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之北

有一天，我们也将老去（非虚构散文）

作为儿子，我们能做的就是顺着她，抽时间多陪陪她。爱她，就是爱我们自己，因为有一天，我们也会老去。
——题记
十月的一天中午，我接到了远在四川老家读书的女儿的一个电话。
她在电话那么声音极低，说要告诉我一件事情。“什么事情，你说吧！”我说。“奶奶最近不知怎么了，从外面捡了一些瓶瓶罐罐、废纸皮回来，放在我们家门前，把邻居的路也挡住了，邻居阿姨在我面前悄悄地抱怨了好几次，你叫奶奶不要捡那些了吧，我说她肯定不会听我的。”“我知道了，你好好读书，我去对你奶奶讲。”我对女儿说。
女儿的一番话，让我思绪万千。因为女儿升学到市里去读书，考虑到住宿问题，我不得不提前装修了在市区买下的搁置了几年的那套房子。也做了大量工作，才说服了母亲放下了她守护了一辈子的那几亩土地，进了城，照顾我的女儿。生活费也是每月按时寄回去了的，她怎么突然去捡起废品了呢？
离开了一生劳作的土地，母亲一时半会不习惯闲下来，这是肯定的。在城市里居住，没有了农村里那么多琐碎的事情，也就是给女儿煮煮饭，洗一下衣服。只是儿女们都长年累月在外奔波，与她拉一下家常的时间都很少，也只能在长途电话上嘘寒问暖地聊上几句，大部分时间，她还得一个人去打发。我不知道，她突然去捡废品，是为了打发时间，还是我们给她的生活费少了，根本就不够用？
之后的每个月，我给家里多寄了200块的生活费。我在电话里问妈：“你们的生活费够用了吧？”她就在电话那边责备我：“怎么又多寄钱了啊，我们每个月钱够用，不要寄那么多，你们要还房贷。”我连忙说：“生活费一定要给宽裕些的，房贷也不是一时半会就可以还上的，我们慢慢还。”
可是母亲依然没有停止去收捡废弃的瓶瓶罐罐。女儿告诉我，邻居的阿姨总是在她面前抱怨，只是碍于邻里关系，没有挑明了说出来。
我有些生气了。我在电话上责备妈：“你辛辛苦苦把那些废品搬到11楼，攒一大堆，也卖不了几个钱，再说，那门口属于公共区域，你成天放一些破破烂烂的东西，也影响了邻居的生活啊！”母亲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低声说：“哎，我种了一辈子的庄稼，现在离开了田地，闲下来不习惯，既然邻居有意见了，我以后就不捡了。”
过了一段时间，我再次在电话上问女儿：“你奶奶还在收捡废品吗？”没想到女儿在电话上支支吾吾，半天没有给我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在捡，还是没有捡，你不知道吗？”女儿的态度让我有些生气。“那好吧，我告诉你，不过你不要告诉奶奶是我说的，她要我保密。”女儿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嗯，你说实话吧，我替你保密。”“还在捡！”女儿说，“不过，爸爸你不要责怪奶奶，她现在没有把那些捡的东西拿回家，也没有影响到邻居了，她给废品站的老板说了很多好话，老板才答应奶奶，无论她的货是多是少，当天都收她的，不用存起来。”
听了女儿的一番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来真的是拿“嫌不惯”的母亲没有办法了。
元旦一过，年也就不远了。一天，女儿打电话给我，她神神秘秘地对我说：“爸爸，我终于知道了，奶奶为什么要去捡废纸皮卖了。”
从女儿的叙述中，我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女儿告诉我，有一天，她奶奶从床头柜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10元、5元、1元、5毛的零钞，不用说也知道了，这全是她捡废品攒下的。奶奶要女儿帮忙清点、整理，然后要女儿陪她去银行换成100的整钞。“为什么一定要换成整钞，反正钱是打零了用的嘛！”我好奇地问女儿。“爸爸，你这就是外行了，也难怪，你也快有10年没有陪我们一起过春节吧？就要过年了，我不用问也知道，奶奶那是在给她的几个孙儿准备过年的’压岁钱’！”
女儿的这番话让我惊讶、无语、内疚。我也终于明白了，母亲那么“执著”地去收捡废品，原来不仅仅是为了打发时间，而是在为她疼爱的几个孙儿攒积一年一度的春节“红包”！
回想起来，是有好些年没有在家过春节了。每次回老家，都是因为家里有老人重病，或者是有突发事情，才匆匆地赶回家去。反而到了春节，本该团圆的日子，却因为春运拥堵、车费猛涨、请假难，等等原因，被一次次搁浅，没能回去。去年因为公司放假较长，终于回家过了一个春节。提到“压岁钱”，我突然想起了去年的除夕。那天中午吃过团圆饭，母亲就开始招集几个孙儿，她这是要做什么？我有点不解，女儿看见我满脸的疑惑，于是附在我耳边悄悄地说：“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奶奶要开始发‘压岁钱了’！”
果然，母亲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墙角，我见她从裤袋里摸索出一个帆布缝制的“钱袋”，“钱袋”的一端有一根细绳子 ，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裤腰扣子上的。然后我就见她小心翼翼地从“钱袋子”里掏出来一小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人头”来！再然后，几个孙儿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依次叫了过去。这些小家伙，显然期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可是他们知不知道，这些存零为整的红票子，都是他们的奶奶靠卖些鸡蛋、种些蔬菜变卖来的。终将有一天，他们的奶奶会年迈体衰，你们，会记得她的好吗？
春节在即。我知道，在还有几天就要到来的除夕那天，母亲给她的孙儿们发“压岁钱”的这一惯例，依然会进行。我也想到制止孩子们收他们奶奶的“红包”，可是，这样老人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大家在嫌弃她老了，没有能力了，不需要她了？也许，她更需要的是存在感，认同感。
那么，作为儿子，我们能做的，就是顺着她，抽一些时间，多陪陪她。只是，妈，你再也不能为了“红包”去捡废纸皮了，您发“红包”的钱，用儿子的，我还年轻，有能力给您！爱您，也是在爱我们自己，有一天，我们也将老去！


北极之北
2015.03.19修改07，03，0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