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晦之美:阴翳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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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本】谷崎润一郎

摘自随笔集:《阴翳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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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总是藏于暗夜的深处,昼间不露姿态,只是如幻影一般出现于“梦无绪”的世界。她们像月光一样青白,像虫声一般幽微,像草叶上的露水一样脆弱。总之,她们是黑暗的自然界诞生的一群凄艳的妖魔。


往昔,男女作歌互相赠答,常常把爱情比作月亮或露水,这绝非如我们所想象的一种轻率的比喻。想那一夜柔情,香梦初醒,男人踏着庭前草叶归去,晨露瀼瀼,打湿了襟袖。露水,月光,虫鸣,情爱,彼此关系甚为紧密,有时会觉得互为一体。




有人攻击古代《源氏物语》等小说中出现的妇女性格千篇一律,没有关于个性的描写。但是,过去的男人既不喜爱女人的个性,也不会动情于女人的容貌美和肉体美。对于他们来说,正像月亮总是同一个月亮一样,“女人”也永远只是同一个“女人”。他们于黑暗之中,听其微息,嗅其衣香,触其鬓发,亲其肌肤……一旦天亮,这些都消逝得无影无踪。他们认为,这就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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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家庭中有公婆的人家,媳妇反而显得别具风情,丈夫也很喜欢她这样。今天的新郎新娘,即使双亲健在,也大多别居,或许不了解这样的心理。媳妇尊敬公婆,背地里又厮磨丈夫,寻求爱抚---矜持的态度里又似乎隐藏些别的什么---许多男人从那风情里可以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魅力。


比起放纵和露骨,压抑在内心里的爱情包也包不住,时时无意识流露于言行之端,更能引得男人心动。所谓“风韵”,实际就是爱情微妙的外观。这种表露如果超出了朦胧与细微而表现积极,反而被认为“没有风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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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不存在于物体之中,而存在于物与物产生的阴翳的波纹和明暗之中。夜明珠置于暗处方能放出光彩,宝石曝露于阳光之下则失去魅力,离开阴翳的作用,也就没有美。


现代的人住在明亮的房子里,不知道黄金的美。住在黯淡房子里的古人,不仅沉迷于这种美好的色相,还知道黄金的实用价值。……银和其他金属的光泽很容易消退,而黄金能够恒久地发光,一直照耀供着室内的黝黯,所以显得异样地宝贵。


西洋的纸、餐具什么的,都是亮晶晶的。闪亮的东西让人心神不宁。而东方的纸和餐具,以及玉,都是呈现一种润泽的肌理,其中蕴含了岁月的沧桑。纸这东西是中国人发明的,对于西洋纸,我们只当做实用品,此外没有任何感触,然而一看到中国纸和日本纸的肌理,立即感到温馨舒畅。同样洁白,而西洋纸的白不同于奉书纸和白唐纸的白。西洋纸的肌理有反光的情趣,奉书纸和唐纸的肌理柔和细密,犹如初雪霏微,将光线含吮其中,手感柔软,折叠无声。这就如同触摸树叶,娴静而温润。




中国人也爱玉石,那种经过几百年古老空气凝聚的石块温润莹洁,深奥幽邃,魅力无限。这样的感觉不正是我们东方人才有吗?这种玉石既没有红宝石、绿宝石那样的色彩,也没有金刚石那样的光辉,究竟爱的是什么呢?我们也弄不清楚。可是一看到那浑厚蕴藉的肌理,就知道这是中国的玉石,想到悠久的中国文明的琐屑都积聚在这团浑厚的浊云之中,中国人酷好这样的色泽和物质,也就没有什么奇怪,可以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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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人是精神性的、道德性的,这一说法究竟意味着什么?舍弃俗世隐遁山中,独自耽于冥想的人,东方人谓之圣人或高洁之士。可是在西方,不会把这样的人看做高洁之士,这只不过是利己主义者。我们把那些勇敢地站在街头,为病人发药饵,给穷人送物资,为社会一般人谋求幸福、牺牲自己忘我工作的人,称作真正的有道德的人,把他们的工作称作一种精神性的事业。”



西方人绝非“慵懒”,也绝非“怠惰”。他们在体质、表情、肤色、服装、生活方式等,所有方面都是如此,即使偶然在某些事情上迫不得已有些不卫生、不整齐,但做梦都无法想象,他们会有东方人一般的想法——于懒惰之中开创另一种安逸的世界。


这个时代时兴高速度,不知不觉,一般民众对时间逝去了耐性,不能平心静气一直专注于某一事物了,不是吗?因此,我认为,恢复这种平静的心情也是一种修养。






《阴翳礼赞》是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的随笔集《阴翳礼赞》中最重要的一篇,这本随笔集收录了《阴翳礼赞》、《懒惰之说》、《恋爱及色情》、《厌客》、《旅行杂话》、《厕所种种》六篇随笔,其中《阴翳礼赞》最广为人知。阴翳通常是指,由于树木枝叶繁茂,在树下所形成的一片阴凉空间。谷崎润一郎借着某种和西方文化截然不同的特色,指出东方文化中的美:“日本居室的美与否,完全取决于阴翳的浓淡,别无其他秘诀。”


在文中,谷崎润一郎细细描述了日常生活中大量的美,比如他说日式建筑的屋檐和回廊的设计都是避免阳光直射,让“淡谈的日光从庭院反射,透过纸门悄悄地进入室内”,他认为日式居室的美,关键在于间接的微弱光线。


不仅是居室要有阴翳,让光线朦胧地进入,谷崎润一郎更从生活的细节中找到阴翳,书斋窗上挂着的横木后面、花盆周围、棚架之下,那些充溢着的黝暗,都会让人感到宁静的生活,一种安然的悠闲。再比如,谈到比如东方人常用的漆器,他这样写到“至于漆器,则被人视作俗不可耐,毫无雅致。其原因之一,难道不是采光和照明设备带来的明亮的缘故吗?事实上,漆器的美如果不以暗黑作为条件是不可想象的。”


在《阴翳礼赞》中,谷崎润一郎长久地把玩着东方生活中的种种带来寂静、自然的阴翳,真正感伤的却是古老生活的一去不复返,在半个世纪之前,东西方的文化已经相互交融,东方人的日常生活中越来越多现代化的痕迹,这一点在谷崎润一郎的眼中只是长久的遗憾,最后只能将它化身为文字,记录下来:“我想将我们已经或正在渐渐失去的阴翳世界,至少在文学领域内呼唤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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