我要是走出去,就不回来了。我把咱爸妈都接走,不在这里挨累受穷。”刚上中学的我很是稚气。
“小军,不能只顾咱一家啊!看看,我们村里的好多户的泥瓦房都要修整了,可惜,我们太穷了。如果,孩子们不读书,人家富了,我们还是穷人的。”二姐抬手指着远处的村庄,声音却越来越低,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二姐,二姐,你怎么了?”我大喊着,二姐只是微微地睁了一下眼睛,低低地说了一句:“我的头,好痛。”她又昏了过去。
我扶着二姐,手臂轻颤着,回头冲着父母的方向大声喊着:“爸,妈,快来看看,二姐怎么了?”
我和爸爸轮流把二姐背进了乡医院,那时已经是暮色四合了。
“应该是脑出血了,生命体征很微弱,你们准备后事吧。”乡里的张大夫是下放到农村最好的医生,他无奈地摇着头。
“这是什么病啊?张大夫。”父亲哽咽地问着医生。
“根据你们的陈述,她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头痛,学习紧张,又比较劳累,应该是原来就有脑血管畸形。如果在市里,可以做个CT确诊一下,可惜已经失去了最佳的治疗时间了。”
母亲一下子坐在了地上,眼泪扑扑地落了下来。父亲走到门口,拼命地吸着烟,眼角的晶莹在昏黄的灯影里闪闪地亮……
“大夫,下午的时候,二姐还是好好的,在和我说话。大夫,您再帮二姐看看,她还喘着气呢!”我哭着拽住了医生的手臂,“您救救她吧,二姐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
我大声地哭喊着却没有留住二姐,夜晚十点,二姐平静地走了。我没有想到,下午我们姐弟俩坐在田埂上的谈话成了我和二姐今生最后的话语。
父亲把二姐和她的录取通知书一起埋在了玉米地后面的半山坡上,站在那里可以看清全村的景色,也可以直接望到她曾经住过的小屋的窗户。我开始拼命地学习,因为中学时没有英语老师,直接影响了我整体成绩。但是,最终,我还是考上了医学院,我成了第一个走出村庄的大学生。
『二』
城市,对于我来说一切都是陌生的,学校里的一切我也得慢慢去适应。说实话,我基本上就是女同学眼里的“丑”男。宽宽的脸庞,小小的眼睛,嘴唇厚厚的,皮肤曾经因为青春痘落下了深深浅浅的瘢痕。八十年代的大学里,学生们已经可以公开恋爱了,可我知道,那些和我有着很远的距离。
从大二开始,大家就开始着各自风花雪月的故事,只有我把自己埋进了医书里,我可以把半尺厚的书全部背下来,甚至知道那个章节,在教材书的第几页第几行上,我成绩虽然优异,却始终生活在自己的空间里。五年的大学生活,我依旧是我,和任何人都没产生交集。
本来不期许毕业后工作单位有好去向的我,在毕业季迎来了我生命里的第一缕曙光。那一年,我以全年级第二名的成绩留在了学院的附属第一医院,我是幸运,毕业分配是按综合成绩而定只实行了三届学生,我是第一届。我,一个农民的儿子,当上了省城最大医院的骨科医生,我成了村子里的骄傲。
『三』
工作之初,我是兴奋的,更有工作热情。可渐渐地我才知道,大家依旧把我这个农村娃划出了他们的生活圈子,我一度失落,跌回到了沉默里。
因为上学前,我经常干农活,手掌变得宽大而有力,而且我心思缜密,所以很适应骨科的工作。我每天几乎二十小时都在病区里,晚上翻阅病历,白天观摩导师的手术,很快地我在新一届毕业生里脱颖而出。当导师推荐我在职考研究生时,那些沉浸在雪月风花里的同学们才刚刚觉悟起来,可那时的我已经再次走进了教室,开始了我新一轮的攀登。
走进九十年代的农村也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土地承包到户,然后就是惠民补贴,每次在大哥的来信中,透过他歪歪扭扭的字体,感受着他们丰收的喜悦。真的像我跟二姐说的那样,走出来的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走回去,而是一直在坚持往前走,一路留下我行走的痕迹。有阳光、有点成功,也有一点点生活的酸楚。
硕士毕业,我再次回到了医院,我成了同学中间的佼佼者,收获了事业的成功,也意外地收获了我的爱情。
『四』
邹琳,比我小五岁的学妹。她有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看上去总是带着那抹纯真。第一次相识,是在图书馆里的偶遇。那天,我去查资料,太过专注,过了午饭时间。当肚子饿得已经开始绞痛时,我抬头看向窗外,夕阳已经爬上了西面的窗棂。豆大的汗珠顺着我的面颊落了下来,我用手揉着胃部,因为熬夜,我一直被胃溃疡的疼痛折磨着。
“你怎么了?我这有水,对了,还有糖。”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嘴里说了声“谢谢”,抬手接过了她递过来的几块糖,打开包装,放进了嘴里。十几分钟过去,疼痛开始缓解了。这时,我才仔细地看着她。
“谢谢你,我叫郑军。”
“哦,我是邹琳,今年大二了。”她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瞬间吸引了我的目光。二十七岁的我,第一次迎着一个女孩子的目光而没露怯意。
“我是研究生班的,今年刚入校。”
“真巧,我们一起毕业。不过,我是本科。”
“你已经很优秀了,女孩子学医,不容易,还要有胆量。”
“郑师兄,以后我有不明白的问题可以去找你吗?”
“可以,如果也是我弄不明白的,我们一起学习。”
从那天开始,我们总是约在一起学习,即使学习的内容相差很多,但是我们之间仍有说不完的话题。我开始拿着镜子研究我这张长得并不出色的脸,虽然少了风吹日晒,褪去了年少时曾经在大地上晒出的紫痕,但是那不太协调的五官,真的是一点也不沾“俊逸”这两个字的。那段时间,我总是不自觉地叹气,不知道是感叹时间过得太快,还是它走得太慢。
因为没有信心,我一直偷偷地喜欢着邹琳,从未表白,也未问及她的家人以及毕业后的去向。只庆幸她是本市人,即使毕业了,还会有机会见面的。
转眼间,三年快乐的时光我们相伴着走过。毕业后,我再度回到了医院的骨科,而邹琳作为应届毕业生分配到了医院的妇产科,我们从师兄妹变成了一个医院的同事。那一年,我二十九岁,邹琳二十四岁。
『五』
可能是因为在城市居住久了,我每天是西服衬衫的搭配,一成不变,也有了一点城市“帅男”的味道了。可我知道,我是地地道道的从农村走出来的娃,所以也一直躲避着关于落后的农村,关于爱情,关于我的童年生活等一系列的话题。虽然不说,但我仍旧会想,那一个个让我难忘的记忆,尤其躺在半山坡的二姐,这些都一直陪伴着我,也让我更坚定地走下去。我不但要走,还要超越,我一定让我的身后留下令人羡慕的行走的痕迹。
一个戏剧性的意外,却揭开了我和邹琳心中隐藏了三年的爱恋。那一天,我和主任搭台去手术室做一例外伤性的胫骨粉碎骨折手术。我们在第四手术间,隔壁是妇产科正在做的剖宫产术。邹琳穿着淡蓝色的隔离服,带着帽子和口罩,用那双眼睛跟我打着招呼,我也对她点了一下头,匆忙地走入手术室,开始了紧张的手术。
三个小时过去了,手术结束后,我觉得后背上都被汗水浸透了,还隐隐地痛。我走进休息室,坐在窗前,燃起了一支烟。
“小郑,我先下去了,回休息室躺会儿,你一会儿回去把医嘱写上。”主任下了手术对我说着,转身拖着疲惫走进了电梯间。
我没想到妇产科是连台手术,他们连续做了两个剖宫产手术,也刚刚结束。一时间,休息室热闹起来。
“郑医生,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对象,跟我说说,看我们手术室有没有合适的,这媒,我保了。”护士长秦姐是个大嗓门,声音又细又高。
“是啊,郑医生。我可知道有人偷偷地暗恋你呢,跟高姐说说你的条件,我去保媒。”手术室的高姐跟我是老乡,她家在镇上,我们有了一层乡亲,走的自然近一些。
“两位大姐,你们饶了我吧。我这一穷二白的,谁稀罕啊!”我赶紧掐了手里的烟,准备逃离现场。
“是真的,我真的看出来了。你没对象,我帮你一下吧,你也老大不小了,这要是在家里,老人们得急死。”高姐拽着我的手臂非要我交待清楚。
我抬头,正好看到邹琳依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我一时脑热,冲口而出。“高姐,我真的没有。不信,你问邹琳。”
我突然的一句,我自己愣住了,邹琳也愣愣地看着我,满脸羞红。
“啊,原来是这样子啊!呵呵,不好意思,邹大夫,我们开玩笑的,习惯了。”高姐打着哈哈,带着大家走出了休息室。
休息室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我们四目相对。
“你怎么搞的,师兄,一下子说这话?”邹琳一着急,语气有点迟疑。
“对不起,小师妹。我不是,我不是故意这样说的,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嘛?你难道不喜欢我的?”
“怎么会不喜欢?师妹,你是说我可以喜欢你吗?!”我激动得声音也变高了,往她身前奔去。
“你小点儿声,那么多人呢?真是的。”邹琳说完,红着脸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地中间,大脑一片空白。她是说喜欢我的吧?我在不停地问自己,晃动着头,回忆着刚才的对话。
“真是个傻小子,我说你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呀!人家都害羞了,当然是喜欢你的。”高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我的身边。
“是真的吧!谢谢,谢谢高姐!”
我高兴地跑出手术室,身后传来一阵阵大家的笑声。
『六』
那一年,我的春天来了。那一年,我身后的村庄也迎来了同样好的丰收年。
邹琳的父母都是企业的干部,她只有一个哥哥,刚刚结婚。大家对我这个穷小子一致认可,让我很是感动。让我没想到的是,那年的夏天邹琳第一次陪我回家,来到我们的村庄,看着那一望无际的玉米田,还有房前屋后的向日葵,她欣喜得像个孩童。她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不适应,反倒和我的父母及兄弟姐妹相处得极为融洽。
那段时间我疯狂地工作,一心一意地想让我们的未来能过上让大家羡慕的好日子,我要倾其所有,让邹琳幸福!
第二年,我们在大家的祝福声中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我们暂时住在邹琳外婆留下的一处老宅里,虽然只有三十平方米,但是那里却装满了我们的幸福。
邹琳总是事事为我的家人着想,母亲每每说起,都说老郑家祖坟冒了青烟,我才娶上了这么好的媳妇,有文化,通情达理。婚后第三年的春天,我们的儿子降生了,那一年,我也因为骄人的业绩,破格提拔当了科室的副主任,成了医院里最年轻的后备人才。
年底,考虑到我的实际情况,医院分给我一套四十平米的住房,而且离医院很近,方便我和邹琳上下班,孩子也是先由外婆带,然后送去了医院的幼儿园。
九十年代末期,走进了医生高收入阶段,我们买了校区房,把儿子送进了最好的小学读书。医院再次房改,给高学历和高职称的临床一线人员改善生活环境。我那时刚刚在日本进修回来,准备接任科室的主任,幸运再次与我挽上手臂,我们搬进了三室两厅的一百二十平米的高层住宅里。生活在那时,早已是春暖花开,那花儿艳到了荼蘼,弥漫着浓浓的花香。
『七』
九十年代是经济蓬勃发展的年代,医院大型诊疗设备不断地改善更新,新剂型的药品也在不断地上市。一时间,药品广告铺天盖地。一时间,医院晋职晋级也成了同行热议的焦点。
我虽然在一线科室工作,但是职称调配,还是归学院总部统一管理。我的科室是连续三年的全院优秀科室,经济收入也挤身各科室前三甲。而且,在骨科业务创新中,在不断地学习和研讨中,我们科室率先开展了肢体断接的工作,整个手术在显微镜下进行,尽可能地降低因为断指(趾)造成的伤残率。我在业务上积极努力,可是我晋级正高值的文件上报了,却始终没有批下来。
“哥们,你说差在哪了?咱有人啊!”刘宇,我大学时的同学,从医两年,停薪留职当起了药业公司的老板。这几年,钱没少挣,财大气粗。
“你都出来这么久了,还哪认识什么人啊?”
“我就说你工作太认真,都变成时代的弱智儿了。我们这行谁都认识的,你跟我说说找校长合适不?”
“真的,我总觉得不靠谱呢!”
“好,明天就让你感觉靠谱,我约一个人明天你见一下。”刘宇不满我的说法,拿起杯子把酒喝净了。
我喝得晃晃当当地回到了家里,邹琳知道我最近有点儿烦。看着我难受的样子,她欲言又止。我坚持着去洗手间,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个遍,爬上床,拥着琳琳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在邹琳连续的督促声中,我才睁开了眼睛,皱着眉,抚着痛得欲裂的头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琳琳,我去送家豪吧,今天上午我没有手术。”
“嗯,军。以后你少喝酒,对身体不好。”每次邹琳都是在我酒醒以后才劝上我几句。
“嗯,没办法,刘宇来了。今天晚上还要去,他帮我找个人,研究一下破格晋级的事情。”
“军,咱不破格晋级,也就再等两年,何苦费这个事儿呢!”
“那可不一样,骨二的曹主任也出国进修学习了,回来资历就和我一样了,将来这个大主任就指不定谁接班了。”我总是要求自己做到最好。
“军,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好多事情要凭关系,我们只要干好工作,问心无愧就行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是为了你和孩子才拼命工作的,你一定得支持我,不许打退堂鼓。”
邹琳扬起头,看着我,眼光有一点点的迟疑。
“我们生活已经比想象的好太多了,你干嘛还去拼命啊!”
“你那妇产科接触的都是年轻人,不知道具体情况。我们科好多外伤骨折的患者都是真正的有钱人,有房、有车、有钞票。他们过的才是真正的好日子。”工作的一路顺风,让我的干劲儿持续高涨,琳琳为了家和孩子放弃了很多机会,现在只有我的努力,才能改变我们的生活轨迹,才能让人刮目相看,忘掉我身后曾经贫瘠的村庄。
城市夜晚的灯光,昏黄而又迷离。刚刚走进这种环境时,我第一感觉就是这是个纸醉金迷的世界,离我的本真有着太远的距离。渐渐地,我试着把自己沉进去,在一群人的吹捧和酒精的麻醉中,品尝着生活的另一种滋味,这可能就是大家所说的一种“荣耀”和“灿烂”。
我和刘宇为彼此打开第二瓶啤酒时,包间的房门被推开。随着一声“刘哥”的招呼,一个身体高挑,满身浓香的女人走了进来。
“雅莹,快进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我大学同学郑军,现在是咱嘱咐医院的骨一科主任,郑教授。”女人优雅地伸出手,和我轻轻地握了一下。
“刘哥,你这么急找我,有事啊?”
“先别急。老郑,这就是雅莹,她是咱杜副市长的千金,是我们同业里大姐大级的人物啊。比我们年轻,但是人家可是事业有成啊。”
听着刘宇的介绍,我才在一层烟雾里,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一身火红的套装,披肩的卷花长发,细长的媚眼,高挺的鼻梁,皮肤也很是白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艳而不俗,但是她跟我的琳琳比还是差了三分优雅。
“老郑,打个招呼呀!见到美女眼睛都直了?哈哈。”刘宇一声大笑打断了我的思绪。
“哦,不好意思。你好,我是郑军。”
“没事没事,我知道你们这些大主任都忙。话又说回来了,郑主任可是年轻有为啊!”
“哪里哪里,杜经理才是年轻有为啊!”
“你们就别谦虚了,都是有识之士。对了雅莹,我找你有正事,帮忙问问老郑这等优秀的人才,为什么正高职称总是批不下来呢?我这哥们,工作认真,年年劳模。”刘宇不愧是在商场混的,话峰一转,直奔正题。
“不是正常晋级吧?只有年限不够,破格晋级的才有难度。”雅思一语道破其中的玄机,让我刮目相看了。
“嗯,是破格晋级。可是,按规定我是符合条件的。”
“那有什么用,符合条件的多了,人家说符合就是符合。再说,你申请,院领导上报才行,程序复杂着呢!我说,郑主任,别告诉我你这些都不懂?”
“我说的是实话,真是不懂。”
“哈哈,你是难得的土老冒啊!”雅莹看着我笑得是前仰后合,那一刻,我心里有点儿拐扭。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身上的“土味”还未褪净。
“行了,看你老实忠厚的劲儿,这事我帮忙问问,成与不成的你别埋怨我就行。”
“来来来,老郑,你敬雅莹一杯啊!这祖奶奶很少答应帮忙的。”
那一天,我喝醉了。不知道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还是因为第一次接触到像雅莹这样的女人,干练妖艳。可能也是因为我意识到了身上的土,努力地想融进他们的世界,挤进这纷扰繁乱的生活。因为这次偶遇,再一次让我认识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让我沿着新的轨迹去爬行。
『八』
工作的忙碌,几乎让我忘了那一天的相遇和疯狂。国庆节后,我的职称批下来了。我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琳琳,琳琳也高兴地要犒劳我,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出去庆祝了一下。想着我今天的成就,身后终于有了一种光环,淡淡的光芒遮掩住了我的村庄。兴奋之余,我忽然想起了雅莹,事情这么顺利一定是她帮忙的结果。我急忙给刘宇打电话,约雅莹小聚。
再见面,没有了生疏,大家一起感觉气氛很是融洽。雅莹今天素装淡颜让我眼前一亮,真的有了大家闺秀之感。
“我还以为郑主任把我忘了呢!我可是一直在尽力帮忙办事的。”
“哪能啊!我是一得到消息就让刘宇约你了,我是万分感谢你的帮助的。”我急忙端起酒杯,嘴里说着感谢的话。
“雅莹,你可别说老郑,他昨天晚上就跟我通电话约你出来吃饭,他可是诚心诚意的。”刘宇开口说话总是让人听着舒服,这一下子把早上的电话提前了十二小时,这时间挪出了感动和真诚。
“嗨,我就是那么一说。我知道郑主任的实在劲儿,以后我们还要多合作呢,就别谢来谢去的了。”雅莹的爽快让我很欣赏。
事隔一个月,我又见到了雅莹,这次是在我的办公室里。原来科室应用的药品和器械有十几种都是雅莹公司经营的,这些都是她的业务经理在做,她很少亲自来。来见我,是因为我们熟悉了,突然有点想我。雅莹说话比较有条理,节奏感也很强,那一天我下午没事,我们一直在聊天,很愉快。本来说约上刘宇,可刘宇出差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走进了我们经常来的酒店,还是那个幽静的小单间。
我平时言语也不多,是喝了酒也不会在语言上兴奋的人。一个晚上,雅莹都在说着,说着她的故事和人生。原来,雅莹虽然家势显赫,感情生活却是如此贫瘠。她曾经爱过,但是对方因为她是市长千金,退怯了。她曾经被爱过,结婚以后她才发现,原来这个人虚伪地只是想利用她,让她父亲给他安排一切。雅莹眼里不容沙子,也不容这样的人生活在她的身边,她不顾父母的反对,和他离婚了。从此,各自安好。
雅莹一边说着,可能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这个强势的女人居然落泪了,这样我很是无措。她轻轻地擦着眼角,断断续续地讲着她的故事,她醉了,醉得一塌糊涂,一如第一次跟她一起喝酒的我。我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女人,孤独一人打着属于自己的天下,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同情。脱下华丽的外衣,她竟然也是一个满目皆伤的女人。买完单,我扶起她,根据她说的地址把她送了回去。
第二天,我却心生惦念,忍不住拿起了电话,知她一切安好,我才匆忙走进了手术室,开始了新的一天繁忙的工作。从那天开始,我和雅莹只要都有时间,就会相约小坐,渐渐地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转眼间到了第二年的春天,雅莹的一次手术推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那天,窗外飘着雨。那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倒春寒让街道上奔走的人们都瑟缩着肩。那个午后,病区很静,是春节过后最安静的一天。我靠在办公室的沙发角上,手里拿着刚刚邮到的医学杂志,桌上的电话铃响起来。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雅莹虚弱的声音:“郑军,你快来,我痛的挺不了了。”
放下电话,我飞奔着跑了出去。雅莹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现脆弱的一面。我见到她时,她满脸都是汗水,弯着腰,手捂着疼痛难当的腹部。我抱起她,匆忙地往市医院赶去。我想,那时的我,第一意识就不想让琳琳知道,所以选择了市医院。
值班医生和我诊断的一样,急性阑尾炎,血相超过了两万,必须马上手术。
“雅莹,通知你父母吧。做手术,需要签字。”
“郑军,你帮我签上,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手术结束后,我再告诉他们。”
我知道手术不会有什么危险,也了解她个性的倔强,提笔在手术单上签了字。把雅莹推进手术室,我第一次和琳琳撒了谎,告诉她我去外县去处理一个急诊手术,早上才会赶回来,不会耽误第二天的工作。那天的我,有了些许的不安。那天的我,感受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心境。
术后的雅莹对我有了依赖,在我面前放下了女强人的姿态,尽显小女人的娇媚,她和邹琳有太多的不同。一个安静恬淡,一个骄阳似火。
日子在一种潜伏的躁动中,走进新世纪。这一年,我接任了骨科的大主任,管理三个科室,工作变得更加忙碌,有了诸多不归家的理由。这一年,我拥有了雅莹,也依然享受着邹琳带给我的生活中的那份安逸。
『九』
母亲病重时,我匆忙地赶回家里,站在空旷的大院里,我才知道,我的心离这里有多远,我已经有多久没有回来了。邹琳反倒对一切很熟悉,忙里忙外,给母亲喂水喂饭,没有任何的怨言。
“妈,去医院治疗一段时间吧。乡下的环境不适合你在这病,治疗条件也差。”我坐在母亲身边,看着她爬满皱纹的脸,心里也是一阵悲凉,母亲没有享过一天的福。
“军,去城里给你们添乱。再说,你爸他也不会离开这儿的。”
“我是接你过去治疗,过一段时间,再送你和我爸回来。”
“老婆子,我陪你去,我们都得好好地活着。”一向寡言的父亲开口说话了,说了,也就是一种决定。
母亲经过一段系统治疗,病情得到了很好的控制。邹琳因为我上次晋级的坚决,她在那一年退出了临床一线,去门诊办公室做行政工作。她一边照顾着母亲,一边照顾着儿子,幸好有岳父岳母相帮着,生活才一直保持着一种平静和安宁。
雅莹知道我母亲住院,也坚持着一定要来看望。那一天,只有我在的时候,雅莹来了。母亲看着雅莹,眼里有了一些异样,但还是耐着性子和她说着话,夸奖着雅莹的懂事和漂亮。
静夜,我帮母亲掖好被角,望着她熟睡的样子,看着她满头的白发,我的心沉沉的。我合衣躺在另一张床上,白天一直在做手术,疲惫。我用手揉着两侧的太阳穴,灯影昏黄,身边躺着老母亲,我很安心地睡了。
深夜,我感觉到了母亲坐在了我的身边,用她粗瘦的手掌把我的手攥在手里,几滴泪烫伤了我的手背。她一边帮我盖上薄毯,一边轻声地唠叨着:“军啊,你可是妈的骄傲啊!可千万别做出让人戳我脊梁的事啊!妈老了,这城里再好,也不是妈呆的地方,我还是喜欢家里的大院,房前屋后的向阳花。小琳,好。是妈满意的媳妇,妈从来没想过让你出人头地,只要你们过得好,平平安安地,平平安安地……”
本来想睁开眼的我,听了母亲的话,我一直忍着,一直感觉母亲慢慢地爬上自己的床铺,叹着气翻身睡去,我才慢慢地看过去。此时,我的眼角挂着一滴晶莹,朦胧了我的视线。再看,也不光是母亲沧桑的脸庞,还有她身后的老屋,半山坡下的玉米地,还有在那里静静地等着我的二姐……
母亲出院,邹琳坚持把她接回家里静养一段时间,她一边给母亲做着康复治疗,一边教父亲做一些营养膳食。每次走进家门,都会听到一种欢快的笑声。周末,我会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手里拿着晨报,静静地看着里外忙碌的邹琳。已经不惑的她,脸上依旧丰盈着美好,少了些许的苍老,可能是一直生活的安逸,让她一直微笑着面对着生活。我想,她应该也有遗憾,放弃了那么好的专业。或许,她已经感到了一些我的变化,只是不想问,只想把握住现在的生活。她一直奔忙在孩子和老人之间,十年如一日。我的心在那一刻有了一丝颤栗,不知道是一种心疼,还是一种感激。
窗外有了飘飞的落叶,转眼到了秋季,母亲执拗地要回去,家里的地该收了,家里的一切她都抛舍不下。父亲默默地和母亲站在了一起,这一次,他不说话,已经很好地传达了他的决定了。
我突然很想回去,这么多年我第一次休年假,第一次想回我久别的家乡去看看。于是,邹琳帮我们买好了火车票。于是,我带着我的心回到了我阔别已久的家乡。
『十』
这是我自从走出村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回家。以前都是匆匆忙忙,每次都来不及看看那茁壮成长的玉米地,看看刚刚翻修的老宅,就连大哥早些年开始养的大黄狗,见到我一直是拼命地吼着。
回来的第一天,我就去半山坡看二姐,把她坟上的荒草拔净。静坐在她的坟前,眺望着山坡下一片片的玉米地,秋后的阳光依然炙热。
“小军,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医学院。我回来教书,你回来给大家看病。慢慢地我们屯子好了,镇上也会变好了。”二姐的话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可这次,已经有了太多的不同。我己经是医生,可是我根本不知道家乡的医疗状态,还是第一次和二姐来说说话。
第二天,我去了村上的卫生所。窄小的房间,杂乱无章,根本没有无菌间,村医也没有基本的行医资格。我锁着眉,回到了家里。母亲熬了一锅香喷喷的大碴粥,做了我最爱吃的大酱炖茄子。
“小军,快来尝尝,妈熬了一下午的粥。”我坐在了母亲的对面,手里端着热腾腾的粥碗。母亲依旧瘦弱,母亲依旧被那老病根纠缠着。
“军啊,去哪了?外面风大,土多,不比城里。”
“去村卫生所看看,条件太差了。”
“你是去陈小那了,这些年还多亏了他,给大家治个头疼脑热的。他也得种地,不然没办法养活自己的。”
“村里没有送他出去学习啊!这样的医疗技术让人担心。”
“之前,送去了两个,可都走了。谁出去了,还想着回来呀!只有这个陈小,念了一个什么中专,又回到了村里。”
我沉默了,我这个骄傲地走出村子的人,应该不会真正成为父母的骄傲的,我是一去不复返的人。
第二天,我去镇上。哥哥要开拖拉机送我,我拒绝了,地里的活正忙着。我赶早,徒步十五里路来到了镇医院。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当初我不知疲惫地一气走到镇上的火车站,是哪来的力气。我坐在医院的门外,喘着粗气,点起一支烟。
眼前的镇医院算是小有规模,门诊大厅里是拥挤的人群,细长的诊室走廊里摆放着几个候诊的椅子,空气里飘浮着浓浓的消费水的味道。忽然,诊室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声和病人的呻吟声。
“大夫,你说他这腿保不住了。断了,不是可以接上吗?”哭声应该来自于一个女人,她边哭边说着话。
“我们医疗条件有限,你昨天晚上的伤,今天才来,开放性骨折,再转到县医院,本来可以避免的。”出诊医生无奈地说道。
出于医生的本能,我快步走过去。诊室里一片混乱,几个人抬着一个腿伤的患者,破损处已经有了包扎,应该是村卫生所临时处理的。
“我能看一下X线片子吗?我是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骨科医生。”我出示了工作证给出诊医生看了一下。
“您,您是郑老师啊!我听我的老师说过您,知道和您同乡,我们还一起骄傲过呢!”
“我先看下片子,可以吧?”毕竟不是在自己的医院。
“好,好。”他把片子递给了我。
我拿起片子,把它夹在灯影仪上,原来是农机挤压的,胫骨骨折,但是骨断端还算规整。
“马上手术,应该可以的。你,我怎么称呼?”
“我姓谭,您叫小谭就好了。”
“小谭,时间紧,可以帮我联系你们院长吗?患者一旦发热就不好处理了。”
“嗯,我马上联系。”
因为我在单位就经常去外县去帮忙手术,程序比较熟悉。小谭给患者办理入院手续,我和院长到办公室让医院给我传真过来各种证明材料。手术还是很顺利,院长提到报酬的事情,我推拒了。或许,这样会让我心安。或许,这样告慰一下二姐的在天之灵。
回到家里,已是夜暮四合的时分。母亲站在村口,远远地望着,我下了医院派来的救护车,快步迎了上去。
『十一』
整整一个假期,我都在帮母亲调理着身体,虽然一切还是不容乐观,但是我已经尽力了。我也利用二十天的假期把村、乡、县的医疗状况做了详细地了解,把他们整理成了文字材料,希望我的努力能帮上家乡的人们。
终于,我带着疲惫回到家中,邹琳和儿子看到我黝黑的脸庞,也露出了吃惊的表情。“老爸,你这是回去帮爷爷奶奶收地去了?”
我伸手抚着儿子的头发,看着一脸焦急的琳琳,说道:“我试着去了一次地里,手划伤了,那苞米杆不认识我了,一个小时,掰了不到五十穗,第二天累得没起来,你奶奶不让我去了。”出来的太久了,我早已不适应乡下的生活了,一种苦涩和无奈挂在了我的脸上。因为临行前,我再次让父母和兄长随我进城,他们再一次拒绝了我。
或许,母亲的那几滴热泪灼醒了我;亦或许是家乡的医疗状况,撩起了我心底浓浓的乡情;也许是因为二姐冥冥之中的话,再次在我耳边响起……所有这些,都让我深深地反思。自从母亲出院,我己经整整两个月没有和雅莹联系,尤其在村子里忙碌的日子,更是没了那种偷偷地爱着的那种激情了。
回到工作岗位的第一天,又开始了新的忙碌,我一边带着大家完成各种诊疗和手术,一边把我的《关于乡镇医疗扶助的方案》交到院领导那,等待着回音。
我回到医院的第一个周末,雅莹约了我,我们一起去了我们经常去的小酒馆。坐在我对面的雅莹,清瘦了不少,面色有些苍白。
“怎么了?莹莹。”
“没怎么?感冒,一直没好。”
“怎么那么不小心呢?按时吃药没有?”
“别对我这么好,我离不开你,咋办?”
“莹莹,你听我说。我是……”
“你听我说吧。”雅莹打断了我的话。“军,我想离开你了,因为父亲给我找了一个男朋友,条件很好,也门当户对。这段时间,我之所以没找你,就是想试试,我是不是可以忘了你,重新开始。我,成功了,祝福我吧。”
我呆呆地望着对面的雅莹,我知道她在说谎,至少她不会那么快的忘了我。
“莹莹,我希望你幸福,我祝福你。”
我总觉得雅莹笑容的背后是满满的苦涩,可是她在我心里一直是坚强的化身,她一定会好,也会幸福的。
『十二』
第二年,院里根据我的报告,做出了具体的实施方案,这样我异常兴奋。我的家乡是最远的支边点了,我第一个报名参加。因为儿子马上要中考,邹琳再次为我打好了行李,我带队走上了回乡支边的旅途上。
半年的时间,我们帮助镇医院做医生护士培训、授课,做相对疑难的急诊手术。尤其在提高诊疗技术上,做了大量的工作,使医院就诊的患者确诊率大幅度增长。唯一让我遗憾的是,我在做一例手术的过程中,母亲再次发病,在内科抢救无效,永远地走了。我虽然离她这么近,仍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时间,在那一刻永远定格在我的心里。母亲静静地躺在那里,我穿着隔离服,定定地看着她。“军,你是妈的骄傲,一直是。”这是我来支边唯一一次归家,母亲对我说的话。我一直记着,我一直在努力做一个让母亲真正骄傲的人。
我们把母亲葬在了二姐的身边,那里能看清村子的全貌,她们守着我心里最惦念的玉米田。
再次回到家里,已经是飞雪的冬天。领导找我谈话,想让我参加后备干部培训班,我婉拒了,因为我觉得我的事业在临床一线,我离不开我的手术台和那些等着我医治的病患。而且,我和琳琳商量好了,等到儿子考上大学,我们准备一起去支边,一起去为提高边远地区的诊疗工作尽自已的一份力量。
新年伊始,我又要出发了。邹琳给我收拾着行李,眼里闪乎不定,总是不敢正视我。
“你有心事啊?琳琳。我这次去的时间不长,帮着王院长他们培训一批新毕业的大学生,很快。我会让他们分批次来医院进修的,你放心吧。”
“你,可以晚走几天吗?”
“怎么了?儿子最近不听话了?还是岳父岳母他们有事?”
“不,不是他们。是……”
“什么事?你跟我说,别让我着急了。”我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是,是雅莹。她不行了,我问了王主任,可能……”
“她在哪?”我突然觉得身体有了一种失重感,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在我们医院的肿瘤科,是肺癌,发现时已经晚了……”
我冲出了家门,我奔跑着冲进了病区,我慌乱地问着她的房间,我忘记了敲门就闯了进去。
雅莹,已经枯瘦如柴,头发也没剩几根,她静静地躺在抢救室里,呼吸机在一张一合地工作着。
“莹莹,我来了,你醒醒,我是郑军。”那一刻,我早已忘了我们之间尴尬的关系,只想好好地听她回答我一句。我来不及和她的家人打招呼,当我拽起她的手,分明看到一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了下来,流进了我的心里,流进了她无尽的伤痛里……雅莹最后也没有睁开眼睛看看我,她默默地在三天以后走了,我一直以为她是最坚强的,没想到那只是她脆弱的包装。
背起行囊,心里装满了生活的甘苦,我再次踏上这块生我、养我的土地,只有在这里,我才真正感受到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坚实。虽然,这里现在还是荒芜的冬季,我想春天很快就会到来,那慢坡上依旧会鲜花遍地。
立于母亲和二姐的坟前,此时的我已是满脸的泪滴,地里还是一片银白,风还没有把冬寒吹尽。远处是袅袅的炊烟,这里虽然不能和灯红酒绿的城市相比,但是它却记载了我成长的轨迹,承载着我的悲和喜。这里是我永远的家,在这里留下了我永远割舍不掉的情义……

文章评论

★★满天星★★

早!姐,[em]e178[/em][em]e178[/em][em]e178[/em]又开始晚睡早起的节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