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根竹笋都是奔跑的疼痛

原创日志

        昨日整理园子，看到我零八年栽下的三棵本地小紫竹顺着围墙已经长成一片小竹林了，十分开心。本地小紫竹不像其它竹子那般粗壮，它们长得很匀均，根根竹子差不多一般粗细，一样高矮，叶片繁多，柔软，就好像同年生的姐妹一般，修长、挺秀而又婀娜多姿。最适合在小院子里栽种。
　　朋友们看了，都赞赏不已，说我的紫竹很有园艺种植水平。其实不然，我买竹子来栽，并非完全是为欣赏美景，而是源于我从小就对竹子有一份感情，一份刻骨铭心的记忆，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疼痛。
　　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大概也就是八九岁的年纪，记忆中，那时村子里竹子很多。村子到水井边要经过一个坡，那个坡叫水井坡。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几乎是在那个坡上玩大的。水井坡上，有一大片竹林，满山坡全是竹子。我当时认为水井坡是最大的竹林。每逢春雨过后，竹子吮吸着湿润的甘露，从土里钻出花花的小脑袋，一节，一节，又一节的，尖尖的、嫩嫩的，穿着棕色的外衣，这就是竹笋了，它可是宝贵的东西。
　　那个年代，几乎家家穷得要命，拮据得要死。于是，竹笋，成了我们的充饥物。
　　水井坡那片竹林里，每逢到了长竹笋的季节竹林里都会有很多小伙伴，来挖竹笋。当然，我也是其中一员。一大清早，起床后，我来不及洗脸，拿起镰刀，就往竹林里跑去。到竹林时，早有比我到得更早的小伙伴，已经弯腰在到处寻找竹笋。于是，我也赶紧加入其中。
　　我发现竹笋后，会前后左右看看，如果有人，就迅速用镰刀刨开土，掰下来。如果周围没有人，我就会蹲守在旁边，舍不得掰，想让它长大一点，那样就可以多吃一点。其实等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走过来。我赶紧掰下来，然后快乐地飞跑回家，交给妈妈。她煮熟后放着。我会放在火上烧烤。烧烤得差不多时，我还会放上一点盐，然后就可以津津有味地吃起来。那鲜美可口的味道，简直让人美死。
　　有时运气好，会掰到好几根竹笋，妈妈就会表扬我能干。她会亲自剥开外壳，把白白嫩嫩的笋子洗净，用菜刀切成薄片，再去楼上割下一小块腊肉，把腊肉切成丝条，切上一个干辣椒，用锅炒。很快，一盘鲜嫩清香的美味佳肴就摆在我面前。还未开吃，光闻着味道就已经垂涎三尺。
　　那是一个刚下过雨的星期天的早晨，天刚蒙蒙亮，我就从床上爬起来，跑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然后从门后取下镰刀，朝水井坡跑去。
　　小石头，你竟然比我们早！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回头一看，是王桥生，他身后跟着他二弟三弟。这三兄弟仗着自己的父亲是村里的队长，在小伙伴中横行霸道，稍不听从他们，就被欺凌，所以我根本不与他们往来。不过也怪，平时并不见这三兄弟来竹林掰竹笋，因为他家并不缺吃的。王桥生上面还有大哥二哥，劳动力多，自然分粮食分得也多。怎么今天早上也有兴趣来掰竹笋？是图好玩吧，我心里这样想着，并未回答他们，脚下却加快了步伐，飞也似的奔跑了起来。
　　超过这小子，三哥。王桥生的三弟在身后喊道。果然，一道身影一闪，从我身边超了过去，然后立在我面前，堵住了我。
　　王桥生，你要干什么？我生气了，瞪着眼睛问他。
　　不干什么，村里谁敢走在我们三兄弟前面？你难道不知道？王桥生气势汹汹地在我面前晃了晃他手里的镰刀。这时，他们三兄弟都已经站在我面前，傲慢地看着我。我心里并不害怕，但我不愿意与他们争吵，这样会耽误了我掰竹笋的时间。于是，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心里骂道，狗日的王桥生，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我朝水井坡顶跑去。竹林很大，到处是人。然而，就如在山上捡菌子一样，人再多，都有所获，正所谓千人有千份万人万份。很快，我已经掰到两根竹笋，装入衣服口袋。我很兴奋，继续睁大眼睛在地上寻找。突然，我眼睛一亮，在我前面，有两个棕色的胖尖尖，哈，胖得好可爱两根竹笋！我急忙往四周一看，没人，我便不急于掰下。让它们再长会，我心里说道。我干脆放下镰刀，坐在旁边，就像欣赏宝贝似的看着正在冒土的两根竹笋，眼前似乎出现了妈妈用腊肉丝伴炒的竹笋，我咽了咽口水。可以了，我心里说到，就准备用镰刀刨开竹笋周围的土，再掰下来。
　　哈哈！这里有竹笋！王桥生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旁，边说着话边弯腰去掰另一根竹笋。
　　不准动，王桥生，那是我先发现的，我故意让它们再长会。我一急，大声喊道。
　　笑话！还在土里，谁掰到就是谁的！你问问它，它如果回答姓朱，就是你的。王桥生说着，已经掰下了竹笋。我急忙伸手去抢，王桥生却往前面跑了。我追了几步，回头一看，王桥生的另外两个弟弟却把还在土里的剩下的那根竹笋掰了下来。
　　我气得两眼冒金星，大声地喊出王桥生三兄弟父亲的名字。
　　在我们这个村，小孩子是不能喊大人的名字的，是一种带有骂人的意味，是不礼貌。所以孩子们一吵架，就会互相喊对方父亲的名字解气。
　　已经跑远了的王桥生三兄弟，听到我大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喊他们父亲的名字，气急败坏地折回来，把我团团围住，并一齐喊我父亲的名字。于是，在竹林里，我一人喊他们父亲的名字，他们三人喊我父亲的名字。结果引来很多找竹笋的小伙伴，围在四周看热闹。人越来越多，我越来越急，我一人喊不赢他们，我喊一声，他们却喊出三声，我觉得自己太吃亏。突然，我心一横，手拿镰刀朝王桥生挥去！王桥生一见，大惊！连忙也把镰刀举了起来。
　　这时，旁边已经来了大人，迅速呵斥着我们，放下镰刀，会出人命的！几个大人走了进来，把我的镰刀收了，同时也把王桥生三兄弟的镰刀收了。
　　我妈妈来了，她眼里闪着泪花，边朝这边跑边说，妈的儿，莫吵嘴，竹笋到处有啊！
　　王桥生的父亲也来了，大声朝他的三个儿子骂道，没出息的几只猪！只会与小石头抢竹笋，有本事与他比读书，啊？
　　我听了，得意了！那是，我是班上的第一名！
　　王桥生突然指着我，朝他父亲大声地辩解，是小石头先喊你的名字！
　　我毫不示弱，是你们三兄弟先抢我发现的竹笋！
　　我妈问我，真的是你先喊名字的？我回答，是他们三兄弟先抢我发现的竹笋的。
　　我妈沉下脸来，我儿，你道歉，给王大爹道歉！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委屈，但始终没有掉下眼泪。一时之间出现了沉默的局面！
　　我妈又说到，我儿，你道歉，给王大爹道歉！
　　我心一酸，突然迈开两只脚，飞快地朝竹林外边跑了。
　　我一直跑到后山顶，在一棵大松树下停了下来，眼泪这才哗啦哗啦地流了下来。之后，我抹干眼泪，爬上大松树，朝县城的方向望去。
　　那儿，是我爸爸工作的地方。我突然好想去那儿。要是爸爸在村里，不在县城工作，多好啊！谁敢欺负我？我也用不着向谁道歉。妈妈带着我和妹妹在家，所以别人就敢欺负我们。每次爸爸回来，我跟在爸爸身后，走在村里，昂着头，挺着胸，似乎都在说，看你们谁还敢欺负我！
　　我就这么抱着大松树，过了很久很久，才从树上爬下来。我在后山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肚子呱呱地叫了起来，才发现自己饿了。我饿得难受，就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两根竹笋，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了起来。两根竹笋咀嚼完，我觉得好受了些。我没有朝家里走去，却绕开村子，朝村外走去。我心里还在怪妈妈，为什么要我道歉呢？是他们错在先，这三兄弟霸道，村里哪个不知？我给猪道歉也不会给他们道歉。我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想着，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学校了。我没有进学校去，我顺着学校外面走了一圈，然后顺着县城的方向走着。
　　这不是小石头吗？你跑到这儿来瞎玩！你妈妈背着你妹妹在村里到处找你，水井坡、水井边、后山和大河边都找过了，还不快回去。村里的马车夫朱大爷赶着马车，从后面驶来，看见我朝我大声说到。
　　我这才着急起来，我妈妈在找我，我不能让妈妈难过。于是，我调转身子，朝村子里飞快地跑去。
　　回到家时，太阳快要落山了。妹妹在门口玩着，看见我，高兴得手舞足蹈，哥哥，哥哥地喊道。
　　妈妈在屋里，看见我回到家，突然一把跄了过来，拉住我。我吓得蒙住头，以为妈妈要打我。却不料妈妈把我拉到她怀里，哭了起来……
　　睡觉时，妈妈把睡着了的妹妹抱到我床上，对我说，我儿，今晚让妹妹与你睡，妈妈睡得晚。我已经很疲乏了，跑了一天啊，还有不疲乏的？并未细细想妈妈的话，我只说了一句，好的，翻个身又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是妹妹的哭声把我吵醒了。很可能是妹妹醒了发现妈妈不在身边，就哭了起来。我拍了拍妹妹，说，莫哭，妹，哥哥在。妹妹一听，哭得更凶了。我无法，就大声说，妈，妹妹不乖了，只会哭，我哄不乖，你来抱到你床上去睡。
　　妈妈没有回答我，我以为妈妈睡着了，没有醒，于是又喊了一遍，妈妈还是没有回答。我突然有些心慌，急忙坐了起来，摸着拉开窗帘，这才发现，天就要亮了。在妹妹的哭声中，我连忙起来，来到妈妈的房间，妈妈没有在。床上，被子掀在一边。我用手一摸，凉冰冰的。妈妈哪里去了？
　　我见妹妹哭得厉害，就把妹妹的衣服找来，给她穿上，对她说，哥带你去找妈妈。这一招，真灵，妹妹不哭了。我拉着妹妹，慢慢地从楼上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妈妈进来了，背着一个背篓，一只手拿着手电筒，一只手里握着镰刀。妈妈身上湿淋淋的，头发上、衣服上粘有很多竹叶，膝盖处裤子撕破了一个口子，脸上、手上有几处血红的印子。妈妈看见我们，脸上笑眯眯的，你们起来了，怎么不多睡睡呢？
　　妹妹哭了，要找你，我回答。
　　嗯，妈妈说着，蹲下身子，把背上的背篓放了下来。我儿，快来看，妈妈掰来了什么？
　　我和妹妹走过去一看，满满的新鲜的一背篓竹笋，胖嘟嘟的，就像一个个穿着棕色的外衣的“胖娃娃”。
　　妹妹高兴得直拍手，嚷叫个不停。我却转过身抱住妈妈，用手摸着妈妈脸上被竹叶划破的伤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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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评论

红梅

细细看了！[em]e113[/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