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江山征文小说）

原创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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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端午节这天，是张波的儿子满月的日子，亲戚朋友都被他请到家里来喝满月酒。这顿满月酒，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沸沸扬扬地传遍了整个黑田镇。
　　本来一个女人生孩子坐月子很正常，在当地，孩子满月了，请亲戚朋友来喝满月酒也很常见，何况在乌蒙山脚下的黑田镇。从日历翻到二十一世纪那天起，就再次时兴请孩子满月酒，到现在都若干年了，所以这不奇怪。人们还听说在满月酒桌上爷爷给孙子取了名字，爷爷给孙子取名在当地是风俗，同样很平常，也值不得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啊！原来，问题是出在给孩子取的名字上。当爷爷说出为孙子起的名字时，亲戚们纷纷惊愕！
　　张波的父亲张永红给孙子取的名字是，黄喜秋。
　　“黄喜秋？”此时正在推杯把盏，沉浸在喜气洋洋氛围中的亲戚朋友们就像电视《西游记》里被齐天大圣孙悟空施了定身法一样呆住了。整个饭厅突然安静下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众人一时犯糊涂了。不是姓张吗？对啊，应该姓张啊，应该叫张喜秋啊！即使不叫张喜秋，随孩子的妈妈姓也成，为什么非得叫黄喜秋？特别是张波与妻子，更是惊得目瞪口呆！老爷子事先也不说说，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佝偻着身子的张永红站了起来，看上去满脸沧桑，他从怀里拿出一本发黄的日记本。他哽咽着，想要撕裂那段深埋在大脑里的记忆。他慢慢地梳理着，将他曾经发誓要遗忘的六十年前的那段往事缓缓道来，向在场的人揭开了一段鲜为人知的真相，把人们带入那段已被遗忘了的岁月。
　　
             【二】
　　狂风肆虐着大地，黑田镇大街小巷尘土飞扬，墙上新贴的大字报一半被风卷走，一半还粘在那儿。
　　大街高台上，张永红朝身边跪着的人狠狠地踢了一脚，大声呵斥：“老实交代你的罪行，你在国民党反动派的旧军队里干了多少坏事？我们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那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跪着的人一声不吭，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但硬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他脖子上挎着一个大大的纸牌，写着“我是人民的敌人黄云山，我罪该万死！”在“黄云山”三个大字上面画有一个粗粗的红色大叉叉。张永红见黄云山闷声不出气，就伸出左手，从自己身上穿着的蓝色中山服口袋里，拿出一本红色小本子放在胸膛上，右手高高举起，大喊：“打倒坏分子黄云山！打倒坏分子黄云山！”台下几千人激情昂扬，纷纷举起手，齐声喊道：“打倒坏分子黄云山！打倒坏分子黄云山！”喊声响彻云霄，吓得地上鸡飞狗跳，树上鸟群惊飞。
　　斗人斗了一天的张永红，精疲力尽地回到家。他看见母亲正坐在火塘边，一边剥着包谷颗粒，一边落泪。他慌忙走过去问道：“妈，你怎么啦？”
　　徐米钏见清瘦俊朗的儿子进来，她放下手里的包谷，拉过张永红的手，说：“儿子，你别参加那些斗啊斗的，好吗？”张永红一听，心里想到：“妈妈今天是怎么啦？又不是今天才开始批斗的。”他拉过一把木凳子，坐在妈妈旁边，说：“妈，你管好自己就行，我大小也是我们这儿的一个红卫兵头头，还是专负责革命宣传的。我不带头谁带头啊？就是要把这些历史反革命和坏分子斗怕，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才会一个接一个地走向胜利。”徐米钏沉默了一会儿，又把张永红的手拉起来，用一种低得只有他们娘儿两个才听得见的话说：“儿子，那你就别参加斗黄老师了，好歹他也是你的老师啊！”
　　张永红一听，扒开妈妈的手，站了起来，迅速掏出口袋里的小红本子，高高地举了起来，坚定地说：“妈妈，你的阶级立场哪儿去了？黄老师，不，黄瘦子黄云山是在国民党当过兵的坏分子，镇压过革命运动的人，是‘黑五类’。可这些坏事他一句话都没有交代。我作为红卫兵，怎么能临阵逃脱，怎么能不参加这一光荣的革命任务呢？”徐米钏见儿子这般模样，脸色大变，倏地站了起来，说：“你别给我说这些，你是我儿子！你参加斗谁我不愿意管，你就是不能参加斗黄老师！否则，你就别喊我妈！黄老师对我们家有恩，你要记住！锅里有两个煮鸡蛋。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十七岁了，该懂事了！”说完转身进里屋去了。不一会儿，就从里屋传来抽泣声。
　　张永红见从不发火的妈妈发怒了，他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走到锅边，他揭开盖子，拿出两个热乎乎的鸡蛋，他心里一热，大声说道：“妈，我都忘记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你来吃一个。”
　　“不了，我吃过了。”徐米钏在里屋答道。
　　张永红一听妈妈吃过了，就坐在火边，剥开蛋壳，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记事起，几乎每年都是妈妈记得她的生日，他自己常常记不住。记忆中爸爸也从来记不住他的生日。自从爸爸在大炼钢铁那年意外死亡后，就一直是妈妈领着他生活。每到过生日的这一天，妈妈就会煮上两个热乎乎的鸡蛋给他。他突然想起，那年爸爸死的那几天正好逢他生日，那是妈妈唯一一次没在生日给他煮鸡蛋。
　　那天一大早，妈妈被炼钢厂的人叫去，直到第二天才回来。他才知道爸爸在炼钢时因小锅炉出意外当场死亡。妈妈去的那天，把他交给黄老师代管。黄老师煮了两个鸡蛋给他吃，说是他的生日，还说是他妈妈交代的。他突然想起刚才妈妈说黄老师对我们家有恩，难道就是这件事？这也叫恩，这应该是隐藏在人民当中的阶级敌人扔来的糖衣炮弹。
　　张永红本不叫这个名字，他爸爸给他取的名字是张艺轩。参加红卫兵后，他觉得“艺轩”两个字是毒草，所以他自己改名为“永红”，永远做红色革命接班人的意思。要做接班人，怎么能放过一个反革命呢？所以不能答应妈妈，必须把黄瘦子斗倒。
　　全国各地的红卫兵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的胜利。消息传来，黑田镇的红卫兵沸腾了。他们召开大会，鼓劲，唱歌，斗志昂扬，又开始去抓人来斗了。张永红领着一个组的成员冲进黑田镇学校。在学校以前关过猪的猪圈里，把关在那儿的黄老师揪出来，带到街上，用大白纸做了一顶高帽子，写上“黑田镇大坏分子黄云山”，给黄云山戴上。这时，其他几个组也揪出了七八个人来，都同样戴上高帽子，写上字。然后每两个红卫兵揪住一个戴高帽子的，排成长长的一排，让大家批斗。张永红用左手掐住黄云山的脖子，右手握成拳头，高高举起，带头大喊：“打倒坏分子黄云山！”
　　正当张永红喊得起劲、涂抹飞天时，突然邻家小妹挤进来，拉住他的衣服说：“永红哥哥，徐阿姨生病昏倒了。你快去。”张永红一听急了，愣了一下，连忙把黄云山交给身旁的红卫兵，就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跑去。
　　
              【三】
　　当张永红赶到家时，邻居已经把徐米钏扶起来，让她躺在床上。邻居告诉张永红，他妈妈是听到又在斗人的声音时，晕倒在地的。张永红立马想起生日那天妈妈说的话，难道黄云山真的对我们家有过恩，听到斗他，妈妈就晕倒。他心里想，妈妈一定是知道斗黄云山才晕倒的。
　　黄老师本不是老师，是半路出家的老师。他是黑田镇人，曾听父亲说过，说起来还是自己爷爷家的长工，后来跑了。听说当兵去了，是国民党的兵，后来他所在的部队宣布起义，他被编入解放军，后又去参加抗美援朝。在一场激战中受伤了，伤养好后自己主动要求回到黑田镇来居住。当时人们不清楚他为啥要回来，听说像他这样在朝鲜战场上负伤的军人一般都是安排工作的。但他自己主动要求回来务农。很多人百思不得其解。由于他在部队里参加过扫盲学习，有点文化，他一直喜欢自学，受伤回国后还主动参加过文化学习短训班。回来后，就被当时的黑田镇学校的校长要来当老师。他教书很受小学生的欢迎，学生喜欢上他的课。他爱给学生讲他的战斗故事。
                后来，学校不怎么上课了，全国都在忙着打倒“地富反坏右”。
　　校长第一个被揪斗，而黄老师是校长亲自请来当老师的，自然被认为是校长的亲信了，也被揪斗，还要他揭发校长的罪行。黄云山没有揭发出校长什么罪行，他自己反被揭发出曾在国民党部队里当过兵。虽然时间不长，他自己说才几个月。但他确实当过，这是铁的事实，他没有抵赖。于是，他成了学校里的又一个暗藏在无产阶级革命队伍里的坏人而被揪斗。红卫兵几个头头商量后，由张永红任批斗黄云山组的组长，因为张永红就是揭发他的人。张永红揭发出坏人，立了功。
　　第二天，当张永红把黄云山关进猪圈时，黄云山数月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孩子，你妈妈一定是饿晕了。你去校住宿区，记住，我住的那一间房子旁边的废物间，在顶棚上有几捆稻草，其中最下面的一捆里面有一袋包谷面。拿回去给你妈妈蒸了吃，她就不会再晕倒了。”张永红正要骂出“你又要打糖衣炮弹”时，发现黄云山憔悴不堪的脸上突然现出慈祥的笑容，眼睛闪着泪花。他心里一动，把话咽了回去，一声不吭地往外走去。只听见后面又传来一句：“孩子，那袋包谷面是我自己以前的口粮，一直存着没有吃。孩子，以后还是由你来斗我，我不愿意让其他人来批斗。”张永红听了，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悸动。
　　果然，张永红在废物间顶棚上的一捆稻草里，发现了一个装得鼓鼓的袋子。他打开一看，正是黄生生的包谷面，一些黑蚰子虫在里面爬来爬去的，一股包谷面香味飘进他鼻子里。
　　这天，风和日丽，瓦蓝瓦蓝的天空如水洗般，透明，无一丝尘埃。上面来了一位领导，说学校还是要上课。学生们又走进教室，老师们又开始站上了讲台。由于没有老师，黑田镇革委会主任就安排黄云山上课，说有课时就上课，开会时就接受批斗。至此，黄云山又回到学校的讲台上。张永红也没有再去学校揪过他。他已经作为回乡知青回到家里参加生产队劳动了。因为上面号召，要听毛主席的话，与工农群众相结合。于是，他们下定决心，到阶级斗争、生产斗争和科学实验三大革命斗争中去，到工农群众中去。张永红本来就属于农村青年，于是回到自己的生产队，成了一名回乡知青。
　　时钟已经指向二十世纪的七十年代。张永红这期间参加政府组织的修建水库、铁路等大型建设项目。之后，又专心地在家跟人学习木工。这期间，与农村其他普通人没有两样，经别人介绍对象，处对象，然后结婚。婚后一年，他们的大女儿来到他们身边；八十年代初期，二女儿降生；后来，儿子张波出生。虽然张永红结婚成家有孩子了，但徐米钏一直跟他生活在一起。张永红记得那年的那袋包谷面的事，认为黄老师是雪中送炭，救了妈妈。后来证实，妈妈确实是饿晕了，因为张永红长得高大魁梧，年轻力壮，饭量很大，几乎都是省着给他吃，而她从未与儿子一起吃饭，要么说吃过了，要么说不想吃，其实是没有吃。张永红年轻粗心，哪里知道这些事啊！都是后来日子好过了妈妈告诉他的，叫他不要忘记人家黄老师的恩情。所以后来他常去学校看望黄老师。黄老师的问题早已彻底解决。这是一个冤案，已经被组织平反，恢复名义，成了学校的一名骨干教师。但人们想不通的是，在生活上他一直独身。
　　一九八九年端午节的第二天，是张永红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日子。
                黑田镇中学盖起了一栋教学楼，要扩大招生规模。张永红经黄老师介绍，给学校做课桌椅。这天，像往常一样，张永红来到学校做木活，只是这次身边多了两个孩子。那是他的二女儿和儿子张波。姐弟俩非要嚷着跟他到学校玩，张永红只有领着来了。他交代二女儿带好弟弟，不要出校大门。二女儿说好，他就进教室去做活了。
　　二女儿领着张波在校园里玩。姐弟俩玩躲猫猫，玩着玩着，就来到学校后面。见有一个后门，张波就要走出去。二女儿心想反正爸爸交代不要走出校大门，这是后门，可以出去。于是姐弟两个就走出了后门。
　　出了后门，是一个大水塘。
　　大水塘四周都是柳树，柳枝随风摇曳，轻歌曼舞，到处听得见各种鸟儿枝头鸣啭。
　　这几年，学校在大水塘里养了很多鱼，逢年过节打捞上来分给教职员工，改善生活。
　　姐弟俩来到水塘边。二女儿见到嫩绿的柳枝，就想去折下几根，给弟弟张波编织一个柳条帽。见到啥都好奇的张波看到水塘里有鱼游来游去，就走近去观看，却不料失足跌落水塘里。二女儿听到“扑通”一声水响，见弟弟掉进水塘里，吓得大声喊了起来。就在这时，只见一个影子一晃，就跳进水里了。
　　当张永红赶来时，儿子张波得救了。可救儿子的人却因体力不支，再次滑入水中。等再来人打捞起来时，他眼睛再也没有睁开，永远活不过来了。他就是黄老师，死时刚好六十岁，才办理了离休手续一个月。
　　
              【四】
　　徐米钏听到这个消息时，当场就昏倒。待她醒来时，坐在地上伤心大哭起来。这让家人很吃惊，从没有见到她如此哭过。在张永红的记忆中，爸爸死的时候，妈妈也没有哭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怕出意外，整日整夜地守在妈妈身边。
　　黄老师下葬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下了一场雨，那雨就好像是在为黄老师的不幸去世而哭泣。
　　来送葬的人很多，前前后后队伍拉得好长。他们都被这位老英雄感动了，连市里的记者都到现场采访。
　　徐米钏领着儿子张永红及儿媳、孙女孙子一大家子来了。她一路悲伤地大声痛哭。在安葬现场，徐米钏边哭边用手拍打着地面，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张永红只好来到她身边拉着她。人们都被他们的悲情感动得直落泪。参与送葬的人们理解他们哭得这么伤心，献身的黄老师可是张波的救命恩人啦！
　　当然，也有一些人无奈地摇着头，他们的记忆里浮现的是张永红批斗黄老师的画面……
　　接连几天，徐米钏都回不过神来。张永红干脆辞了到学校做木工的活，天天陪着妈妈。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徐米钏要张永红一个人陪她去黄老师坟前祭奠。她将早已准备好的祭奠用品收好带上，又从床下找出一个小木匣子，抱在胸前，与张永红往镇子后山走去。
　　路不远，很快就到了后山。
　　这儿，张永红再熟悉不过了，这里的一山一沟，都有他的脚印。如果再往前走，可一直通往崇山峻岭的大山深处。远处时隐时现的几座山峰，叫黑驼峰，地势险要，那儿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到黑驼峰主峰。以前是一股土匪的老窝，土匪直到一九五一年才被解放军彻底消灭。现在黑驼峰成了一些人探险游玩的名胜风景之地。
　　张永红跟在妈妈的后边，来到黄老师坟前。
　　“儿啊，来，给黄老师跪下。”张永红听到妈妈命令似的口吻，心里不免一惊，就照着母亲说的话做了。
　　徐米钏小心地打开提篮，取出两个杯子。她在一个杯子里倒入少许当地盛名的驼峰老酒，另一个杯子倒入她准备好的茶水，然后把他们放在坟前。她又从提篮里取出几叠打着波纹形状的方方正正的黄纸、白纸，以及一些纸钱。最后取出三炷香，插在坟前的土里。这才颤抖着双手，轻轻地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手镯和一个发黄的笔记本。
　　张永红惊呆了，不知道妈妈要做什么。
　　
              【五】
　　“儿子，先给黄老师磕头，然后妈妈给你细说。”徐米钏脸色凝重。
　　“儿啊，那还得从四十多年前说起。黑田镇虽说是地处大山里，却是附近最为富裕的地方。当时镇里有一个专做药材生意的老医生，就是你已经死去多年的父亲张善财的爸爸，也就是你爷爷。我和黄云山是他家的长工，只不过我在院内做丫鬟，黄云山在院外，负责一切苦力活。那时，我因为年轻，长得漂亮，我十七岁，黄云山十九岁，张善财二十九岁。当时我与黄云山都非常喜欢对方，我们私定终身，决定过一两年找一个合适的时候，与你爷爷说。但我没有想到的是，你父亲张善财也喜欢我，已经给你爷爷说过，没有得到你爷爷的同意。那时你父亲已经 结婚十年了，先后娶过两任妻子，没有生过一男半女。不得已休了，又娶了第三任妻子，还是没有为他生过一男半女。这时，他不敢再休了，因为不会生孩子是他的原因了。被他休了的前两任妻子与人结婚都生孩子了。当然，你父亲喜欢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但我一直没有喜欢过你父亲。因为他是东家唯一的儿子，你爷爷的活宝，娇生惯养的，不读书，不会做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虽说是穷人家的孩子，但我从心里看不惯他们的好吃懒做。黄云山就不同了，穷人家的孩子，身为长工，非常勤快，起早摸黑，样样农活都精通。他模样英俊，整个人一天到晚都乐哈哈的，虽穷却很阳光。我们经常私下来往，见面，心里感到非常快乐，几天不见就非常思念对方。”
　　说到这里徐米钏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坟。
　　“妈，后来呢？”张永红听得入神了，这一切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他从未听妈妈说过。
　　“后来，后来我怀孕了。你要知道，那个年代没有结婚就怀了孩子，简直是天大的丑事，是大逆不道的败坏风俗的事。那以前曾经出过这样事的一个女孩子被沉塘了呢！我们焦急万分，商量准备远走高飞。然而，这事被张善财知道了。他早就注意上我了，他威胁我要向你爷爷说。如果真的这样，即使不被沉塘我也没有脸面活下去的。我跪在地上求你父亲。他答应替我们保密，可以放我们一条生路。但他提出了条件，要我答应他，与他成亲，做他的小老婆。然后他放黄云山走，但必须得离开黑田镇，永远不准回来。同时，永远忘记我，特别是我怀孕的事。他还告诉我们，要请高明医生为我坠胎。他当场叫黄云山指天发誓，永远忘记这一切。否则，他将我们大逆不道的事公布于众，置我们于死地。黄云山为了我，他答应了，发誓了，当晚就离开了黑田镇。”
　　徐米钏说到这儿停了下来，从提篮里拿出水来喝了一口。
　　张永红听得心惊肉跳，没有说话，跪着，静静地听妈妈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料到的是你父亲老谋深算。在黄云山离开黑田镇的当晚，他就派人严密守着我。过了几天，他请了亲朋乡亲吃饭，由你爷爷宣布，让你父亲娶我做小。你父亲并未找医生给我堕胎，而是让人给我做好吃的，其实是让我好好养胎。他要我为张家生下这个孩子。后来，这个孩子生下来了，是一个儿子。这一下子轰动黑田镇，说张财主家终于有后了。你爷爷与你父亲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一次你父亲酒后吐真言，说了实话。原来当他偷偷听了我与黄云山的谈话得知我怀孕后，真的是气得暴跳如雷，想置我们于死的念头是有的。但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因为他不会生育，我的怀孕给了他机会。他就找你爷爷说了他的想法，你爷爷听了也无奈地点头同意。于是就出现了上面我给你说的这一幕。后来你爷爷给这个孩子取名为张艺轩。”
　　“啊？”张永红听到这里突然惊叫了起来，霍地站起来，四处看了看，见没人，又坐了下去，有些不敢相信地轻声问道：“妈，你说的是真的吗？这么说来我父亲只是我的养父，而黄老师才是我的亲生父亲。”
　　“正是这样的！儿子，妈妈说的是真的。你亲生父亲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有爱的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敢于担当的男人！他为了我，啥都愿意做。这几十年来，他一直暗中帮助我们，关照着我，关照着你，关照着你的孩子。这次跳水救波儿，你父亲已经是一个老人了，可他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其实他不会游泳。他一定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救他亲亲的孙子，其他的他什么都没有考虑了。这么多年来，真是可怜了你的亲生父亲，亲人就在面前，却不能相认，世上还有比这更痛苦的吗？我多次给他讲，说出来吧，说出那个秘密，是不可能被忘了的，世界上哪有被遗忘了的事？他说，不能说，绝对不能的，不能连累孩子，说出来永红就没有前途了，一个‘黑五类’的儿子会有前途吗？人家说他是‘黑五类’人员，尽管他是无辜的，那时到处乱麻麻的，谁会相信呢？后来政府给他落实政策了，我又给他说，干脆一起过吧，向孩子们说出来这个秘密。他说一切都没有必要了，说不说都不重要了。既然说不说都不重要，那就不要说了，就这样过着吧，都已经习惯了。他还叫我也把这一切忘了，别去打扰孩子们的正常生活。他说他是守信义的人，他回到黑田镇，就已经失信了，但他那是为了我们母子才这样的，他不会后悔。至于你的身份，他要永远遵守当初的承诺，永远藏在心底，不会说出去。你亲生父亲刚回黑田镇那年，是以英雄的身份回来的。那时你爷爷已经过世了。你亲生父亲真是一个好人，就找到你继父，安慰他，以前的事他已经忘了。让你继父放心。你继父当时吓得不轻，因为已经解放了，情况完全变了。听了你生父的话，他才安心下来。”
　　张永红听到这儿早已泣不成声，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过去的一幕幕，一桩桩，过去的无知，特别是自己当红卫兵时的愚昧和残忍，自己对亲生父亲的所作所为……他死死咬住嘴唇，血溢出来都不知。突然，他扑倒在坟上，凄厉地喊出声来：“爸爸！爸爸呀，我的亲生爸爸呀！您的儿子是一个忤逆种啊，是一个不孝蠢材啊，是一个猪狗不如的人啊！爸爸，我那亲生的爸爸……”
　　张永红嚎啕大哭的声音划过天际，在空中传开来。四周的鸟儿吓得飞掠而起，远远传来几只老鸦嘶哑的叫声……
　　
              【六】
　　徐米钏没有打断儿子的哭声，这是他必须面对的。这些事，她不能带到棺材里去，如果这样，岂不成了永远不见天日的秘密。这对黄云山来讲，就太不公平了。她将来去那边见了他，有何脸面呢？永红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是男人，应该让他知道，他有权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这才是真正的天意。张善财在地下有知，也不会怪罪她的，他都走了，也就不存在什么脸面的问题了。
　　其实，还在解放初期那年，张善财在劫后余生时曾对她说过，将来你认为合适，可以对儿子说出真相的。那次土匪从黑驼峰下山来黑田镇抢粮食，准备预防解放军进山剿匪。土匪把张家大院抢了个精光。在哄抢的混乱中，张永红的爷爷开枪打了一枪，正好击中土匪头子的一只耳朵，差些要了他的命。土匪头子恼羞成怒，一枪打死了张善财的父亲，残暴地命令手下火烧了张家大院。一夜之间，张家大院变成了一片废墟。张善财的大太太吓晕了过去没有逃出来，被活活烧死在里面。张善财拉着徐米钏，抱着张永红一直躲在邻居的茅厕里，直到土匪走远了，才敢出来。望着一片废墟和死去的亲人，他没有哭，却转身对她说：“以后你应该让孩子知道他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后来，解放军来剿匪了。有着深仇大恨的、被土匪抢得一贫如洗的张善财自告奋勇当向导，带着剿匪人马，全歼了土匪，那个打死他父亲的土匪头子被当场击毙。划家庭成分那年，张善财因为啥也没有了，而且还在剿匪战斗中立功，就因祸得福地被划为贫农。
　　徐米钏想到这里，听到张永红还在哭，她过去拉起了他……
　　自张永红知道真相后，心里的内疚、自责、痛苦、心酸等复杂感情真是无法言表，几天以来默默无言，也不出门，有事就叫妻子出去办。他没有与家人说，连妻子也没有告诉。妻子问他几次他怎么了，他就说黄老师为救自己的儿子死了，他难过。要是他不带儿子去学校，儿子就不会去鱼塘边玩，就不会落进水塘里，黄老师就不会死。张永红的复杂心情，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清。
　　他记得那天，在妈妈告诉他真相后回来的路上，妈妈对他说：“儿子，我在世一天，这个秘密就埋在你心里一天。你生父所谓的遗忘，其实就是为了你们，为了我。他真的忘记了？我不相信。妈知道，这个人啊，越是要刻意要忘掉的事，越是忘不了的，往往还是刻骨铭心的。妈告诉你后，我心里就没有任何负担了，如果哪天我走了，我也心安理得。如果不告诉你，妈会死不瞑目。”
　　至于那个小匣子，张永红还是交由妈妈保管。那手镯是他生父后来回黑田镇时送给妈妈的，那是妈妈的礼物，也由妈妈收着。他只收下这本发黄的日记本，他要在一个人的时候读一读。他这样与妈妈说。
　　当晚他就翻了一遍，这是一本战地日记。里面断断续续地记着一些字，有的几页，只是有一个日期，有的只有几个字。但其中有一篇稍微长一点的吸引住他了：
　　“晴。战场上尘土飞扬，到处冒烟。一个四川矮个子卫生兵把受伤的我迅速背出战壕。我在他背上回过头来一看，我受伤刚躺着的地方，又正好被一枚炸弹炸了一个大坑。真险啊，要不是他，我就得埋在朝鲜了，就见不着我的亲人了。小战士把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后，又折回去救其他伤员。可不幸的是，他被一发炮弹击中，在我眼睛底下牺牲了。我只知道这个四川矮个子卫生兵叫喜秋，其他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谢谢你，我的战友喜秋，你永远活在我心中，永远活在我的子子孙孙心中。1951.4.9”
　　读着读着，张永红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淌下来，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发黄的日记本上。他鼻子酸涩，心里悔痛。过了好久，他才小心翼翼地把日记本收好。
　　思考了几天后，他心里默默地说：“妈妈还在世，我把这秘密埋在心窝里。别去戳妈妈受伤的心了。唉，就当是啥也没有发生一样。”
　　
              【七】
　　徐米钏死于肺癌，时年七十六岁。
　　死前，她曾不止一次地对一直在床边侍候自己的儿子张永红说：“儿呀，妈妈就要走了。原来妈妈心目中的那个秘密，已经告诉了你，妈妈这一生已经没有什么遗憾。儿，妈一走，秘密里的人都走了。你如果一直忘不了，背负不动，你可以放下，可以说出来。妈妈在那边，与你的生父、养父保佑你。最后无论你怎么做，妈妈都理解你。”
　　徐米钏把一直在床边给自己端屎端尿的儿媳妇叫到身旁，把那只玉石手镯从自己手腕上褪下，给儿媳妇戴上，柔弱地说：“儿媳呀，这是妈的一点心意，最后的念想，妈给儿戴上，望儿记住妈的话，好好与永红过日子。”
　　张永红在妈妈死后，经过一年多的思考，认为这个大秘密是不可能忘掉的，而且不应该被遗忘。不仅要让自己家人知道，还要让整个黑田镇的人知道。因为，这是真相，既然是真相，就要让人知道。人们知道真相后，会理解自己的，会理解那个年代的，会理解妈妈、生父、养父的。
　　张永红多少也读过几年书，知道这个道理，他甚至记得生父黄云山当年上历史课时说过，历史是不能遗忘的，忘记历史等于背叛。所以，一定要还原历史的真相，这本身就是生父的愿望，也是养父对妈妈说过的话。张永红决定勇敢地面对事实，坦然接受，这才对得起死去的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才对得起亲生父亲、养父和妈妈，才对得起子孙后代。亲生父亲、养父和妈妈在世的时候，保守秘密是因为他们有这样那样符合情理的考虑，但他们都已经过世了，就意味着他们的那些顾虑不存在了，相信他们也是希望在他们离开人世后，希望自己能把真相告诉黑田镇的人们。
　　经过长时间认真的思考，张永红心里有了主意。一旦做出了决定，他心里一下子踏实起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连走在路上，整个人的感觉就好像是把背上百多斤的负重卸下来一般，全身都轻松了起来。他从心里冒出了笑容，溢满在他那满脸皱纹的脸上。
　　黑田镇的人，知道这个真相后，唏嘘不已，无不感叹，深受触动。他们没有想到自己生活的这块地方居然还有这么一个悲怆的故事！更多的人则是赞赏张永红的做法，说他做得对。
　　黑田镇的人深深地记住了黄云山这个男人！
　　在孙子黄喜秋满一百天时，张永红领着一家人，特意带上孙子，来到生父黄云山的坟前。
　　后来，每到清明节，人们都会看到张永红一家人往后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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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纳兰明慧 http://www.vsread.com/article-437133.html
7、永远红梅 http://www.vsread.com/article-438291.html
8、紫苑飞红 http://www.vsread.com/article-438303.html
9、风逝 http://www.vsread.com/article-438391.html
10、逝者如斯http://www.vsread.com/article-438599.html
11、江楼望雨 http://www.vsread.com/article-439273.html
12、芦汀宿雁http://www.vsread.com/article-443434.html
13、江南铁鹰 http://www.vsread.com/article-443441.html
14、向晚烟雨http://www.vsread.com/article-444645.html
15、晚霞晓文 http://www.vsread.com/article-444658.html
16、玉心http://www.vsread.com/article-448844.html
17、叶子（晓文） http://www.vsread.com/article-450543.html
18、云水之间 http://www.vsread.com/article-463873.html
19、ying13141819 http://www.vsread.com/article-43676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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