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

个人日记


家乡有很多条大大小小的河流,若长长短短的电话线,穿越不同的道路和村庄,纵横交织。而在农村孩子的记忆深处,伴随我们一路走来的,除了屋后密林纵深的山野,除了庄稼地头一块可供我们游泳捉鱼的水井,一定还住着一条河流。一条谁也不知晓名字的,从这家门前流过,又途经那家门前,载着无数欢声笑语,最终坚定地奔向远方的那样一条不起眼的河流。

我所说的这条河流就在母亲家门前。

当然它是从上游无数个人家的门前流过来的,在母亲家门前晃上一晃,带几缕花香,和鸭子的歌声,再继续赶路。母亲家门前有一个小山坡,山坡上除了长野花野草,还生长着一片槐树。槐树都是野生的,蔓延地特别快。枝叶繁茂的时候,蔽住了河床,终日只能听到河水哗哗地流淌,却看不到一丝水的波光。槐林里有路,拨开枝叶,走几步远,就下到了河里。河边有青石,选一块平展的端正地放到脚前,便是天然的搓衣板。再选一块放到屁股下面,就是石凳。成片的槐树林是巨大的遮阳伞,把太阳筛成一块一块细碎的金条,一部分落进水里,一部分撒在身上,五彩斑斓,却又丝毫感觉不到夏日的灼热。洗完衣服,只穿一条小裤衩钻进水里,像小鱼一样舒舒服服地游上一阵。或者只是一动不动地在水里泡着,任水流痒痒地滑过肌肤,好像一不小心,自己轻软的身体就会被河流带向远方。

奶奶是个爱干净的女人,干净到一天不洗东西就会觉得少点什么。门前的河流为奶奶提供了太多的方便。大到家里的棉袄棉毯,小到灶间的一块抹布,奶奶都要拿到河里洗个干净。奶奶说,河水是最干净的,所有的脏东西都会被河水带走。奶奶脚小,年轻时的缠裹,使她的脚始终保留着旧时代女人的特征。所以奶奶走起路来一直缓慢蹒跚。但这并不妨碍她每天从家门口到河岸,再从河岸到家门口热情不减的往复。村里人都说,奶奶是他们见过的最干净,最爱清洁的女人。奶奶的一尘不染像一个标签被张贴到河流途径的每一个村庄,一直到她老去的很多年,仍旧被很多人夸赞。而河流又带着这份夸赞滔滔不息地向远方奔流。

虽然守着河流,母亲跟奶奶则有很大的不同。她洗衣服不像奶奶那样脱下一件洗一件,常常是攒了一盆,不得不洗了,才瞅着傍晚从缫丝厂回家的间隙,端着一盆衣服,急三火四地穿过槐树林,来到河边。一股脑把这些衣服倒进河水里浸泡,三下两下搓洗干净。母亲每天要做的事情多得数不过来,当天上的星子挂满槐树林上空的时候,母亲已经喂饱了鸡鸭,喂饱了圈里的两头年猪,收拾了碗筷,坐在灯下督促我们姊妹扒茧。她的手头快得像梭子,只一会儿功夫,她扒好的茧壳就堆成了一个小山包。密密麻麻的事情挤满了母亲的生活,使她连跟我们说话都简单到直奔主题。要么急如雨点,要么暴躁如风。我所期望得如小河一般静静流淌,温润入心的话语,从来就没有从母亲嘴里听到过。也或者,窘迫艰难的生活压迫着她,使她只想着怎么从这艰难窘迫里挣扎出来,也就无暇再去雕琢自己的话语。

小时候的我经常会站在河边,透过密密的槐树林,呆呆地向上游望去。我总想知道这条河流从哪里流过来,河的上游倒底是什么样子。从十四岁那年的秋天开始,我读中学,有了沿着河流行走的机会。每天,我要沿着河岸边曲折的小路向西走两个往返。早晨走过,中午回来;然后再走,披一身傍晚的霞光再走回来。然后,我得以看清河流上游其实跟母亲家门前的河流没有什么不同。河岸边只要有人家,就有密密麻麻的槐树,槐树下掩映着静静流淌的小河。他们也会在河里洗衣服,洗青菜,或者把一筐一筐带着泥土烂掉一半的土豆倒进河里洗个清水澡,然后沤进自家院里的一口瓦缸里,遮上塑料布,压上石头,过些日子,就可以吃绵软爽口的土豆粉了。

三年之后,我不再走河岸边的小路。可是河岸边的一切,跟河有关的一切已经深刻进了我的记忆里。就算这条河在若干年后被彻底地整修,河床与河岸都铺上了平整的水泥,河岸边的槐树也被齐刷刷砍掉,栽上了更为齐整的连翘与矮松,整个视野平展而辽阔。我的记忆依旧固执地停留在河流的孩提时代,它不事梳妆,潦潦草草,却给予了我整个童年及少年时代最真实的快乐。

三年时间,我只走过了河岸边很短的一条路,不过两公里。而这条河的源头究竟在哪里,依旧像一个清浅的梦,时时摇曳着我的心扉。也曾经在少年时,跟几个同学一起骑着自行车沿着河流一路向西,悄悄地探寻。河流在树林间时隐时现,有时候瘦得我们几乎捕捉不到河水流动的声音,有时候又在眼前豁然展开一片宽阔的天地,汪成一面深深的天蓝色湖泊。而脚下的路却没有办法始终依着河流而走。所以走着走着,我们不自觉地背离了河流的方向,前方的路伸向了陌生的远方。我跟那些熟悉的发小也渐走渐远。这些年,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时光只为我保留了少年时相处的记忆,被这些年的风吹着吹着,一些片段已有些模糊,却执拗地并不肯全部淡去。

长大一些时,偶有机会逆着河流而上,终于弄明白,少年时看到的那汪蓝色的水域并不是什么湖泊,只是把河水拦截在某一个地段,让它不停地蓄满,用作灌溉河两岸的农田。等雨季来临,河坝的水涨满,再开闸,放出一段小小的支流,让它向下游缓缓流去。河里有了水,便是水边人家的好日子。浣洗声、鸭鹅振翅浮游在水上的嘎嘎声终日不绝。连夏日午后火辣辣的毒日头似乎也被清洗了一遍,清凉凉的,照着河岸花木掩映的农家。

去年秋天,学校搬到了新校址,就在河岸边,使我又一次与阔别多年的这条河流近在咫尺。这让我感动,也让我惊讶。闲暇时,会带着相机到坝上走走。春日暖暖的阳光里,连翘与樱花开得繁茂,蜜蜂与花朵的爱情上演得如火如荼。细细的水流带走一瓣瓣落花,女人端着水盆,轻轻巧巧地下到河边,看着落花的光景,就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一件件铺展开,晾晒在坝边的灌木上,那里,便盛开了大朵大朵饱含着河水清香的花朵。

这一幕好似昨天的场景。小脚奶奶在浣洗,风风火火的母亲在浣洗,我的大婶大妈在浣洗,我们自己光着脚丫伸进水里,有板有眼的浣洗。好像一切都没变。河流给予他的,也会给予你;河流洗净别人身上以及心灵的尘垢,也会洗净我们身上以及心灵的尘垢。这条河流,它不偏不倚,无私而公正地完成滋养、哺育、荡涤的平凡事业,默默地做着这一切,极少叫嚣与喧哗。

庆幸的是,兜兜转转间,我又走回来了,又可以与这条流经我童年以及少年的河流耳鬓厮磨。

从终点又回到起点,是我们决意想不到的,却又是世间万物的规律所在。在时间的风尘中,我们马不停蹄地追寻与奔赴,无非是为了找寻能让心灵得以安栖的隅所。经年之后,终于发现这样的隅所不在彼处,它就是你最初的出发地。它始终以温厚的胸怀准备随时接纳风尘仆仆归来的你。

河水继续缓缓东流,途径这一个村庄,又急急奔赴下一个村庄。跨过绵长的岁月,留下一些,又带走一些。


文章评论

红叶

一条河在姐笔下牵扯出三代女人的故事,赞。

彼岸临风

我不拒绝浮世的喧哗,我亦贪恋一盏灯下静读一本书,我等待着山川烟雨激起文字的飞扬,在酒里醉着高山流水,与你对饮!

蓦然回首

一条河伴着童年的记忆,少年的成长,经年之后,又回到了最初,河水依旧,只是当年的玩伴已散落天涯, 不知他们过的好吗?

明心见性

没看完不看了,三个字刺痛了我!‘母亲家’?你是谁家闺女?

整篇文章正如一副乡村风景,美得那么淳朴那么生动那么流畅那么悠久……让人心旷神怡。[em]e163[/em][em]e163[/em][em]e163[/em]

江河

家乡的小河也是母亲河,是童年的河,也是幸福的河。流过了门前,流过了童年,流过了村庄,奔向远方。[em]e160[/em] [em]e160[/em] [em]e163[/em]

季风

好美的文字,朴素真情!

飞扬

一条风情弥漫的河[em]e179[/em]

休恋逝水

家乡的小河,留给老师多少醉人的时光。

荷上露

伞儿的河'勾起我许多美好的记忆,我也是在河边长大的,河在那个年代有着非常特殊的作用,洗洗涮涮,吃水灌溉,所以我们对河总有很深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