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袭紫衣

九月开学的时候，学校里开得最灿烂的就数三角梅了，枝枝叶叶拼劲全力把校园妆点得明丽耀眼。那孩子就在三角梅怒放的时候转学过来的，带他来注册的是他的爷爷。三年级了，个子却还不及一些一年级的孩子，圆圆的脸，一双眼睛又亮又圆，孩童特有的那种清澈，问问题的时候，那专注和认真的求知眼神会让人心生怜爱。

第一次看到他的作业，被它的潦草程度雷倒了，首次单元考他得了个三十几分，心想又是个学习滞后的孩子，得劳心劳力了。他名字叫识兮，我跟其他老师戏谑“识兮识兮，确实是让人窒息。”接触多了，他爷爷才告诉我，这是个几乎没爸没妈的孩子，说没爸没妈，可他的爸爸妈妈双双健全；说几乎，那是因为聊胜于无。 识兮的妈妈是安徽人，在他两三岁的时候就跟人跑了。他爸爸再娶，如今又生了个弟弟，后妈嫌跟他一起生活碍眼窝心，就送回老家爷爷带。在安徽的时候，识兮没有读过幼儿园，送回福建又在偏远的老家山区，那个小学一二年级合起来才12个学生的学校，平日上课的时候12个学生同一个班级，识兮的二年级课程也就跟上了一年级的课程。虽然自己一直待在福建，但还是为这福建有这么偏僻的小学校感动惊愕不已，识兮的成绩这么差也就可想而知了。

识兮个头小，一个书包有他半个个头那么大。有一次，他走着走着被书包的重量坠得摔跟头。同学们都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他羞涩地爬了起来，拍拍书包，重新背起来。平日极少见他笑，但也不曾见他哭过。即使在别的同学偶尔小打小闹欺负他时，他也一脸的镇定。慢慢才发现这孩子很聪明，一点即通，学习也自觉。才一个学期，成绩从三十几分一路攀升到九十几分。只是字还是那么乌七八糟，如他那亲爸亲妈糊涂的爱。 单元作文中有亲情类的，每个班中总会遇到几个有家庭问题的孩子，我总引导他们可以写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害怕触及一些家里离异孩子的痛点。而这一单元的作文题目指定为《父母的爱》，我觉得对于识兮有些残忍了。作文交上了，我怀着好奇翻开识兮的作文本： 

我的妈妈总是那么关心我，疼爱我，当我做作业的时候，她总是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桌面……

那天，我要回家时，妈妈用自行车载我回家。天气越来越冷，妈妈吃力地蹬着自行车，坐在后面的我被冻得牙齿打起架来，我紧紧地搂住了妈妈。这时妈妈停下车，温柔地说：“冷吗？忍着点，快到家了”说完，妈妈把她的手套摘下来，戴在我冰冷的小手上，又取下围巾给我系上，接着才继续蹬着车往回赶。

终于到家了，我看到妈妈的手又红又肿，还裂开了很多个小口，还渗出了血。我抓住妈妈的手使劲地哈气，想让妈妈的手快点暖和起来。妈妈抽回了手，抚摸这我的头说：“乖孩子，知道疼妈妈了。”

顿时，我的眼睛模糊了，我体会到妈妈的爱了。 

    看到这里，我哽咽，无言表达内心的感动。我叫来识兮问他：“识兮，你真棒，写得真好！告诉老师，你怎么想的？能写这么好。”识兮扬起那圆圆的小脸，用那种会说话的眼睛看着我，很骄傲地告诉我，我看同学的妈妈都是这样的啊！听着这么干净的声音宛若草尖划过心底，一阵刺痛。识兮妈妈离开他的时候，他才两三岁，记忆中的母爱该是空白的。而要多么勇敢才能做到如此坦然去体会别人的母爱，并且移花接木到自己的身上。我轻声地问他，爸爸经常给你打电话吗？他黯然地回答，没有。我又问他，那爸爸好不好？他不假思索地告诉我，好！爸爸好！仿佛爸爸的好是天经地义毋庸置疑的事。我不知道识兮的爸爸听到这会做何感想，这个被他扔老家跟着老人的孩子，这个他一年都没曾想打个电话关心的孩子仍然说：爸爸好！就是任何冷落都没撼动父母在他心里的位置。

我抬头望向窗外，双眼迷蒙，但见满眼的绚烂，一树繁花，在枝头，也在秆上，熠熠生辉。这是一棵三角梅，枝叶不像平日常见的三角梅那样低垂。而是规规矩矩做了树的样子，伞状的树冠。是于心不甘吗？绿瘦红肥，那明艳的玫红大有攻城略地之势，它不是花，却横生花的姿态。多像那憋屈的、不服就的识兮，没有的要想加倍地绽放，缺失的就要在想象中更加丰盈地拥有。